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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西索:暗杀世家的肖像画(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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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醒未醒时有人轻轻推他,西索于是立即从温暖的梦之汤泉中浮上来。揉揉眼睛,伊路米的脸几乎都要贴到他脸上了。他“啊”一声,重重地倒进羽毛枕头里。
“起来吧,晚饭时间都过了。我把剩饭剩菜打包给你送过来。”
西索撑起身子,伸头看见一台酒店里用的送餐小推车,伊路米揭开银色罩盖露出摆盘精致的晚饭。
“这哪里是剩菜了,”他嘟哝,“不是剩菜我不吃。”
“随便你,”伊路米盘起双手,“我房间的壁炉堵住了,所以我搬到你隔壁那间,跟你说一声。”
“哦。”
伊路米显然不满他的回答,俯身盯住他:“吃完了过来找我。”
这家伙装模作样气鼓鼓的样子像只威风凛凛的缅因猫呢,好可爱。西索的嘴角不自觉地勾上去:“你留下来看我吃。”
“我要去泡泡温泉,对了,你的洗发水给我用用。”
伊路米留下的晚餐是烤三文鱼和煎鹅肝,温度火候都刚刚好,显然是厨房现做的。实在是照顾得无微不至啊,鹅肝在舌尖融化的时候他想。跟着他走出客房,路过一个墙上天然凹陷的小坑,看到里面供着几枝花茎剪得很短的白色百合花,然后就是一扇跟他自己房间一模一样的门了。
泡在牛奶色温泉里的伊路米说:“你出门左转,坐电梯下去酒窖找到壶音,就说要鸡尾酒套餐。今天晚上她要盘点库存。还有,你问她要一瓶曼巴毒液。”
伊路米用毛巾把头发都包起来,氤氲的蒸汽里,露出水面的身体看上去锻炼得很不错。
他就先回房间取小推车。电梯里的装饰也都是本色的木头,看上去光滑油亮似乎颇有些年头了,不过电梯运行的时候匀速平稳。“小伊好像一直在发号施令的样子,”他想,虽然并不习惯接受命令,他却一点不反感伊路米呢。
正对电梯的酒窖大门洞开,高大强壮得像水牛一样的壶音太太笑容可掬地等在门口:“西索少爷,我听见电梯响就出来了。你需要点什么?”
“壶音太太,我要‘鸡尾酒套装’,还有曼巴毒液……那也是酒吗?”
“是啊,”壶音扶一扶眼镜示意他跟上,“大少爷每次出差都喜欢买些当地特产的酒啊烟啊的。那种曼巴毒液,据我所知是来特涅联邦南部的特产,是一种度数很高的烈酒,当地人拿它当成药引子用的。”
西索不怎么懂酒,更不擅饮,唯一一次喝醉还是在大学里,一瓶黑啤酒就让他倒头大睡。话说伊路米去出差的地方不就是被委托了要取狗命的人即将倒下的地方嘛。他这个爱好真有意思,要是把特产烟酒当作伴手礼送给委托人就更有意思了。
酒窖是山体中一个狭长的天然岩洞,石头地面和拱形天花板,墙壁上布满硝石。一进去西索就感到好一阵寒意,可能是储藏葡萄酒的温度要求吧。因为只穿着伊路米带给他的丝睡衣,他打了个喷嚏。
壶音太太立刻停下脚步:“西索少爷你回去门外稍等,马上就能准备好给你送来。”
话音未落,酒架后方的橡木桶之间有脚步声,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钻了出来:“西索少爷,曼巴毒液就是这个。”一侧长发披肩、一侧鬓角刮得趣青的时髦小女孩把一个扁平的翠绿色玻璃樽递给他,她也穿着黑色制服。
他接过来,道谢。壶音太太则介绍说,这是我的孙女,雨音。雨音就很骄傲地挺直腰杆,我已经是见习管家了。这对祖孙都以在揍敌客家服务为荣呢,西索忽然领悟到别人嘴里的“家族传承”,完整的家族传承一定既是物质性的又是精神性的。酒窖里真是寒意袭人,他缩了缩肩膀又按原路退了出去,不过是一门之隔,外面就是又干燥又温暖了。他就着暖黄色的灯光细看“曼巴毒液”,瓶子反面的标签上没一个字认识,正面有一条浮雕凸起的蛇,张开大嘴亮出獠牙。西索笑起来,又想起丝西纳小姐。
待他推着一车各色酒瓶回到伊路米的房间,对方早已在小客厅的茶几上摆开了数排各种形状的玻璃杯。“我们开始吧。”伊路米说。不及西索回应什么,他就着手把酒瓶子拿到茶几上。西索帮着递酒瓶的时候发现他对它们在茶几上的位置是有所讲究的,这至少说明伊路米在调酒这件事上已经养成他自己的习惯了吧。
“我的酒量很差的。”他看着对方轻车熟路地从不同的瓶子里倒出不同分量的各色液体,有的透明如清水,有的金棕如琥珀,有的艳红如红酒……好吧,那瓶大概就是他们自家的葡萄酒。浓烈的酒香渐渐弥漫开来。“要不你教我怎么调酒?”
“想喝的话我给你做就好了,”伊路米抬眼看看他,一缕头发掉到脸上,“对了,刚才糜稽把你房门口的盘子拿走了。”
“啊?”肥仔少爷糜稽亲自动手收拾客人的脏盘子,西索是不信的。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正好被我抓到……”伊路米像做化学试验那样用一根玻璃棒搅拌着,嘴角微微勾上去,“还是那句话,他要是骚扰你,别理他就可以了。”
是你故意去抓的吧,西索不相信巧合。“哦。”听伊路米的声音好像很开心,可是他脸上的肌肉就是一动不动的。
“你呀,什么都好,就是不爱说话。”
是吗?我一直觉得自己话很多的,老爸还嫌我话唠来着。还不是因为你们家一个个都如此高深莫测。“那我问你个问题吧,小伊,为什么你要在自己脸上钉钉子。”
“那是一种修行,易容术。”伊路米搅拌的手法变了,变成像打鸡蛋那样垂直打圈。“你再问个难一点的问题。”
呃……之前杰诺爷爷让他到家了就放松一点,柯特那么小却不怕“易容”成丑男的小伊。“你们家只有奇犽不认识变脸以后的你对不对?为什么。”
“完全正确,”伊路米又撩一下眼皮,“因为奇犽是未来的继承人,我必须尽到我的一份义务,保证那一天来的时候他是够资格的。”
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西索对他耸耸肩,天底下多少豪门是因为继承人之争而分崩离析的,伊路米难道对“揍敌客的家主”这个身份从来没有什么想法吗?
“笨。”伊路米瞪他一眼,“只要老爸认可了奇犽的资格,那么我教导他的义务就算解除了。而且只有等他正式成了掌门人我才能彻底从长子的义务中解放出来。”
“所以要准备一张奇犽不认识的脸?”
“凡事至少要有B计划,这是刺客的准则之一。”伊路米停止了打鸡蛋的动作,捧起盛满色泽暗红剔透液体的器皿对着灯光观察,“奇犽的成长一定是道路崎岖啊,总得留些后手。”
“小伊,你……喜欢现在的工作吗?”他好奇问。揍敌客家的孩子从小接受刺客三件套的教育,到了小伊这个年纪,早应该是个由表及里的金牌杀手了吧。不过对于金牌杀手的标准外形,西索脑海中固化的印象却停留在某部搞笑电影里一个留着小胡子的黄种人胖大叔形象。
伊路米往细长的酒杯里倒他的鸡尾酒:“只是出于长子的责任感在做吧。小弟们也许可以任性拒绝,我却不可以,哪怕心里已经厌倦透顶了。”
“酱啊。”西索接过酒杯,果香里混合着一缕花香扑向鼻腔。老爸曾问他是否接受现在的生活,自己的回答是不讨厌也不喜欢。无感和厌倦透顶,哪一个更让人厌倦?
“今年我出差很频繁,而且老爸那里积压的案子明年一年估计还做不完……跟你说哦,我的存款……嘿嘿嘿,保密,反正随时随地拿出来都够我们下半辈子了。”
比我小已经实现财务自由了啊?羡慕之情油然而升,西索懒得去计算明年将有多少遭人恨的倒霉鬼了。他喝了一口鸡尾酒,舌尖上说不出是什么味道,非常淡,可是馥郁的香味立刻充满口腔,柔滑的液体又顺着食道把这种香味冲进脏腑中。悠悠的暖意细细地升上来。“哦……酒很好,我是说,你真能干。”
伊路米对他歪歪头,把头发挽到耳朵后面,自己端起另一杯。“你喝慢一点,接下去我们来点重口味的。”
“我已经有点头晕了,”西索不想尝试比这种淡得像水、却会上头的饮料更刺激的东西了,他忽然想起一个很好的逃酒的借口,“小伊,带我去看看‘鱼缸’好不好。”
“好啊,呐,晕的话就先吃一点冰激凌。”
冰激凌是百香果加卡普奇诺口味的,伊路米告诉他:“姬桑很乐意谈论你的喜好呢。”
“那多不好意思啊……”他就那么一手举着甜筒,另一只手被伊路米拉着出门了。冰激凌是他最喜欢的,上面还滴了几点朗姆酒。他们又路过悬廊,走进迷宫一样的本宅。酒精是一种奇怪的东西,他感到飘飘然不知所云的喜悦。“小伊,干什么一直拉着我?”他问。
“怕你迷路呀。”
他想问:你不会迷路吗?这里到处都是差不多的走廊和楼梯……可是伊路米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凑到他耳边吐着气:“嘘……你听到墙壁里的声音了吗。”
他闭起眼睛,果然轻得像拂过悬廊的风那般的回声在墙壁后面渐渐远去。老鼠?
“是马哈爷爷。”伊路米在他耳边叹息。
“为什么那么肯定?”
“我家的领地里,四条腿的除了米凯,你还见过什么?”
这么说来还真是的,树海中没有任何小兽或者昆虫。“鸟是两条腿的啊,你怎么不把鸟算进去?”
这句话带来的后果是,冰激凌被伊路米吃了一大口。
“本宅里看不见的走廊和楼梯比看得见的要多,不过,到了爷爷这一代已经没法弄清楚了。”伊路米舔着嘴唇。
他告诉伊路米:“马哈爷爷来找过我了。”
“我就知道。我看到点心盒子打开过就知道他会去找你的……因为每种饼干都只拿走一块而已,糜稽偷吃绝对不会只动那么一点点。”
言之有理。揍敌客家族的成员们彼此了解,却又不断地揣摩对方的行为。西索笑起来:“马哈爷爷在我房间里呆了一小会儿,根据我对他的观察,他有收集东西的爱好。下次你想他的时候,准备些新奇古怪的小东西准能把他吸引来。”
“你可说对了,他有个箱子寄存在我房间里呢,还说不让其他人知道。出于君子信用,我才不把锁撬开。”
“那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咯?”
伊路米咯咯笑起来,加快脚步往前跑。这家伙的脸真是一张扑克牌啊,明明笑得那么开心却一块表情肌都不会动?西索想跟上去,却发现穿着羊皮软底的绸拖鞋根本没法跑,只好“呵呵”着把小碎步迈得快一点。石头的墙壁、温暖的灯光和边桌上的鲜花不断地被他们超过,西索想象着一条和走廊平行的密道里,马哈爷爷小小的身影正在游移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