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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西索:暗杀世家的肖像画(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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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领先几公尺的伊路米领他走下一小段楼梯,推开了正对着楼梯的白色对开小门。
门没有锁,铰链上有弹簧,一松手就自动合上了。不起眼的小门后面庞大的空间出乎意料。这个圆形的房间中央有一个顶天立地的圆柱形玻璃筒,透过它可以看见像背景墙一样的夜空。这是后来重新造的鱼缸吧,西索不自觉地把左手按了上去。“念鱼需要这么大的活动空间啊,”他喃喃自语,“也是,杰诺爷爷说过它们的体积都不小呢。”可是念鱼长什么样子,爷爷没有透露。
“马哈爷爷把它们从那里带回来的时候爷爷还没有出世,”伊路米站到他旁边,和他一起抬头仰望,“我也是听爷爷说,当年他们回来的时候搭的是一艘巨大的机帆船。”
没错,巨大的鱼缸需要巨大的船才能运输。能提供这种条件的收养者起码会拥有很大面积的房子,或者租个仓房,或者……养在水族馆之类的场所,不对外开放的区域里。
“希望我运气够好,它们的线索能尽早出现。”他感到一阵兴奋,虽然我这个人没什么冒险精神,可这个念鱼的任务好像很富有挑战的样子。
“海德……伯伯真的把念鱼的案子给你了?”
“海德就海德呗,”他用手肘轻轻捣一下对方,“是给我了。”
“我那不是不习惯嘛……”伊路米摸摸头,“这个案子会很棘手吧。”
“我只负责找到它们在哪里,爷爷说到时候他自己去把鱼拿回来……”他忽然感到哪里不对劲,到时候杰诺爷爷能背着这么大的鱼缸去摸鱼?“小伊,念鱼必须呆在这么大的空间里吗?”
“这个啊……我从小就看着它们住在这个鱼缸里,不过你想,它们的本质也就是念兽而已,并非真实世界的鱼,所以说我认为它们的体积是可以压缩的。”
这就对了,西索点头。当年三条念鱼在这里翩翩浮游,这种场景一定很迷幻吧,西索的想象中,它们是三条庞然大物的银龙鱼。酒精是一种催人胡思乱想的东西,玻璃鱼缸表面扭曲的倒影里,他们两个显得怪异,不真实得如同早已不知所踪的念鱼们。
然后他们又回到客房里,喝酒。
伊路米擅长调制各种被他称为含酒精饮料的饮料,它们无一不是色泽雅致、入口绵软,或有花果香,或有淡淡的辛辣,抑或有海盐的微咸来中和酒精的刺激感。西索给自己泡了一杯绿茶,他想在头脑清醒的状态下和伊路米聊聊。
“小伊,你一直是一张扑克脸哦,有没有太严肃了?”酒上头了说话就没了分寸,这么问不会让小伊生气吧?
“我也不想啊,”伊路米放下蛋形的酒杯,杯子底部特别厚而且凹陷进去,装着火红色液体的时候看上去就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都是钉子害的……不过一旦修行完成了,即使不用钉子我也能变脸了。”
“那还会脸僵吗?”
“这个过程是在用钉子操作脸上每一块肌肉的训练哦,完成了当然就能自由掌握的。”伊路米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这杯饮料就被命名为“熔岩”,里面加了火酒,一种西索听也没听说过的烈酒。
西索也跟着举举杯:“祝你早日成功。”他是操作系的,钉子一定融合了他的念吧,只是不知道除了钉自己,他会不会钉别人——不要钉我就可以。
“那你怎么不喝?哦……对了……好,喝光光最好了。”伊路米的杏眼眯起来,“那么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吧,就跟刚才你问我似地,我会在大的问题后面追加一到两个小问题。”还不等西索回答,他立刻提问了:“上大学感觉怎样?”
真的上头了,西索用手背揉揉额头,觉得有点烫的样子。“无感、真是无感,那是人家强加给我的。”
“那你对没上过大学的人怎么看?”
小伊是不是很纠结一个学位怎么的,西索觉得做个揍敌客可比当个一穷二白的毕业生强多了。“大学生活也只是人生中的一段经历而已,至少对我而言,上不上大学,我都是我。”
“哦……”伊路米眨着眼睛点头,“那么你现在还跟你的同学们有联络吗?你知道,我从小都没有差不多年纪的同伴。”
说起来还真是的,糜稽和小伊都差了六七岁了吧,那么小时候他们还真是玩不到一块儿去的。更何况糜稽那么猥琐。“毕业以后就没有再联系谁了,”他耸耸肩,“能帮我续点热水吗,我好像头晕了。”
伊路米二话不说就去添水,哪知道西索的心思,在他的住校生涯中,现在再提起同学一词,就只想得起哈尔这一个人了。西索看着伊路米从保温壶里倒出热水,心里想的却是,不知道那一劫他是不是躲过了。
“那么换我问你问题哟——”他接过伊路米端回来的茶,杯子里根根直立悬浮的茶叶青青翠翠,形状正如一条条的雀舌。“我师傅有时候会跟我讲汉学,他有一次表扬你有领悟力,说你也问过他汉学的问题。可以讲讲那是什么吗?”
伊路米的嘴角咧开来:“那个啊,那个是两年多之前的事了,”他拿出一副娓娓道来的架势,“你知道,揍敌客家在库库鲁市乃至整个邓多拉大区都是有影响力的,一个是因为旅游业是这个区域的支柱产业之一,多少人拿我家做卖点但我家从来没有跟他们算过账;另一个原因成谜,邓多拉大区是世界上唯一一块没有被十老头染指的文明地区,所以我自己认为这和我家有一定的关系。”
“言之有理。”第二点,老爸送的资料里是有叙述的,看过之后西索早也就这么揣测了。
“当时库库鲁市改选市长,有个候选人打出‘清洁的库库鲁市’的竞选纲领。你知道的,库库鲁市的市政厅跟其他任何地方都一个样,所以这个候选人一下就脱颖而出。”
“唔,我只知道清水池子不养鱼。”
伊路米从鼻孔里笑了一下,“新市长上任后的第一把火就烧到我家了,他列出揍敌客家的十大罪状,我还记得里面包括输出恐怖主义和不纳税。结论是揍敌客家必须限期离开库库鲁市。”
这是早期阿兹海默症的迹象啊,西索想。“不被V5认定为恐怖组织就称不上输出那什么吧?而且你家有营业执照吗?营业执照上有写经营范围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吗?没有执照就享受不到政府服务,那还需要纳税?”
伊路米:“哈哈哈哈哈哈”,脸仍然没怎么动,只是双眼弯起来,眼角好像笑出了眼泪。
“你家一定没有资助他参选……哎哟,前市长上位了就偷换概念……”西索觉得头晕,想想当时的场面肯定很壮观吧,在各种媒体宣传喊话,组织人群示威,巴拉巴拉,不知道会不会安排人往炼狱之门上泼红油漆。
“的确没有提供过资金给他,你知道的,我家的传统之一就是不参与下等的闹剧。然后老爸就跟我说,你也是大人了,这件事情就算是对你的成人礼的考验吧,去把它处理掉。”
“手法不限,生死随意?”揍敌客家经历数代的重要不动产在这儿呢,怎么能说搬就搬?叔叔一定烦死前市长了。
“就是这个意思。那么我当时就想,做掉他很容易啦,这次我要不要换一种思维方式?你猜我怎么做了?”这次伊路米递过来一杯浅绿色的澄澈液体,“你先拿着,等我再加一点料进去。”
“喝不下,”他觉得自己连杯子都快端不稳了。
“这个很好喝的,你肯定没试过。”伊路米不理会他,自顾自地摸出打火机,在一个长柄的小勺子里熔化糖块。焦糖的甜香扑进鼻腔之际,他迅速把勺子插进酒杯——“滋”一声,滚热的棕色和冰凉的液体相激,释放出淡淡的酒雾和诱人的奇特香气。
随便搅拌几下,一缕缕溶解的焦糖很快让杯子里的饮料变成金黄色,真的很诱人。西索忍不住喝了一口,饮料没什么酒味,并且苦中带一丝甜,好喝。“你怎么做了?”他又喝了一大口,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在笑。
“呐,我就连续三天买了市报的头版发声明,出于市长大人的命令,揍敌客家要出售不动产,然后离开库库鲁市。请市内使用一切和本家有关的文字图像概念什么什么的公司或者个人在一星期内全部撤掉此类内容,本家有解释此类内容的权利,保留起诉的权利。”
“那么市长会很有满足感吧?”西索咯咯地笑,这样等于是市长斩断了众多商家傍揍敌客家招牌的谋财之路了。
“这个啊,我根本没见过他本人咧,”伊路米得意地摆摆头,浓厚的黑发随之反出涟漪般的光,“那三天我可没闲着,我去拜访了很多其他人。三天以后民间就没有驱逐揍敌客的动静了,又过了几星期,下一届选举提前举行,他就被选出去(he is voted out,这里可以用一般现在时)了。”
“他一定是库库鲁市历史上最短命的市长了。”西索评论。想象一下到了夜里,二楼卧室的窗户上贴了一张扎满钉子的大长脸。脸的主人咔哒咔哒地敲着窗:我可以进来吗?“虽说新官上任要放火,也没他那样烧自己屁股的。他们怎么挑了这么一个货。”哦,这酒真好喝,我都快控制不住我的手了。西索向对方竖起大拇指:“大少爷好手段。”
“呐,我还记得声明登到第三天,我觉得应该显得更高深一点,就去找师傅了。反正师傅教我的原话记不清楚了,大概意思就是我看你做坏事要做到几时才是个头。”
一般情况下人们可能会把暗杀世家归到反派那一类,可站在揍敌客家的立场上,前市长可不是在做坏事嘛。哦,这酒喝下去以后倒是让人思维变得活跃啊,西索想起来原话是什么了:“我视谋犹,伊于胡底。”
伊路米一拍他的大腿:“对。”
两人相视大笑,西索跟着手一指:“我现在要去响应天性的召唤了——哎哟……”怎么了,他发现自己腿软,还没站起来又跌回沙发里。
“我帮你去哦,”伊路米扶住他,“这么一点点就醉啦。”
“回来再调给我喝嘛……”酒精的热量好像一瞬间集中喷涌上头,他终于站起来了,浑身燥热,只觉得贴在后背的伊路米就像亚麻材质的服装那样凉得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