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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注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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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七,乞巧节。
原是顾常念最盼着的日子,闺中时间漫长,嬷嬷和先生教不完的礼数知识,她总觉得被困在了这里,家中的四方天地,跨不出的垂花门。
唯有节庆之时,她能享乐一回,放下手中的字画乐器,和闺中密友月下相聚,朦胧月光打出少女们窈窕的身影,她们低声笑语,对月穿针,评着谁的手更巧。
将笄那年的乞巧节,顾常念还和一众姐妹打趣着太傅家的女儿,她手不巧,穿针屡屡失败,嘴里又刷着赖叫着不作数不作数。
嬷嬷们从前说,姑娘们心灵手巧,未来婚后也会更加幸福。
那一年的乞巧节太傅千金怎么都没穿针成功,为此她闷闷不乐,似是看见了自己婚后的惨淡生活。
而顾常念向来在这种事上总能拔得头筹,人人都说,她家世显赫容貌不凡,会成为燕朝最幸福的姑娘。
直至前不久,顾常念领着丫头去尚书令家串门,太傅千金怀里抱着女儿,眉眼温柔似水,尚书令的儿子——太傅千金的夫君,正在一旁喂她吃水果。
真真是羡煞旁人。
不过两年之间,一切今非昔比,再到七夕,她已是无意月下穿针了。
可见那些东西,都是不准的。
顾常念一生的幸福戛然而止在十六岁,死在了柔淑公主这四个字的封号上。
所幸因圣人遇刺一事,京都上下戒严,那刺客来无影去无踪,就连现在还没有他的蛛丝马迹,城内自是也不会有大操大办的节庆盛世。
无了灯会、烟火节,也没有圣人与皇后娘娘站在皇城上洒金瓜子,演上伉俪情深的戏码。
闺中姐妹多已成婚,余下的便只有云麾将军胞妹和顾常念二人。
可云麾将军的妹妹不日前投身军营,势要做巾帼女英雄,今年的乞巧节,竟只剩顾常念自己了。
早膳后,府里的嬷嬷趁众人品茶之际,拿来了五色丝线和九孔针,和蔼笑着。
“姑娘晚上可要穿针?往年就数姑娘得巧,今年老奴又拿了九孔针,姑娘可要再穿一遍?”
晏泊安动作一停,从四季山水六方杯上收回视线,向那盒子看去一眼。
在人前谈及这件事,终究是让顾常念有些脸红,可她并没把晏泊安当外人,只是觉得小女儿的心思,多少有些羞赧罢了。
但看晏泊安的目光,他好似极为好奇。
“无人作陪,便不穿了,”她收回视线,没再去看五色丝线,“好彩头每年都讨过了,无甚兴趣。”
那嬷嬷面色一滞,本想趁此机会让姑娘活络一些,可眼下反倒触及了姑娘的伤心事。
见嬷嬷凝滞住的尴尬神情,永安长公主长叹一口气,摆摆手示意嬷嬷退下,那嬷嬷如获大赦般双手捧着盒子,迈着小步退出了堂内。
永安长公主起身,踱步至顾常念身后,用手抚着她的三千青丝。
“念儿想要去哪呢?”
顾常念垂眸,感受着母亲的抚摸,心头紧攥的情绪一点一点松弛:“我可以出去走吗?”
“当然,京都繁华盛景,从前你十六载的光阴虚度在闺阁,从今以后,便想去哪就去哪吧。”
这是顾常念从前最想听到的一句话,她心底隐着些叛逆,讨厌拘在闺阁里学着文绉绉的东西,那时做梦都想听到母亲对她说。
——念儿,想去哪便去哪吧。
十六载春华匆匆而过,付出的一切落在母亲的口中,终是成了“虚度”二字。
是啊,虚度。
顾常念接过长公主的话头,开口竟然是带着几分不逊:“当真是想去哪就去哪吗?我不过是被从一处囚笼,到另一处囚笼罢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的尾音随堂风飘散,就只是朱唇翕动,竟是连她的父母都没有听清她话中所言。
可偏偏晏泊安耳力甚佳,他听到了。
仿佛一株花向阳而生,自以为所生在阳光雨露中,可却有一日那花幡然醒悟,原来自己所生所长,不过是没意义的。
终有一日,要被人采撷而去,狂风骤雨随风而逝,曾经的一切此生再与自己无半分瓜葛了。
见她出神发怔,长公主面带问询与驸马都尉面面相觑,可见她面色,大抵也不难猜出顾常念说了什么。
末了,便是心中发愧,无限疼惜。
永安长公主缓缓放下茶盏,从发间取下一枚步摇,步摇上珠花精美,晶石轻晃,华美至极。
“这是当年太后娘娘亲自给母亲戴上的,今日,母亲将它送与你,我的念儿,母亲永远、永远爱着你。”
她将步摇轻插在顾常念的发间,顾不得晏泊安在场,竟是再也忍不住,将顾常念轻轻抱在怀里。
“是母亲对不起你,这辈子,将你养得太温顺了。”
永安长公主的话落在顾常念的耳中,亦落在了晏泊安的耳中,带来一阵阵的绞痛。
“母亲——”顾常念声音抽噎,尾音颤抖,晏泊安心痛不能自已。
前世顾常念远嫁塞外,整整走了一个月才到了鲜胡王庭。便是入了王庭的那一刻开始,她仿佛被人抽走了灵魂,只剩满身的骨架撑着,再无半点鲜活。
那是晏泊安觉得她的世界太简单了,身居闺阁,身边只有书本、画卷,没有见到一点这个世界的鲜活,从亭阁被推入猎人的猎场,她像一只小鹿。
懵懵懂懂、瑟瑟发抖。
遇到了危险只会睁着睁着雾蒙蒙的杏眼,望之荡漾着闪烁的波澜。
可是猎人向来不会对猎物心慈手软的。
在那鲜胡王庭里,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婢女都不是良善之辈。
她受尽屈辱逐渐顽强,顾常念没有主动寻死来做逃避,月光如练洒满孤寂的王庭,她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祈求一线生机。
——母亲将我托付给你了吗?
——是,倾尽家产,你还是很值钱的。
顾常念眼睛酿开笑意,可笑着笑着却起了一层薄薄的雾:“那你会丢下我吗?”
那个时候,晏泊安没有立刻接话。
对于这份任务,雇主没有下达明确的任务期限,就算此刻抽身而去也不会有任何人对他予以苛责,但望着那双眼睛和衣角被攥出的褶皱,晏泊安没有狠下心。
“不会。”
“我会一直保护你,你在哪,我就在哪。”
而后她乖乖睡去,晏泊安便任由她攥着一整晚,第二日天明日出时,王庭中走动渐多,晏泊安才抽身离去。
隐在王庭角落中吹冷风的时候,晏泊安脑中想象着她醒来时可能会有的落寞与孤独,心痛不能自已。
***
晏泊安一直坐在顾府花园的湖心亭上,这里离垂花门最近,也是出府的必经之路。
今日是乞巧节,晏泊安想带她出去。
可晏泊安不敢直言于顾常念,如此唐突的事情他独独对顾常念做不出,每次面对她时,自己竟连说话都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
握剑沐血的手只有触碰到她时会发抖,冰冷如霜的心面对她时,会满含惴惴,逐渐变得滚烫。
午初,盛午灿阳高挂于天边,晏泊安坐在湖心亭已经有几个时辰之久。
此刻热浪正灼,他未生退意,于他而言这不算是让人不耐烦地等待,长长漫漫寂寥的夜,他独身一人都度过了,此刻有想要守护的人,竟觉得甘之如饴。
不远处传来一阵响动,晏泊安侧头看去,顾常念身着鹅黄色襦裙,头戴白日的那枚步摇,款步跨过门槛,身后空无一人。
晏泊安立刻站起身走出湖心亭,恰好与她迎面相对。
“晏侠士?”她眼眸中带着讶异。
“公主——”晏泊安不咸不淡叫了一声,半晌补了一句,“真巧。”
顾常念眼睛弯成月牙:“是巧了,晏侠士在散步吗?”
“······是,我在散步。”
“这处园子家父费了大心思,晏侠士如此喜欢,小女真是开心极了。”
晏泊安面色破冰,他看着顾常念如此打扮,不禁问道:“公主要出去吗?”
顾常念点了点头,缓缓开了口:“本想去街上逛一逛的,可侠士也知,今日乞巧节并无灯会与欢庆,我不想再继续闷在屋子里错过京都盛景,想去求母亲明日带我去逛呢。”
京都有盛景,多佛寺与翠山,觅美景于朱甍碧瓦中,也不失为转换心情的好方法。
晏泊安大着胆子,道:“何必等到明日。”
顾常念先是小小一懵,不由自主后退半步,心中隐隐约约猜测着晏泊安的话中之意,浮起淡淡预感,眼中不由自主流露出了半分迟色。
落在晏泊安的眼中,便又成了另一种光景。
······她是不是讨厌自己。
晏泊安眉头一皱,将进府以来自己的种种作为皆在脑海中过了个遍,从头到尾他都知礼懂节,没有做出半分惹她生厌的事情。
脑中灵光乍现,忽地想起初次入住顾府的夜晚,他夜中难眠扰了她清梦,难道是那次?
这厢晏泊安脑中思绪纷飞,顾常念看着他变幻莫测的神情,试探性叫了一下他的名字,后者缓缓回神,面色露出些尴尬。
顾常念竟是生出了几分不忍。
“如此,是我唐突了——”
晏泊安转身抬脚便要走,顾常念伫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不知怎的,竟是碎影重重叠叠,好像曾经某次,他也这般离自己而去一样。
可怎么会呢?
自己与他相识不过数日,从未深刻接触过,脑中闪过的记忆简直是无稽之谈。
但不知为何,顾常念却开始心中钝痛,不忍从心底抽芽而出,她一步步靠近晏泊安离去的背影,对方步伐飞快,在听到她的脚步声时,却停了下来。
他转身回眸,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末了,顾常念轻笑一声,似是在嘲笑自己唐突无礼,而在她发笑的时候,晏泊安眼眸中也化成了一汪春水,平静看着她。
察觉到对方的视线,顾常念先是面露羞赧,暗暗发恼的同时,也讶于晏泊安的耐心。
即使每次相处时,晏泊安话不多,但每每自己开口说话时对方都会静静听着,或因自己的言语而流露出情绪反馈,她能感觉到晏泊安的赤诚,闻之心似有暖流包裹。
“晏侠士,我并非不愿的。”
晏泊安一愣,似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一般,却见顾常念眉眼弯弯,一步一步上前。
“京都繁华盛景,我自小便错过了很多,如今却是再也不想错过了。”
“好,公主想去哪?”
顾常念抿唇略做思考,没有立刻回答,晏泊安没有半分不耐烦,便是这般安定地等着她。
须臾,顾常念抬头,看着晏泊安,逐字逐句道:“福胜寺,就在城内,今日去今日便可回来。”
福胜寺······
晏泊安略一凝滞,盯着顾常念的脸兀自瞧了半晌,手不自觉摸上指尖的戒指,摩挲其上的纹路,旋即化开了一声轻笑。
大抵,是天注定的吧。
“公主稍等,我就准备马车,这就带你去福胜寺。”
原是有些忐忑不安的顾常念,听到他这么说后,乌色眼瞳中缓缓绽开惊喜的笑意,迎着天边灿烂的阳光,她一袭鹅黄色襦裙,笑得煞是好看。
晏泊安愣愣看着这一幕,心中忽地泛起淡淡的波澜,忽地想到了一些前世初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