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西索：暗杀世家的肖像画(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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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本宅外面的时候并没有觉得玻璃花房很大，远远看去，它被恢弘的本宅衬得像个玩具模型。待到进入花房内部才知道这也是个充斥芬芳的庞然大物，一个包裹着闻所未闻的奇珍植物和花卉的琉璃小世界。先前从外面看到那面被绿色挡住的墙，原来那片绿色是依附在架子上的藤蔓以及藤蔓上重瓣的花儿，它们重重叠叠地竞相绽放，每层花瓣还都绿得不一样。据说绿色的花和黑色的花都是人工培育的结果。
“没错，这是老妈培育出来的特有品种，”伊路米点头肯定，“还没取名字呢。”
席巴叔叔又说：“老爸，你确定要在这里考试吗？弄坏了什么裘基可不饶人的。”
哦，原来叔叔是个具有怕老婆美德的男人。
“小西索啊，”杰诺爷爷看看他，“我们都不想被你婶婶骂对不对。”
“对。”西索当然记得在自己家大橡树下的惨剧，话一出口，双眼已经覆盖了“凝”。这种把气集中到眼睛上的方式让视野变色，当初以为是无形的攻击，现在清清楚楚地露出了真实面目。爷爷把气变成一条条亮的耀眼的小型软体动物，张牙舞爪地一面旋转一面朝他扑过来。他闪过了前头的几只，不过这不是办法，它们数量太多可速度各个不同，不知哪只会突然加速或者变换路径，冲出阵列或者从其他方向偷袭。老爷子的这个能力有点狡猾，不过他也很客气了。西索左躲右闪不过三五秒的时间，眼角扫见没能打中他的那些冲到盆栽前就凭空消失了。抓住它们，他告诉自己，这是一个以数量换积分的游戏。下一只忽然加速从上方扑下来的时候，他的口香糖发动了。
小心前后左右的花盆，不要碰坏了枝叶，这是最基本的注意事项。小心来自视觉死角的攻击，它们会转弯，从障碍物背后绕出来。小心随时随地会发生的速度和路径变化……刚开始被口香糖粘住的软体小动物立即会消失，很快它们都变得像个活物一样在口香糖的那头挣扎扭动，西索双手立时间就握了二十几条口香糖，明显感到这些小东西想拖住他的行动。
杰诺爷爷还在不停地释放出气，倒不是西索再没有余力去捕捉它们，只是随着它们数量的增加，力量也越来越强，再这样下去他就要被拖着撞上花花草草了。
“我要反击了！”他喊一声，解除了手里的口香糖。看来杰诺爷爷没想到他会这么处理，那些发光的小东西跟着惯性向四面八方飞出去，好在立刻就不见了。不对，还有一条在爷爷解除气之前被伊路米抓到了。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爬到悬在空中的喷淋架上，像只猴子一样用手脚勾在那里，腾出右手拿着他扎自己的一根针，针上穿住一条。如果他有尾巴的话，就可以腾出两只手再多抓几条呢。
一个清脆的女声发出一串浅笑：“还好赶上了，差点错过最精彩的部分。”人未到跟前笑语先至，“小西索，你既然可以推开全部门，为什么拖不住你爷爷的小龙？”她不住地说，声音穿越过植物之间的空隙，和着磔磔而近的脚步声、悉娑的衣料摩擦声如顺流而下一般平滑地过来了。
“因为，因为，啊……裘基婶婶好！”他对走到面前的女性大大地鞠躬，掩饰自己脸颊发烫的事实。穿着暗紫色洋装的裘基婶婶怎么看都不像生育过那么多儿子的妇人，她身量窈窕体格风骚，一头乌发自带镜子般的光泽，雪白的俏脸上，一双猫眼像闪着星星那样水亮，笑吟吟地打量着他。西索知道自己脸红得厉害，不知怎么的憋出一句：“我知道小伊为什么这么漂亮了。”裘基婶婶真是个堪比丝西纳小姐的大美人了，席巴叔叔有福气啊。
果然一听之下，裘基婶婶更是笑得花枝乱颤：“哎呀啧啧啧，这小嘴甜得……”她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我家小伊啊，眼光是不会错的。可惜太瘦了，会造成力量不足。你一定是用了刚才那种能力去推的试炼之门了吧，对不对？”
“是……”西索羞涩地回答，这次是真的害羞了。他考虑要不要对能力说明一下，裘基婶婶已经换了说话的对象：
“孩子爷爷，你为什么选这里来考验小西索？碰坏了花是小，砸伤孩子了怎么办？孩子爸爸，爷爷发疯你也不劝劝？还有你，小伊，别像猴子一样挂在上面，快下来。”
婶婶的语速又急又快，仿佛一道蓝色的闪电，被劈到的男人们只好无奈地笑。
于是婶婶又转向西索：“还没看过你的房间吧？叫壶音带你去。”
随着被点到名字，壶音就从花架后面绕出来，“是的，太太。”
这个管家婆是个高手，西索认为如果不是分心的事情那么多，她的“隐”也是一不小心就会忽略的。“那个，婶婶请等一下，爷爷这次还没点评过呢。”
“去吧去吧，你婶婶已经替爷爷点评过了。”杰诺爷爷挥挥手。
西索没想到的是，安排给他的客房居然坐落在山洞里。壶音领他走过本宅里无数的走廊，踏上好几段原石开凿的宽阔楼梯，然后是飞架半空的悬廊，一段向上延伸的坡度。悬廊上方高耸的拱顶亦是由花岗岩砌成，支撑它的石柱上粗下细，仿佛一枝枝倒置的天然石笋。
进到客房后，壶音接过他嘱咐“请交给婶婶”的伴手礼径自去了。这老太太一个字都不多说，“有任何吩咐请摇铃”，她大概是完美遵守服务者那种有需求就现身，不需要就隐身的原则的典范了。
客房没有窗户，不过挑高和面积不会让它产生压抑的感觉。精心布置过的灯光柔和得恰到好处，简洁的原木家具和略显粗粝的石壁相映成趣，无处不在的瓶插鲜花在壁炉投出的温暖阴影里轻微地摇摆。环视天花板，四角有些不显眼的孔隙藏在石刻的藤蔓和葡萄中，这大概是房间通风良好的原因。他然后注意到香薰蜡烛的淡淡气味，原来木屏风后面有个作为浴室的较小的山洞，那里面，壶音的女孩子们挑选的小蜡烛正点着呢。浴室当然也全是石头的，花岗岩上凿出来的浴缸里，乳白色的洗澡水腾腾地冒出热气。
要知道上次洗澡还是昨天一早，这中间西索在天空竞技场打过架，在飞艇的头等舱室睡过觉，推开了试炼之门，然后又接受了杰诺爷爷的考试。
“我一定很臭吧？很臭吧？”他对着镜子自问自答，“太臭了，太臭了。”
从浴缸爬出来，真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揍敌客家太会了，天然温泉的效果胜过任何人工产品百倍。他一面往脸上抹东西一面夸自己：“现在香了……”
浴室外面有人“哧”地笑了一声，很轻很轻，他还是听见了。心里一惊，不过立刻就放松下来：如果揍敌客本宅再不安全，那么天底下就没有什么太平的地方了。外面那个笑声的主人，无论年龄性别他都无从分辨，因为对方的气场细若游丝却稳定坚韧，仿佛是为了向他证明自己的存在才特意流露的。揍敌客家的普通管家，仅仅看念的修为就不会比在两百层前台想“洗礼”他的男人差；想来管家之类的人员不会敢私自跑进客房，那么外面的只可能是主人了吧。
所以西索慢条斯理地做完了一套精油导入按摩后才裹着浴袍走出来。
先头发笑的人正坐在沙发里，瘦长的双手搭在扶手上，踢掉了拖鞋的两只小脚并不沾地，来回地晃荡。再不用提对方布满皱纹的脸和没有头发的头颅，西索立刻知道眼前这个小老头是谁了：“马哈爷爷。”他收起浪荡的模样，恭恭敬敬地低下头。
“西索啊，”马哈爷爷把脚套进软皮拖鞋里，“你能跟我讲讲明信片上的那棵树吗？”
“那个啊，没问题，”他没想到老爷子一上来就提这么怪的要求，“马哈爷爷，那个，我们一起喝点东西，我慢慢跟你说？”
从小冰箱里拿出果汁往玻璃杯里倒的时候，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黑暗世界中深渊般存在的揍敌客家族，我竟然在跟现任家主的曾祖父聊天。然后他把果汁端到茶几上，坐到一侧的双人沙发里。
马哈爷爷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开始说话，看似干瘪的嘴里其实牙齿一颗都不少。“我家小伊从来都没给我倒过果汁喝呢。”
“啊？内什么，”西索咧咧嘴，“还好小伊跟我说起过马哈爷爷你的，所以我没有叫错人……你看我是来作客的，这么穿着跟长辈见面太失礼了……”他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因为他这才发觉马哈爷爷在条纹衬衫外面也裹着一件浴袍。“……是、是我太紧张了，初次见爷爷……”
不等他说完，老爷子笑了起来，很快转变成两个人相视大笑。
“我还有全套的明信片，送给爷爷你吧。”他从双肩包的内侧袋里拿出那个扁扁的小纸盒，“我是今年六月份去的欧奇马联邦合众国，这棵树原来种在那边的一片原始森林里，不过我去的时候它已经不在了。”
马哈爷爷愣了一下。“是嘛。”
“据说它被移植到市政厅，不久就枯死了。”他发现马哈爷爷的眼角垂了下去。
老爷子拿起明信片们反反复复地看，好像要比对每个季节里这棵树的一切细节。良久，他叹一口气：“他们叫它异世界的陌客啊，也算贴切吧。”跟着他说起树的故事，我从那里把它带回来的时候它还是颗葡萄大小的种子。有一天我把它交给一只鸟，因为我相信只要能去足够多的地方，总有一天我会再遇见它。“我很多次假想过那只鸟会把它留在哪里……没想到最后却在明信片上再见。”
马哈爷爷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粗不细，轻言细语娓娓叙述。尽管有眼袋和鱼尾纹，西索发现他的双目依旧清澈湛蓝，有一种少年才会有的意气。也许心有所往的人才能有少年感吧。他忽然想起杰诺爷爷的那句“马哈有时很失落”，心中一动。“马哈爷爷，那个，找‘鱼’的事情，我一定会帮你办到的。”
“好，好。”老杀手探身握握他的手。
西索感觉到无可比拟的力量，仿佛收起一切锋芒的利刃，又像柔软如蛛丝的精钢锁链，一直延伸进深不见底的深渊中，目力无法达到的地方黑暗而温暖。他知道自己在这位长者面前控制不住表情。
“你让我想起莉莉丝。”老杀手的眼里有些湿润，“对了，你的伴手礼我已经尝过了，很好吃。”
西索猜想莉莉丝是马哈爷爷的妹妹，自己该称她曾曾曾祖母还是什么的吧。“你们已经开动啦？”他刻意提高音调掩饰即将冲出喉头的哽咽。
马哈爷爷眯了眯浮肿的眼泡，布满皱纹的嘴巴抿起来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哦，原来是偷偷吃的，西索想。
“西索啊，你用来推开试炼之门的能力叫什么？”
当听说“伸缩自如的爱”这个名字时，马哈爷爷再次陷入回忆，沉默了片刻才说：“那种零食，杰诺小时候我给他买过。”
“我这里就有。”西索拖过背包，从外侧袋里抓出几块。
马哈爷爷用细长的指头灵活地剥出一块放进嘴里。“没想到这个公司现在还活着啊……”老人感叹，“那时候我还给杰诺买过同一个公司出品的另外一种糖果，叫……‘轻薄的假象’，杰诺很喜欢里面附送的小图画呢。”他嚼了几下，再次尝试吹出个泡泡，不过又失败了。“我记得当年的伸缩自如的爱，是可以吹出泡泡的。”
“听说这家公司如今也只是命悬一线地活着，”西索把剩下的口香糖都掏出来，“店里也没有卖你说的那种糖果。”
接下去的几分钟，二人相对无语。房间里，极淡硫磺味、即将燃尽的香薰和烧得正旺的壁炉、还有口香糖的青苹果味纠缠在一起。马哈爷爷告辞前千恩万谢，然后就像来时那样悄然离去，只剩下西索一人在怀疑刚才是奇遇还是梦境。困意逐渐涌上头，他倒掉喝剩的果汁时决定先睡一觉，否则实在无法平静思考。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西索：暗杀世家的肖像画(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