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垃圾配垃圾 再爱我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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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成风的通讯器被魔物踩碎的那天，他正在吃自热火锅。
一只D级魔物从天空中的裂隙里摔出来，正砸在通讯器上。屏幕从中间裂出去，电路板翻出来，像被扯出来的神经。
他眼疾手快拿起小火锅，这是他从便利店丢掉的临期产品里翻出来的，保质期刚过半天，还能吃。
魔物爬出来，朝他吐出粘液，粘液吐到一半，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墙壁挡住了。
等喻成风吃完，一条金色的细线从他的指尖窜出来。
魔物被压得钉在地上，魔核在被吸入的瞬间挣了一下，奄奄一息的反弹，像鱼甩尾，能溅水花，但没用。他手指加了一丝力道，压死了。
他打了个响指，封魔匣凭空出现，魔核被金线捆住，拽进封魔匣，匣子弹了一下就老实了。
这是这个月的第一头。考评需要四头，还差三头，哦，要月底了。
喻成风的除魔师执照编号后面跟着三年来的三次踩线合格记录。每次都是最后一两天凑够最后一头。不多不少，刚好压在协会的容忍线上。
协会每年的考评通知都是一样的措辞：“喻成风，D级除魔师，年度考评合格，望再接再厉。”
再往下拉一行：如连续两次考评不合格，将吊销除魔师执照。他已经连续踩了三年线，比走钢丝的还稳。
前台有个发证的摸鱼姐问他为什么不多打两头。
他说，老了，累。
摸鱼姐就笑。她看了眼他懒洋洋的下垂眼和破烂衣服下若隐若现的精壮身材，笑完不问了。有些人能聊，有些人不能问。她爱摸鱼，不爱干活，还能有口饭吃，靠的就是眼力见。
但她还是忍不住跟他说了几句话。
明明帅的离谱，就算这副穷酸打扮和D级的证，只要他肯花心思，哪个omega都能沦陷。
全联盟登记在册的除魔师有三百万，D级占了七成。这七成人没人在意。他们是抗魔防线最底层的砖，砖不需要名字，不需要脸，只需要填坑。喻成风在这些人里也不起眼。他不参加公会，不结队，不社交，住在第二架空层的废弃零件仓库里，邻居是一只偶尔来蹭营养剂的流浪猫。
猫比人好。猫来了吃完就走，不会问他十年前的事。
通讯器被踩碎了。
得搞个新的，买没意思，垃圾场里捡一个就行。
去垃圾场找新通讯器那天，天挺好。架空层永远这个天。灯光从昏黄调到白光，那就算是天亮了。
他住的地方到垃圾场有条直通星际隧道，贵了，不如搭四趟免费货船来的划算，还能打瞌睡。
睡了醒，醒了睡，肚子有点饿了，船停在了第七废弃物资处理站。
垃圾星有编号，没有名字，大家叫它大垃圾堆。
大垃圾堆不臭。时间把什么都晾干了，骨头和金属一起生锈。
他蹲在废弃通讯器堆成的矮丘上，扒拉了七只，没一只能亮。
最近裂隙越来越多了。协会每周发的通报里，裂隙数量比去年同期涨了三成，但基层除魔师的任务配额没变。多的裂隙谁处理？协会说派出特别行动队。特别行动队有多少人、去了哪里、处理得怎么样，没人知道。喻成风也不想知道。
他只是在翻垃圾的时候想了一下，人，活着有点无聊。
又翻了两只。第三只亮了。
屏幕裂了两条纹，光线暗得像是随时要灭。弹出来的不是通讯器的系统界面。
那上面画着一只蛋壳，蛋壳上三道裂缝。蛋壳抖了抖，裂了。一只Q版宠物从里面探出头。
“欢迎来到《宠物饲养手册》。请选择您的宠物类型。”
喻成风勾了勾嘴角，不无聊的东西来了。
四张属性卡从屏幕底下浮上来，一张一张排开：战神、治愈、辅助、侦查。每张下面标着星等，战神那张标的是五颗星，但是是灰色。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战神血脉（未觉醒），孵化后解锁。
喻成风看了两眼。
治愈，无聊；辅助，那主力还得是自己；侦查，跑得快死了不回来还得他去找。
他点了战神。
能打就行，打不打得过以后再说。
屏幕上的蛋壳重新合拢。进度条弹出来：孵化中，预计剩余时间：七日。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踩着废弃物的骨架往回走。第四趟免费货船还有一个小时出发，他没干等，去垃圾站的管理处要了桶水，把手机屏幕擦了一遍。破裂的纹路还在，但不影响触控。他问了管理处的老机器人一句。
“这里翻出来的东西最多是什么年代的？”
老机器人想了想，说：“千年前的地球文明遗物，大部分已经没有考古价值了。”
“手机呢？”
“什么手机？”
他把手机亮了一下。
老机器人的屏幕闪了闪：“数据库中无此设备记录。你哪儿翻的？”
“东边那堆碎零件底下。”
“那儿啊，是三十年前的货船残骸，上面压了七层后来倒的废料，上周东区清运才把上面挖开。你正好是挖开后第一个去翻的人。”
“行。”喻成风把手机收回去。老机器人的屏幕又闪了闪，像是还想说什么，但他已经走了。
回到住处，他鞋一脱，躺在沙发上。
三十平米，一张床，一台食物合成机，墙上贴着除魔师执照。
他没有挂任何别的东西。相框是空的，没有照片，没有奖章，没有从裂隙之战带回来的任何纪念品。
那些他给战友遗属分完剩下的，都扔了。留不住的东西看着扎眼。
他看着空相框，发了会儿呆，撇开头，看向天花板。天花板很空，他的眼睛也很空。
他把手机扔在床头。
第二天没亮。第三天他打开看了一眼，蛋壳还在，进度条走到一半。第四天他出去加了两单任务，一只一脚踢散，另一只跑了。他懒得追，站着等。两分钟后魔物自己绕回来了——这东西的智商大概相当于饿昏头的野猪。他伸手一抓，抓住角，另一只手拍在它脑门上。下午回去的路上买了营养剂。临期的，打折。
进门的时候，手机亮着。
进度条满了。蛋壳裂了。
一个小家伙蹲在蛋壳里，抱着膝盖，抬眼看屏幕。大眼，栗色卷毛，瓜子脸，唇色淡淡的。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蜷着，像在蛋壳里待了很久，久到忘了他可以出来。
喻成风盯着他看了五秒。
小人歪了一下头。往左歪。
喻成风伸出手指，这次钻出一条银白色的魔力，碰了碰小人的头。
小家伙眨巴眨巴眼睛，迎着魔力，蹭了蹭。
他点开属性面板。界面弹出来。
名字：未命名。
属性：战神血脉（未觉醒）。
战力：未知。
成长值：未知。
特殊技能：未知。
除了“战神血脉”四个字，全是灰色问号。
小人又往右歪了一下头。
喻成风点了名字栏。键盘弹出来。他的手悬在屏幕上方，没落下去。他没打算给它取名字。取了名字就有关系了，有关系就是麻烦。
他的手收回来。
小人抬起手，自己画了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都像在抖。
秋茵。
下面又画了一个小圈，在旁边写：要叫茵茵。
“你叫风风。”小家伙又在屏幕上画。
喻成风看着那行字，没回。
“我知道的。手机里有。风风。”
小家伙整张脸贴到屏幕上。鼻子挤成一小团，两只大眼睛被屏幕玻璃压得扁扁的，嘴唇贴上去像一个模糊的、像素的、看不见的吻。
喻成风皱了皱眉，把手机关了。
屏幕黑掉的最后一瞬间，他看见秋茵愣了一下。来不及愤怒、也来不及委屈，是那种反应不及的、被丢下了的表情。太小了。那张脸太小了，连完整的心碎都来不及表达，光就没了。
他把手机面朝下扣在床头。躺下。闭眼。
没睡着。
翻了个身。
他对一台古董手机里的像素小人动什么心？什么也不会动的，就算大美人，也顶多是玩玩罢了，动哪儿也动不了心，没劲。
那只是一串代码，一个废弃程序，一个不知道哪个远古文明留下的电子垃圾。
这么想着，他又翻了个身。
手机在他背后。很安静。
他没回头去看，但睡不着。
第一天睡着了，第二、三天就睡不着。他习惯了，也不算习惯。
睡不着的时候，不知道干什么。
楼上的领居，是对母女。母亲是厨房帮厨，女儿整天练拳击，用废电线捆出来的沙袋，时不时还会冒火星子。她想升C级除魔师，并为此日夜努力。母亲怕女儿太吵，老给他送饭店里带回来的剩饭剩菜，挺好吃。
对面的领居在谈恋爱，穷困潦倒，用废弃铅片做朵花，也笑得开心。
他看着天花板，勾了勾嘴角。
但眼睛没有笑。
黑暗里，屏幕亮了一瞬。
他回头看向手机屏幕。
“风风晚安。”
那一行字太小了，闪得太快，要是差一秒，就错过了。
他没回。
但他听见自己喉结动了一下。
像十年前裂隙里的最后一夜，废墟底下还活着四个人。其中一个比他小两岁的，腹部的伤口止不住，把浸透的绷带捂在衣服底下，跟另外三个人说“没事了”。另外两个人已经没在了，早几分钟死的，还是早几个钟头，不知道。
只有喻成风听见了他那句“没事了”。他想回一句什么。喉结动了一下，没出来。然后那个人的血从指缝里涨出来，他说“累了，晚安”，人也安静了，永远的安静了。
废墟底下只剩下通讯器里协会在反复播报“各小队汇报战损”，重复了四个小时。他一次也没答。那之后他就没太说过话。不是不想说。是听见自己的声音会想起那个空了的频道。
这是十年后的第一个“晚安”。
第二天早上醒来，屏幕亮着。
蛋壳还在。秋茵还蜷在里面。枕头用系统的像素碎片做的，被子只有一半，另一半在昨晚的系统故障里掉出了画面边界。
他睡得很沉。嘴唇微微张着，口水淌下来，把枕头洇了一小块像素。
喻成风看了会儿。
把屏幕翻过去，去了洗漱间。水声哗哗响了好一阵，他出来的时候，想了想，又把手机反过来。屏幕自己亮了。
秋茵醒了，坐在蛋壳边沿，两条小腿吊在外面，晃荡。看见他，眼睛弯起来。
“早。”
喻成风没应他。但他把手机拿起来了，放在食物合成机旁边，冲营养剂的时候屏幕一直亮着。
秋茵问他今天打几头。
“D级。一头。”
“好厉害。在哪里打？裂隙边边吗？”
“嗯。”
“那地方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
“不起一个？”
“不起。”
秋茵不问了。第二天喻成风打开手机，系统桌面多了一个牌子，上面用五号像素字体歪歪扭扭地写着：风风和小茵的家。背景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小星星，光晕也是歪的。
喻成风盯着“家”那个字看了会儿，眉头皱了皱，眼底划过一丝不耐烦。
他把手机放到通风口前。铁栅栏漏进来几道光，像几根亮线落在屏幕上。
秋茵抬头看：“这就是外面吗？”
“嗯。外面除了垃圾什么也没有。”
“有风风。”
喻成风把手机放下了。
秋茵就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屏幕自动进入夜间模式。秋茵回到小屋子里，钻进那个只有一半被子的像素床里，把膝盖缩到了胸口。
喻成风盯着那个蜷缩的小人，看了很久。
上一次他这样在意一个蜷缩姿势，是有只流浪猫。他把剩菜丢给过它几次，但那次，它团成一团，“喵”了一声，不动了。
他没碰它，蹲在旁边看，判断它还活着没有。理智上是知道的，但他没动，就一直盯着那个团起来的姿势，等它展开。等到天黑了。没展开。
他把屏幕翻过来，面朝下，关灯。
但他知道自己还会再打开，睡得着的话是明天打开看，睡不着的话，是等会儿就看。
或者，他也可以把它扔回垃圾场，就当没捡过。
无所谓，垃圾堆里的垃圾罢了。
他也是垃圾。站在所有人的尸体面前，想拿命去换，但没人能换给他。
行，一了百了。
正好。
不丢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垃圾配垃圾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