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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西索:暗杀世家的肖像画(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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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洗手间回来以后头更沉了。伊路米又递给他热茶,这次茶叶都已经倒卧在杯底,颜色也变成了黄绿色。轻轻呷一口,茶汤淡而无味,就像被抽去了灵魂的躯体。伊路米挨着他落座,隔着丝衣他可以感觉到对方的体温比自己要低一点,不过头发正发出和自己的洗发水一样的香气。伊路米用杏眼专注地盯着他,西索发现他可以隔很久才眨一下眼睛,那双黑得几乎看不到瞳仁的眼珠此时仿佛可以沁出水来。他忍不住用手指勾起一缕黑发,假装不经意地把它绕在手指尖上:“小伊,我忽然发现啊,我很少和别人这么近距离地接触的。”哦,伊路米的头发比看上去的要硬一点,很有弹性的。
“那么现在是我的提问时间啦。西索,我问你,你最不喜欢的‘近距离接触’是和谁的?”
咦,这个问题有意思的很嘛。“那个啊,是天空竞技场的总经理吧,二阶堂龙之介。唔,我在公开场合叫他老板,私人场合叫他学长。”
“哦哦,他做了什么让你最不喜欢?”
西索吃吃地笑起来,这个问题是今天提得最好的问题了。伊路米的脑袋摸上去圆圆的很好玩,这样的机会平时恐怕不会有吧,不过他觉得自己肯定没能表现出学长的那种猥亵。
伊路米拿下他的手:“过完元旦我就去做掉他。”
“蛤?”西索大惊,“不行不行,我现在还需要他。”
“要是你喜欢被摸,我也可以。”
“不对……”西索感到脑袋痛了起来,“我们有协议,即使我在两百层也会有奖金,不,固定分成。”
“我想起来了,两百层出战是没有报酬的对吧。固定分成……是指彩票之类的?原来如此,”伊路米颔首,“一场是多少?”得到答案后他马上嗤之以鼻:“你还不如跟我去做事。”
“这也可以?”西索大喜,即使头痛让他觉得脑袋里有一阵一阵的风卷过似的。实战是最好的学习,更何况是跟着揍敌客家的金牌杀手。“那我们怎么分成呢?我可算是你的学徒吧。”他故意问。要是能跟着伊路米到处“做事”,得到的报酬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
“我从老爸那里多拿几单就好了,到时候我们一半一半怎么样?你别这种表情……”伊路米捏捏他的鼻子,“算了,以后我的存折放你那里,好不好?”
头痛愈甚。酒后发的誓都是浮云,操作系的伊路米怎么可能那么迁就别人呢?他忽然感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好像从踏上揍敌客家的领地开始就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他,又好像此时此刻还被山体做的墙壁阻隔在遥远的地方。都是酒精造成的头痛,头痛导致了幻想。“好。”已经不受控制的嘴唇轻轻吐出带笑的回答。哎,即使是酒后的胡话也太过分啦,被逼到墙角的理智无声地抗议。
“说定了。”伊路米欠身拿起一瓶酒,“蛇毒,今天最后一杯。”
“……好。”他瘫到沙发里。
“呐,西索,我是认真的哦,过完新年就不用回天空竞技场了。”
“你老爸会同意吗……”他觉得舌头不好使了,深灰色的眩晕掺杂进头痛里。伊路米怎么回答的他没听到,掺了蛇毒的饮料却是格外香甜并且辛辣入喉。上一次醉得不省人事前就是这种感觉吧,不过自己也就是这么一觉睡去,醒来了就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醒来以后其实并不太一样。因为没有窗户、室内的灯光又太过柔和朦胧,有了些意识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现在是下午了吧”。
“我在哪里。”头脑里好像有另一他在说话。
“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他跟他对话。
然后他知道自己是抱住枕头趴着睡的,惯用手无意识地放到了后颈上。背肌牵动到腰部,酸痛。跟着发现睡衣不见了,还有腰部以降不可描述的感觉。
“你好像被+++了。”另一个他关切地说。
“不可能。谁干的。”他嘴硬着心虚。
门外一响,骨碌碌是轮子滚动的声音。他强忍各种症状撑起身体看过去,是伊路米推着他去酒窖拿酒的小推车进来了,车上琳琅满目,伊路米的脸上漂浮着由衷而努力的笑意。“你可以在床上吃。”
“你看,所有的问题都有答案了。”另一个他叹了一口气。
裘基婶婶今天穿了一身浅绿色天鹅绒的遛狗装,可能为了阻挡午后的阳光,她又在遮阳帽下戴了一副形状奇怪的“风镜”。走在西索前面,纤细玲珑的腰肢在微微反光的面料下活色生香。婶婶手里没有狗绳,因为她的宠物巨犬很自觉地跟在西索后面,始终保持五六米的距离不紧不慢,不回头看的时候只有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和轻微的喘息证明它的存在。
西索双手撑在后腰上,龇牙咧嘴地拖着脚步走在美女和野兽之间。抵达揍敌客家本宅不过二十四小时,可是其中的惊天巨变给他带来颠覆性的打击。阴谋,全是阴谋,他内心反复叨念着这句话,裘基婶婶派人来邀请他去陪着“遛狗”,时间算得刚刚好,就在他人生首次在床上吃完早餐的时候。整件事情闻上去散发着浓浓的鱼腥味(fishy)啊……可是,是我去酒窖拿的酒——有人证,是我跑去伊路米的房间——有物证,是我当面跟婶婶夸小伊长得好看——虽说其实是想拍老女人马屁,甚至是我先动的咸猪手。但壶音盘库存的时间点还真巧啊!
他心里反复盘算,越想越心虚气短,于是愈见烦躁,就连身上那件光滑得像婴儿皮肤一样的羊毛衫也变得又痒又扎。按照常规操作的话,我应该安慰自己就当被狗咬了……这么想着,他回头看了一眼米凯。大怪物好像感应到他没想好事,高高悬挂在半空的巨大狗头晃了几晃,并且对他露了露牙龈。
西索赶紧回头,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他绝对不想被这么大的狗咬一口。
“西索啊,”婶婶忽然停下脚步,优美地扭动腰肢转向他,“遛狗辛苦吧?”
“哈哈,哈哈,”西索尬笑,婶婶哪里是在遛狗,分明是在遛我才对。
“那我们继续遛着。”婶婶的上半张脸被帽檐和风镜遮住了,只看得到她显得俏皮的小翘鼻和饱满欲滴的樱唇,微微摇晃的树影在她如雪的脸颊上按下一只小猫爪形状的灰色斑块。
她要干什么?布这个局她肯定有份,可现在这么操练我,一副要追究我责任的样子。想到这里他索性停下脚步:“裘基婶婶,那什么,我错了,我现在就去给伊路米道歉,然后我们两个都会忘了前面的事情。”站定下来就连腿都开始酸,这该死的不可描述。
婶婶不说话,指指前面示意他继续跟着走。没多久他们绕过一个灌木丛,坐到一个爬满紫藤花的凉亭里,而巨犬就着婶婶的手势在灌木丛前蹲坐下来。
“小西索啊,”婶婶樱唇微启,“揍敌客家的人都既固执又执著,我看得出来你也是。”
“我……是吗?”他仍旧迷茫,这个漂亮的老阿姨哪里就看出我既什么又什么了。不行,她一定还有后手。现在先顺着她,等老爸来了以后找个理由先逃出去再说……昨晚的事情绝对不能让老爸知道,他敢把哥萨克人的一部分泡在瓶子里,可我不敢动小伊的哪怕一根头发丝啊。
婶婶“哧”地一笑,“而且从今往后你就要做一个既固执又执著揍敌客了。”
我是个曼森。老爸曾提起过,曾曾曾祖母,也就是马哈爷爷口中的莉莉丝,从她那一代以后,曼森家就和揍敌客家不相往来,直到老爸这里两家才恢复了关系,并且也只限于和海德?曼森的关系。为什么?他当时问。因为自从曾曾曾祖母嫁入曼森家,她的每一代后代不是酒鬼就是赌鬼或者瘾君子,据说还有远亲犯下连环杀人案,至今还被关在狐狸河监狱里。老爸回答,曼森家的历史上盛产混蛋,被疏远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走马灯一样地想了一大圈,西索还是不知道如何应对婶婶的预言,只好低头不语。
“你知道,母亲总是最疼爱给她带来最多痛苦的孩子。”婶婶却打开了另一个话题,她的语气中有了一丝伤感:“生小伊的时候,他好像不愿意离开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似的,那是整整两天一夜的痛啊……”
婶婶抬起手摸摸他的头发。风镜阻挡了婶婶的眼睛,不过他觉得对方应该望向他背后某处遥远的地方。
“小伊一直恪尽长子的职责,从小就开始修行、训练,到后来教导弟弟们,还要接受分配给他的任务,他来者不拒。”
婶婶这是要介绍小伊的好处咯?西索当然知道修行指的是体术念力暗杀术,这些还可以接受,可训练就是拷问毒药加强大的心理屏障,三样中的两样对他而言是无法逾越的障碍。因此他更不愿意做个揍敌客了。
“有一天小伊从塞莱斯特回来,我记得那天他告诉我,山下面天忽然热起来。从那天开始他就沉默寡言,任务完成了还会在外面待好几天不回来。终于有一天他回来了,可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那么虚弱无力的样子。”
“他受伤了?”西索只好顺势表示关切,婶婶说的可不是小伊把师傅拿回去那个时候的事情嘛。说话的时候,哪怕抬一下眉毛都会浑身酸痛。
婶婶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她低下头掸了掸西索的袖子低声自言自语,“你根本没在听我说什么……小伊对我说:‘我后半生的幸福全都维系在那个人身上了。’你知道这句话的含义吗。”
那个人怎么可能是指我呢?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那是小伊第一次跟别人吐露心事哦,哪怕我是他的母亲……不过他是我的第一个儿子,身为母亲,我有义务。西索你说是不是?”
“我说……”一束极细的红色光束从风镜里射到他的眉心。一惊之下,西索本想跳起来闪避,却两腿一软坐到石板铺就的地上。浑身酸痛,就连宿醉后的头痛也隐隐袭来。“是……”他哭兮兮地,“可是、可是……”忽然脑筋一转,他又咧嘴笑了,虽然激光束还随着婶婶的目光投在他脸上:“可是,我没办法生一个小小伊出来呀。”揍敌客家是很重视子嗣的,何况小伊是长子。
“那个啊,那个不是你要考虑的事情。”蓝色的闪电又劈起来,“奇犽的结婚对象早就选定了,现在只等他成年那天了。小伊为这个家付出太多,有些事情应该给他自由,包括选择伴侣。我这个做母亲的当然可以做主给他这份权利,小西索,你不会要我对我的儿子食言吧?”
婶婶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说,男性家长们都不知道她们母子这点心思咯?这个有待商榷啊……西索一手撑地一手扶住酸痛的腰肢有点晃神,不知怎么地想起“相骨术”和那句“不是个有反骨的”。你们一大家子,不,至少你们母子两个有没有问过我愿意吗?激光束又晃了一下,与此同时,很大一串透明的液体从天而降,砸在离他几吋处的地面上后再反弹起来,露在外面的皮肤就感受到微温的暖意。米凯不知何时绕到凉亭后面,虽然看不见它的脑袋,可是呼噜呼噜的声音就在紫藤花盛开的架子上方翕动。第二串口水准确地落到他后颈上,温热的液体顺着背脊奔流直下。
“婶婶,好的,我愿意!”他紧紧地闭起眼睛大喊。
“早说嘛……”水音铃般悦耳的女声终于透出一点笑意,“小西索啊,该改口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