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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好。” 求收藏求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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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茵学会的第一件事是说话。
系统自带的语音功能加载了三天。
第一天发出来的是噪音,像旧收音机找不到频段的那种沙沙声。第二天能听出音节了,沙沙的,裹着电。第三天早上,喻成风被手机震醒,屏幕亮着,秋茵跪坐在蛋壳里,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冲上岸的傻鱼。
他以为他在叫,但听不见声音。
喻成风拿起手机摇了摇。摇完才觉得自己蠢。摇了要是能好,垃圾场的东西就都好了。
然后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像隔着水的:“风风。”
声音是很标准的人的声音,有气息的粗细和换气的停顿,只是太轻了,轻到像是怕被人听见。
古董货的科技水平原来也还不错了。
秋茵又把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风风。”
喻成风把手机放到桌上。他去冲营养剂,按按钮的时候按错了两次。
第四句话是:“风风,饿不饿。”
第五句:“我饿了。”
声音一天比一天清楚。到第七天,秋茵已经可以完整地说一个句子,虽然还是轻,轻得像在跟谁咬耳朵。
他学会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风风今天打了几只?”然后是:“好厉害。”然后是:“风风住的地方叫什么?”然后是:“风风怎么不说话?”
喻成风没回最后那两句。
他懒得说话,该说的都说尽了,嗓子都喊劈了也没人听。
有次收拾魔物,在第三层旧管道区碰到个故友,alpha,s级,依旧。对方靠在铁架子上,看了他半天,说:“哟,你不嘴贱,我都不习惯。”
喻成风把封魔匣扣回腰后。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还活着呢?”
对方笑了:“你都没死,我急什么?”
他也笑了一下。很短暂,嘴角一提就放下了。
“你现在话这么少,我他妈都不认识你了。”
喻成风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匣子。D级。漆都磨没了。他展开一个笑,那笑容干涸太久,有点涩,却渐渐渗出一丝当年那种混不吝的影子。
“嘴贱也是要挑人的。你?”顿了一下,眼尾一挑,“你倒是想得美。”
对方愣了一会儿。
“老喻。”
“走了。”他转身。那人没再喊他。走出十几步,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挥了一下。没回头。
那人“啐”了口:“你他妈要耍帅去跟omega耍!”
那次他说了十年里最多的词。后来,就不太想说话了。
半个多月说不超过十个字,对他是常态。对秋茵不是。
秋茵开始一个人说话。
他问,风风你多大了?风风你喜欢吃什么?风风你今天去哪了?风风你为什么不笑?风风你通讯器上那个老头是谁?风风你不理我是不是不喜欢我?风风不理我也没关系喔!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然后说。
“我理你。”
喻成风看了眼手机屏幕里的小家伙。
小家伙捧着脸:“风风好帅。”
那晚,把手机放在了枕边。没有扣下去。
他睡着的时候,屏幕一直亮着。秋茵没有再说任何话。他就趴在屏幕里面,抱着膝盖,看着外面。他知道外面是黑的,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没闭上眼。
喻成风做了个梦。
梦见裂隙之战的第四天夜里,他和最后两个活着的战友缩在废墟里等天亮。
战友说,“喂,喻哥,出去了你最想干什么?”
他说:“睡三天。”
战友笑:“不是睡三个?”
他说:“行,漂亮就行。”
战友笑起来。笑声被风吹散了。
过了很久,对方又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他听不真切。他问你说什么。那人的嘴在动。他要拉住他,被他的结界弹开了。
他看见那人在说话,但他在试图撕裂结界,什么也听不见。
那人笑了一下。然后起身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这个梦他做了十年。每次都在同一处醒,问“你说什么”的那一刻。醒过来,天花板是黑的,旁边什么人都没有。
他会在黑暗里把对方最后那句听不见的话猜一遍。
最可能的是“最后一程交给你了”,“杀光他们”,或者是“跟我老婆说我最后帅炸了”,或者是“替我出去”。
猜了十年没猜出来。那场他没听清的对话不断在梦里重演,一遍又一遍。
直到有什么东西穿过黑暗,很轻,像羽毛一样,有点痒,像触角,碰了碰他的眉心。
他睁开眼。
屏幕亮着。秋茵的头歪在一边,睡着了。但在系统角落,点亮了一个小小的图标。
安抚,被动触发。
第二天播报里多了个属性。技能栏里,灰色的“???”少了一个。新的标签写着:安抚(被动,未完全觉醒)。
喻成风盯着那个标签看了半天。是秋茵在梦里碰到他了。
隔着屏幕、隔着代码、隔着千年前的远古废墟,他碰到了他。
这距离,挺好。
他开始留意秋茵。
留意他喜欢吃系统里种出来的草莓,但草莓全被他转手喂给了像素鱼。
留意他每天的睡衣花色是自己画的,他喜欢玫瑰花。
留意他被系统故障抢走的被子终于在第三天修复好了,被子上画着奶油蛋糕。他高兴得在屏幕里
跑来跑去跑了一头撞在边框上。
留意他从来不哭。不管是被系统弹窗吓到,是拼了半小时的桌子碎成片,还是喻成风出门的时候忘了带他,他都不哭。他只是不说话,坐到蛋壳里去,抱着膝盖。
和那天突然被关机的表情一样。来不及委屈,习惯了自己消化。
喻成风有天就问他:“哭个看看?”
秋茵愣了一下,眨了两下眼:“但哭了风风会烦的。”
“谁说的?”
“没有谁。”秋茵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以前也没有谁的。风风是第一个。”
他说的以前,是什么。
不过是一串代码罢了。喻成风没问,他想,每一个激活这台手机玩过这个游戏的人,都是第一个,无所谓,有趣就行。
月底考评通知到了。
协会的系统消息亮起来:喻成风,D级除魔师,本年度任务缺口:2。截止日期:7日后。逾期未达标者吊销执照。
喻成风看了眼。还有两头。来得及。
秋茵凑过来,歪着头看那条通知,看了三遍。然后他抬起头,在屏幕里点开自己的属性面板。战神血脉(未觉醒)。战力:未知。进度条在底下,进度:3%。
“风风。”
“嗯。”
“什么时候要去打那个?”
“过两天。”
秋茵低下头,对着自己的属性面板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小手,在“进度:3%”的位置点了点。
没反应。
又点了点。
还是没反应。
他把两只手都放上去。用力按。整张脸都红了,手指节节发白。
面板纹丝不动。
喻成风发现了。
“你在干嘛?”
秋茵把手收回去了。很快。快到像没发生过。“没干嘛。”
那天晚上屏幕暗了之后,喻成风没睡着。他听见系统在响,不是提示音,是程序运转的那种低噪。很小,但他这种搬了三年垃圾场安静惯了的人,什么动静都听得见。
他翻开屏幕。
秋茵没睡。坐在地上,面前全是系统的各种面板——属性、技能、任务、成长——每一块他都翻开了,每一块他都在摸。他不懂这些面板怎么用。他只是用那两只像素小手挨个挨个地点,点到手指发抖。
没有一块有反应。
秋茵停下来。他看着满屏幕灰色的问号,低了下头。然后把面板一块一块关掉。关了最后一扇,他把自己的脸也埋进去。
喻成风的眼神顿了顿。
他躺回去。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过了很久,他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
“后天去打。”
屏幕底下响了一声。是很轻的,抽鼻子的声音。
然后秋茵说,“好。”
第二天早上喻成风打开屏幕,发现秋茵的属性面板进度变了。
昨晚还是3%,现在是3.2%。涨的那0.2%旁边有一个小字备注:主动训练。
那些面板他一块一块摸过去,是在训练。用一种谁也没教过他的方式,一个人,在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对着所有灰色的未知。一点一点地。
就涨了0.2%。
弱小,无用,浪费,愚蠢。
喻成风看了眼,出门的时候,他把手机拿上,放进胸口的口袋里。隔着衣服和一层铁壳,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但秋茵在里面说:“风风的心跳,贴贴。”
他没别的口袋,手机只能放那儿。
考评点设在第四架空层,是D级除魔师专用的低风险模拟裂隙。到了之后他登记,领号,站在走廊里等。前面的几个D级正在吵,裂隙里放出的魔物等级比去年高,有人卡在第三头上不去了。
“听说今年加的魔物是新型号,”一个年轻人说,额头全是汗。“会隐身。昨晚老孙折在上面。人没事,但考评没过。吊销了。”
走廊安静了两秒。
然后大家继续吵。
喻成风没参与。他靠在墙上,闭着眼。旁边的人吵着吵着声音就小了,不自觉往旁边挪了半米。没人叫他挪。
喻成风连眼睛都没睁,呼吸都没变。但这个人的存在就这样,他什么也不做,空气里像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厚度,仔细一琢磨,又没有一丝魔力浮动。
他旁边那个年轻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喉咙里滚了一下,没说出来。
胸口的手机贴着他的心跳。
他知道今年的考评不会好过。
协会每年都在D级考核里加新花样,消失的魔物、隐身的魔物、还有带毒的。不是真要你死,是让你自己走。走一个D级,省一份执照补贴,架空层里多一间空屋,连通风口的电费都省了。
联盟的预算拨下来,高层分一轮,中层的设备换一轮,落到D级手里就剩临期营养剂和掉漆的封魔匣。人越少,剩下的钱越好分。
淘汰底层的人比淘汰魔物便宜。这事他十几年前就知道了。
“风风。”秋茵在轻轻喊。
“嗯。”
“等下让我看看好吗?就看一眼。让我看你打。”
喻成风睁开眼,看了一眼头顶的灯管。
他扫了入场的码。闸机开了。里面是一片人造废墟,裂隙设在废墟尽头。他听到魔物的声音,隔着墙。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亮着,秋茵趴在最前面,手指隔着屏幕贴在他的手指正放着的位置。
“就看一眼。”秋茵说。
“好。”他说。
这是他半个月来第一次对秋茵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