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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福从何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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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回去的路上,她也没有去问签文上究竟写了什么。
坐在马车里,即使隔着重重帷幔,晏泊安也依旧能够感受到身后那灼热探究的目光,他将签文塞进了袖口中,手上虽然牵着马的缰绳,可一颗心却全然飞到了天边云外。
脑中种种思绪,落在顾常念的眼中,便又成了一种痛。
时至今日,她发现自己对眼前之人几乎一无所知,除了短短姓名之外,便再无其他。
顾常念最不是愚钝之人,她心思敏感,一贯会用女儿家探究的目光小心去查探着什么,每每与晏泊安相望,他眸中蕴藏的缱绻温柔让她惊讶,可那眼眸中单单望的,似乎又不只是自己。
如满城宫阙笼罩在深色烟云之下,好似将有一场风雪滚滚而来,宁静之下是深深的压抑。
顾常念本以为自己会是害怕的。
可非也,她不怕晏泊安灼热的目光,却最怕午夜梦境之中时常出现的尸骸。
王庭阙宇遍是血雾,梦境中眼前提剑的身影高大伟岸,怀里似是另一具尸体,夕阳沉沉,那个人抱着怀里的珍宝,拼了命想要走出那个地方。
白日清醒时,听着徐徐风声,顾常念在某一刻突然发现,梦境中的背影和眼前之人的竟是何其相似。
就如此刻,她坐在马车里,头上的帷帽和马车的薄帘和梦魇中的朦胧有异曲同工之处,这么去看,晏泊安的身影便和梦境中的更为相似了。
顾常念看得发痴,手不自觉摸上手腕的佛珠,听着马车碾在青石路上的声音,看着一片片的朱甍碧瓦,便知离家越发近了。
她踩着轿凳下了马车,抬眼看见府里的下人正站在门口张望着,顾常念摘下帷帽放在下人的手上,含青从院里小跑而来,满面欣喜,口中却带着埋怨。
“姑娘也真是的,去福胜寺竟然也不带上含青,莫不是现在就开始嫌弃我了——”
身后晏泊安直直路过顾常念,看他行进的方向,大抵是要去书房找父亲回话。
顾常念嘴上敷衍轻笑,视线还牢牢粘在晏泊安的身上,越发觉得背影和梦境中的相似。
“姑娘,姑娘!”
含青声音渐大,将出神的她唤了回来,顾常念不由匆匆收回视线:“嗯,怎么了?”
“姑娘这次,可求签文了?”
含青没有收敛声音,果不其然,闻声的晏泊安脚步一顿,竖耳听着,却没有回头。
顾常念心不在焉:“没求。”
含青惊诧:“姑娘怎么没求签文?往常姑娘都会求一签的呀。”
“今日便不想了,不想就没有求。”
她含糊回答,而后再没回答旁的,和晏泊安一道去了书房,晏泊安放缓脚步故意落在她后面以示礼貌。
顾常念先给父亲回了话,因着二人一起去了佛寺,驸马都尉索性将两个人都叫到了屋里,简单问了两句,顾常念一一答了,只有晏泊安全程无话,时而点头算作应答。
驸马都尉似是也习以为常,先是叫顾常念回去休息,顾常念福身正欲迈过门槛,便听父亲对晏泊安正色道。
“晏侠士,我有一事相托。”
顾常念顿步,仅是一瞬后便压下好奇,一路又去拜会了母亲。
大抵一刻钟后才回了房,母亲拉着她说了许多话,言语间又带着几分欲言又止,每每她静下来准备听母亲说时,母亲却又寻了个旁的话题,词不达意的模样便是连含青也有所察觉。
顾常念的心头笼罩着淡淡的乌云,先是坐在小炕几上净了手,又摘去头上的珠花,含青过来帮忙。
“姑娘可是有心事?”
含青自小和她一并长大,情同姐妹,顾常念知道自己有什么都是瞒不过她的。
顾常念本不欲隐瞒,抬眼一瞬看着含青的一双满是好奇的眼睛,心中点点思绪又不知从何说起。
梦魇一事本来已经有些荒唐了,若再说她觉得晏泊安像自己梦魇中的那个人,便是怎样的怪力乱神?
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了怕是要传出来些什么,她攥紧了手中的一方丝帕,当真是怕从谁口中听到晏侠士难不成是你深闺梦里人这种话。
想到说出后即将可能发生的种种麻烦事,顾常念遂压了下去,到了嘴边就成了一句:“算了,是我太累了。”
含青作疑,却没有多问,她帮顾常念打了帘子,柔声说着。
“姑娘先睡吧,含青去叫小厨房煮一碗燕窝银耳莲子羹,小火温着,等姑娘醒来就能吃了。”
顾常念点点头,眼见着含青的身影消失在帷幔之后,不知不觉身子发疲,眼皮越发沉重,直到沉沉睡去时,顾常念心里还想着。
这般熨帖的人儿,将含青留在父母的身边,当真是个正确的决定。
***
待到了第二日,顾常念叫人从库房拿了些小礼,亲自将各种小礼包好,又拿笔下了拜帖。
顾常念自小习颜体,字迹方正圆厚,不像寻常女儿家练的。
她闺阁旧友多是习簪花小楷,娟秀灵动,以往一同玩耍时,顾常念时常觉得那字体美,有意模仿去,又成了四不像,她便歇了改练的心思,老老实实跟着家里聘请的女先生学习。
如今她一手字迹,便是谁看了都要夸赞几句的。
“姑娘在写给宋夫人的帖子吗?”
宋夫人,便是太傅千金的今称,太傅千金嫁了尚书令之子,以夫家姓冠称。
“嗯,给她的礼物可包好了?改日上门时我好一并带去。”
含青利落称是,而后乖乖站在一边,看着顾常念宁静书写的模样,本是岁月静好的美人图,可落在含青的眼里,便是说不出的泛疼。
她知道顾常念这一去,是不会回来了。
古来和亲公主没有归乡的道理,个中滋味如人饮水,便是如明妃昭君,出塞后从了胡俗,一嫁再嫁,史书浓墨重彩,可任谁看了不免唏嘘几声。
顾常念似是已经能窥见自己的命运,她默默书写,想要去见自己闺中旧友的最后一面,不论曾经是亲是疏,此次一别,今生便不会再见了。
书写稍顿,她揉了揉手腕饮了杯茶,一边研磨的含青却是想到了什么一般。
“姑娘,今早晏侠士带上几个府卫出门去了。”
顾常念微微挑眉:“可有说是去干什么了?”
“含青不知,但听人说,大概是去接什么人了。”
顾常念眉头一皱,在脑中细细搜索了一番,可半晌也没有想到会有何人造访,还要晏泊安去接——
无果后,顾常念福至心灵,她将狼毫置在笔搁上,起身解下攀膊。
“含青,备马车。”
“姑娘要去哪?”
“福胜寺。”
***
烟云蒙蒙,福胜寺来往人群稍稀,顾常念执伞进入寺内,含青知趣接过竹伞,默默跟在顾常念身后,眼见她恭敬举香,又随着她进入大雄宝殿内,收了竹伞。
跪地拜佛,静默无话。
含青敛声静气,看着顾常念近乎虔诚的动作,一时出神端详着她姣好的侧脸。
远山黛之下顾盼生姿,如若秋水盈盈,闭目时螓首蛾眉又宛若天成,美人宜嗔宜喜,赏心悦目。
须臾,顾常念祈祷毕,含青及时上前将她扶起身,方想问些什么,便见顾常念向一旁看去。
还是那个小师傅,只不过今日案前排队取签筒的人少了许多。
没等顾常念向含青递去一个眼神,后者通过她的动作便知姑娘心中想了什么,恭敬取来签筒,递给了姑娘。
顾常念轻轻一笑,只不过眼中凝着重重心事,那笑意并未达眼底。
跪地、求签,一气呵成。
含青正准备捡起那从筒中掉落出的签,顾常念抬手示意她不必上前,亲自捡起,垂眸看着上面,而后深吸一口气,走到小师傅面前,求解。
稍作等待,那小师傅拿出了签文,递给了顾常念。
她闭目没有立即去看,脑中不知怎的想起了昨日和晏泊安来此的情景,他见到签文时怔然出神的模样,如烙刻在脑海中一般,久久不能忘怀。
顾常念今日趁他不在,带上含青出府,便是特意来求签的。
她没有去问小师傅,昨日晏泊安求了什么签文,如此不合礼仪,顾常念不会去做那等讨人嫌的事情。
可她还是能看出,晏泊安是不太想让自己求签的。
可按捺不住心中的种种情绪,顾常念索性今日来此,他不知,便不会有烦恼了。
睁开眼睛,签文上是一首诗。
——欲求万事喜非常,争奈亲姻只暂忙;到头毕竟乘鹿箭,贵人指引贵人乡。(1)
顾常念面露狐疑,将签文递给了小师傅,面色恭敬求解。
“施主,福兮祸所伏,此签,因祸得福之相。”
顾常念怔然,她看着手中的签文,不忘礼数道了声谢,而后与含青一前一后踏出殿。
含青欲打伞遮挡,顾常念没动,只是站在屋檐之下看着风斜吹雨丝,凉意入脾,她手中的签文被护的周全,没有一丝雨水打湿。
“含青,你听到了吗?我、我会因祸生福?”
“姑娘······”
虽签文乍听是好意,可这祸来之凶险,若是避不过,又怎会生福?
顾常念看着重重雨幕,不由轻笑一声:“福从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