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所求下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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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
顾府的花园里，顾常念被母亲唤出来见客，那时她也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款步袅娜手执团扇，扇面上绣着蝶戏牡丹的绣样，她半遮面眼波流转。
依着父母，轻轻唤了自己一声：“见过晏侠士。”
晏泊安一时手足无措，面上竟也露出了半分紧张，须臾才缓过来，抱拳行了个礼。
一个女儿家款款福身，一个双手抱拳行的是恣意潇洒。
便是这样有些滑稽的场面，落在旁人眼里却成了一片艳羡，便是连顾氏父母都觉得，合该有些郎才女貌之意。
只可惜——
望着眸含好奇与打量的顾常念，便是连晏泊安的心中也生出了不忍，那样澄澈灿烂的眸子，如荷尖上轻坠的露珠，想要轻拂却又怕其消散。
晏泊安脑中不合时宜想到了一个词语，当真是柔弱可欺。
燕朝的皇帝，就这么把自己的外甥女嫁到那等吃人的地方吗？
“父亲，母亲，晏侠士是您的旧交好友吗？要在我们府上住多久呢？念儿可能帮忙做些什么？”
顾常念轻语，即便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可五感灵敏如晏泊安，却还是听到了她私下所言。
一时他有些发怔，顾氏夫妇竟到现在还没有告诉自家女儿真相吗？
鲜胡使者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他们还准备瞒着多久？
晏泊安一时无言，直至第二日，顾氏夫妇私下见了他，说自家女儿想要去胜福寺拜佛，胜福寺就在长安城之内，当日去当日便可回来。
“嫁去鲜胡一事，还请晏侠士替我们相告。”
晏泊安怔然，心中隐隐觉得不合时宜，就在他想要出言反驳时，却看到了顾氏夫妇眼中的祈求与哀痛，一时之间，晏泊安竟是动了恻隐之心。
“那便依长公主和驸马都尉所言。”
当日盛午，晏泊安坐在马车前室，薄帘之后坐着满面乖巧的顾常念，她头戴帷帽，满眼是藏不住的欣喜笑意。
到了胜福寺，顾常念入殿拜佛，又抽了签。
签筒轻轻摇晃，顾常念跪在蒲团上口中默念着什么，晏泊安轻听便猜那文绉绉的是经文，视线下移，出神望着顾常念手腕上的一串佛珠。
须臾，签筒中掉落出了一张签。
她俯身捡起，而后去取签诗，便见满面平静的和尚取出了签纸，递给了顾常念。
她垂眸看着上面的文字，晏泊安一时生了好奇，不由走到她身后，亦看着上面的文字。
——奔波阻隔重重险，带水拖坭去度山。更望他乡求用事，千乡万里未回还。（1）
晏泊安心中忽地有了不好的预感，他不由侧头去看顾常念，便见顾常念一张小脸满是惧色，口中呢喃着什么。
“要解签吗？”晏泊安问道。
她颤抖着手将签文递给了小师傅，那小师傅略看一眼，而后双手合十，平静道。
“施主，守旧吉也，此身，退可得，进为难。”
下下签。
顾常念如坠冰窟，就连步履也有些踉跄，晏泊安一张脸满是肃穆神色，看着摇摇欲坠的顾常念，心中竟是生了几分不忍。
“多谢师傅解惑。”
顾常念道谢，而后缓缓迈着步子踏出了福胜寺，晏泊安一步一步跟在身后，待走出了寺门，望着四周苍翠欲滴的绿色，周遭人来人往，顾常念忽地站住不动了。
“晏侠士。”
即便没有回头，顾常念亦知晏泊安一定亦步亦趋跟在自己的身后，不知为何，她便是有这样的直觉。
晏泊安没有出声，几步上前立在顾常念的身侧，端详着她姣好的侧脸。
宛若柔荑般的手正捏着签文，她不断用力，签文已经被她捏出了些褶皱，脑中还想着小师傅的解签，顾常念自嘲一笑，心中已经隐隐有了预感。
“是不是父亲母亲有什么话想要告诉我？”
望着她秾纤得衷的背影，晏泊安讶于她敏锐的心思，可垂眸看见她指尖捏着的签文，自嘲一笑，听了那样的解文，便是想不觉察些什么也难。
他本是准备直言的。
可如今望着她如此悄怆，原本冷硬的心肠竟是前所未有的泛起点点不忍，晏泊安缓步走至她身旁，忽有一阵热浪吹拂，晏泊安心湖再也无法平静。
便是从这一刻开始，他告诉了顾常念自己所知的真相，也是第一次叫出了她的封号。
——我受雇于你的父母，从此以后，会保护着柔淑公主。
顾常念自嘲一笑，满面凄怆，几欲垂泪，先是念了一遍签文：“奔波阻碍重重险······千乡万里未回还。”
声声哀泣，如泣如诉，便如签文所说，千乡万里，她葬身于鲜胡王庭，竟真的未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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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世在顾府花园里，听到顾常念口中再次说出“福胜寺”三个字时，晏泊安浑身骤然发冷，心底却有个声音在拼命阻止他。
——不要去，不要带她去。
可千回百转，种种思绪落在口中，只是成了一声允诺。
晏泊安得令，缓缓迈着步子准备了马车，又带上了驸马都尉特意吩咐随侍的几个随从。
再次踏在京都的长街之上，晏泊安心中无法平静，回望马车之中，顾常念依旧头戴帷帽，一切的一切和前世几乎无二差别。
他害怕重来一世，自己依旧无所作为，一去边塞只会得到同样的结果。
周身沐血，灵魂永生永世在悔恨的深海中沉浮，心之所念遭受非人折磨，一点一点看着她被那些人撕碎。
终于，出现在福胜寺门前时，晏泊安如梦方醒。
他先是下了马车，而后将准备好的轿凳放在马车之下，顾常念掀开薄帘，恰有清风吹开帷帽一角，露出顾常念平整的下颚。
她朱唇轻抿，一只手提着裙角，另一只手在空中寻找着依托。
晏泊安一手执玉箫，而后将另一边递到顾常念的面前。
顾常念微微一愣，柔荑握住冰冰凉凉的玉箫，她满声带着难以察觉的雀跃，轻轻道谢。
晏泊安不信鬼神，鲜少来到佛寺这等地方，可重来一遭，他也确确实实在鬼门关游魂一周，如今再看，有些事却是不信不行。
可今世虽然心中笃信，但自觉双手沾满鲜血，若无大事，佛寺这等地方终究是不会涉足半步的。
看着顾常念满心满眼带着崇敬，苍劲有力的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郑重站定，双掌合十微微躬身。
晏泊安没有佩剑，仅以玉箫作陪，缓缓立足在顾常念的身后，看着她颇为虔诚的举动。
“进去吧。”
她并没有让旁人陪同，于是顾府的下人们便立身在福胜寺一旁看着马车。
晏泊安私以为自己不在旁人的范畴之内，在顾常念迈步前行时，晏泊安亦下意识跟随，果然便见顾常念侧头向自己温和笑笑，非但没有阻止，反倒出声问询。
“晏侠士以前来过佛寺吗？”
她是个冰雪聪明的姑娘，见晏泊安孑然一身，便知他不信鬼神，若是没有前世一同遭遇，晏泊安此刻必然会予以否定的答案。
可眼下，他没法坦率回答。
便只道：“无，我是说，并无和旁人来过。”
顾常念微微笑笑，没有细究他话语中的意思，一步步进到佛寺之中，看着络绎不绝的信徒，顾常念深吸一口气，满鼻佛香，极令人安心。
见她如此，晏泊安亦随之安定下来。
一步一步走到大雄宝殿内，金佛慈悲垂目，俯望众生满面悲悯，聆听信徒牵挂期盼，日复一日，从不停息。
福胜寺香火旺盛，不论达官贵族亦或白丁，皆会来此祈愿。
因此处离家算近，顾常念闲暇时便会随母亲来此，只不过从那道圣旨颁下后，母亲终日以泪洗面，自己倒也是在得了封号后初次出门来到佛寺中。
她先请了香，恭敬举香插炉，款步从侧门走入殿内，再次跪地举香，口中默念着什么，晏泊安站在另一侧静静看着她的身影，没有拜佛。
上香后，顾常念起身四处望了望，便见有几人围着小师傅旁，似是排队拿着签筒，准备求签文。
见她心驰神往的模样，晏泊安脑中回想起前世求香拜佛时的种种，以及那下签的签文，心中忽地钝痛起来，似是不想让她去求。
顾常念驻足在殿内，转头看向晏泊安，问道：“晏侠士不上香吗？”
晏泊安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意道：“心诚则灵。”
她面露讶异，细细在心中咀嚼着他口中所言，半晌后复又念道：“心诚则灵，是也。”
“敢问公主，方才许了什么心愿？”
顾常念满面神秘，竖起一根手指在朱唇前，左右摇头：“说了便不灵了。”
晏泊安微微一怔，而后压下心中的那份好奇心，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脑中却还是细细思索着种种可能性。
可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两次陪她来到福胜寺，自己都不知道她心中所念是什么。
正出神的瞬间，顾常念转身欲去排队取签筒，晏泊安一颗心似是忽然被人攥紧了般，他唐突伸出手，抓住了顾常念的手腕。
“晏侠士？”
面对她满眼的讶异，晏泊安心如鼓擂，忐忑问道：“你要去求签吗？”
“那是自然，来此一遭，又怎能不求签？”
晏泊安心跳在逐渐加快，前世的签文在脑中不断回转，便是身死在鲜胡王庭时，她失魂落魄念着签文的模样还迟迟无法忘却，今生今世，他不想那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了。
两两相望，清风入堂。
半晌，晏泊安指节一松，望着她手腕被自己攥出的点点红痕，晏泊安垂眸，眼中流露出难以察觉的歉意和疼惜。
话到嘴边，便只有一句。
“公主，可以让我来求吗？”
顾常念一怔，她难掩眸中的意外与讶异，方才没见晏泊安拜佛，便知他是不信神佛一类的，可现在却又主动要求签——
乌色眼瞳尽是不解，她伸手摸向了手腕处的佛珠——顾常念紧张和不知所措时便会这么做，仿佛只要这样，她便能安定下来。
“晏侠士？”
晏泊安眸中恳切，顾常念侧身让步，便看着晏泊安一步一步走至自己身前，从小师傅那拿起了签筒。
双膝跪地，却笔直如松柏，手中轻晃，一签掉出。
顾常念迫不及待看去，便见晏泊安缓缓捡起签文，而后走至小师傅面前，将签递去。
顾常念站在一侧，因着前处人略多，她没有凑得太前，站在此处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小师傅和晏泊安说了什么，而后递给了他签文。
晏泊安本是冷静的桃花眼，在看到那签文的一瞬间，面露迟疑，而后再次将签文递给了小师傅，似是求解。
顾常念款步上前，却被几个来往的妇人挡住了去路。
便见晏泊安双唇翕动，说了什么，却是再也无法得知了。
而后他转头看向了这里。
四目相对的一瞬，那双桃花眼中冰霜破灭，却见一片迟色，他攥着手中的签文，一步一步穿过人群走到自己的面前，月色长袍雪浪一般纷飞，颀长身躯如松如竹，周遭浮华失色，天地一瞬似是只有他和自己。
“走吧。”
他在自己身旁并没有站定一瞬，开口仅是说了两个字，而后再无旁的言语。
顾常念不知所措抬脚跟上，出了大雄宝殿，看着来往的信徒，晏泊安恍然生了几分不真实感。
“晏侠士，签文是什么？我刚才没有听见——”
晏泊安微微垂头，看着到自己肩侧、满面小心问询的顾常念，许多音节卡在喉咙里，晏泊安轻轻一笑：“也许是我此生作孽太多。”
没头没尾的一句听愣了顾常念，原本她是觉得这签文和自己有关，可晏泊安这么开口的一瞬，顾常念却是带上了些狐疑。
她总觉得，晏泊安在寻找着什么。
是什么呢？
顾常念亦步亦趋跟在晏泊安的身后，他们没有直接坐在马车上，而是看着福胜寺周围苍翠欲滴的树林，晏泊安走入林中。
抬手举箫至唇畔，晏泊安再度吹起了箫。
还是在客院初见时的那首曲子，如泣如诉，和从前竟是没有半分改变过。
长风而至，那被他攥在手中的签文一角露在风中，无依无靠，不断飘动。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所求下签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