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若与我春风》济扬

24、C24 梦

　　24/

　　谢漪的父亲还没去世时，肖澜和谢彦廷是十分恩爱的一对。但是两个人的恩爱和谢漪并没有多少关系，谢漪在出了百日后就由奶奶照顾，肖澜和谢彦廷都有工作，也只有下班之后才会当逗小狗一样逗逗谢漪。
　　谢漪小时候还是挺调皮的，住在奶奶的那间房子里，经常把家搞得很乱。肖澜一直都是个精致的女人，而谢彦廷对孩子原本就没有多需要，更别提爱。在上幼儿园之前，谢漪一直都是跟着奶奶的，上了幼儿园之后，肖澜每天早上把她送到幼儿园，下班之后再把她接回家——这会儿谢漪才开始学着乖。

　　这不是因为她真的变乖了。
　　她依然是她，只是因为住在父母家里反而像是闯入未知环境，她不能判断自己到底能不能和在奶奶家一样肆意，短暂试探过后发现，肖澜并不会惯着她，谢彦廷都是听肖澜的，肖澜打她谢彦廷虽然不会帮忙，但是会在旁边看着。

　　看清楚了形势，谢漪学会了收敛身上的一些小脾气。

　　每天还是上学，放学，回到家就自觉写作业，成绩么不好不坏，肖澜虽然觉得谢漪不太像她和谢彦廷，他们一直都是人群中优秀的存在，生下来的女儿却只是平庸，可两个人病么有更多时间和精力用在谢漪身上，于是打骂变成了常态——直到小学三年级之后谢漪再没有挨过打。

　　她生病了。

　　休学了半个学期，治疗到了尾声回到学校，成绩从中游变成了中下游，这还不算完，原先和她要好的小伙伴也都有了新的朋友，她只有孤零零一个人，再想和从前的小伙伴一起玩，却发现已经融入不了她们的话题了。

　　这是谢漪第一次发现，好朋友一辈子只是骗人的话。
　　——其实所有的一辈子都是骗人的话。

　　她无法掌控任何一段关系的高/潮部分，也无法解决高/潮之后的冷淡，她后来来往的朋友总是如此，所以甚至不能称之为朋友，只能称之为——伙伴。

　　只是因为某一段时间有了共同的爱好或者共同的目标才有了同行的这一段路，但人并不总是同行。

　　大部分时候，谢漪都勉强可以接受。
　　除了某些时候某些人——

　　奶奶说：“人的幸福感大部分来自于瞬间。”谢漪一度为这句话而沮丧，她不喜欢有保质期的东西，不喜欢阶段性的关系。可事实总是如此。

　　这天晚上，林隘问了她一个问题——
　　和我第一次后，你靠在床头抽烟，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谢漪不记得了，她摇头。
　　林隘枕着她都肩部，低声在她耳边说：“你在衡量。”

　　是，他是那么敏锐的人，难怪那天晚上他没有再说什么“都是出来玩的”之类的屁话，因为他早就看出来了，跟她说这些就绝不会有下一次，而不说，她同样不会纠缠。
　　某种程度上说，他们都是同样的人，同样的自负，同样的傲慢。

　　“很可笑是不是？”林隘说，“从那一眼我就知道，你会对别人的反复纠缠感到厌烦。可我却还是凭着感觉反复联系你。”

　　谢漪说：“我并没有感到厌烦——”她顿了一下，继续说，“但我的确不喜欢在一件事情上纠结太久，不管是继续来往，还是不再见面，我在看到选择的时刻，就已经在心中有了决断。”

　　这晚的月亮很凉，照在两个人身上，像是将两个人的皮肤都照透，只剩下两个透明的灵魂。

　　谢漪早上依旧去看奶奶，中午接到阮荔的电话，她也来海城了。
　　阮荔到病房是刚到十点，谢漪和她在门口简单聊了两句。

　　“奶奶这几天情绪不好，虽然配合治疗，但是心态不积极。”谢漪说，“荔枝，怎么办？我很担心。”
　　“奶奶跟你说什么了吗？”

　　奶奶刚吃过早饭，护工打算推着她去医院的草坪那边晒晒太阳，阮荔就接过护工推着的轮椅，笑着跟奶奶说：“奶奶，我知道的时候还不在国内，一听说你过来治疗我就赶紧回国了。”

　　“奶奶，你都不知道谢漪有多担心，她就是在你面前装一装镇定，其实心里担心死了，跟我发消息打电话说几句就忍不住开始哭。”推着奶奶到楼下的花坛边，阮荔蹲在奶奶旁边低声说，“奶奶最近状态不好吗？”

　　奶奶看着远方也有不少人在晒太阳，太阳将她的皮肤晒得薄薄一层，她伸手摸了摸阮荔的头，说：“小荔枝，你相信吗？人对于自己的限期是有预感的。”

　　阮荔抬头对上奶奶的眼睛，她的眼神很飘渺，有种说不出的坦然和淡然。
　　“可是奶奶，你舍得吗？芽芽还是一个人，她除了你就没有别人了。”

　　奶奶笑了笑，“芽芽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对不对？奶奶有些累了。”
　　阮荔问：“可她过得再好，失去了亲人，身体也会像是破了洞的塑料袋，外表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区别，实则装了东西就会漏。”

　　奶奶叹了口气，“小荔枝，人生总是如此，要学会接受。”

　　谢漪过来正好听到了这句话，她吸了吸鼻子，“奶奶！”
　　奶奶朝她笑了，“芽芽来了。”

　　奶奶笑着招手，让谢漪来到她身边。
　　谢漪走到奶奶身边，“奶奶。”

　　奶奶摸了摸她的头发，“我知道，芽芽，奶奶也想多陪你一会儿，不会轻易离开的。”
　　谢漪摇头，“奶奶要一直陪着我。”
　　奶奶笑了笑，却没有再回答。

　　她们都明白，奶奶不说话，不是因为不愿意，只是希望谢漪在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能够不那么开心。

　　谢漪回江城上班之前，又去问了奶奶的主治医生，医生说奶奶的身体恢复得还算不错，但是日常还是需要多注意，这个病有复发的风险，所以也不能立刻保证什么。
　　谢漪回道：“谢谢医生。”
　　她走回病房，林隘正在陪奶奶聊天。

　　这段时间，林隘偶尔也会过来，见到奶奶打招呼仍旧说是朋友，陪着奶奶聊天，倒是很有些耐心。谢漪从一开始就知道，林隘很会说话，何况他是一个非常体面的人，除非真的对某个人非常不耐烦，否则绝不会令两个人难堪。

　　奶奶笑容愉快，见谢漪从门口走进来，又笑着朝她看过来，说：“小林正在跟我说初中的事儿呢，没想到你们初中居然是同学，只是大概没什么机会见面。”
　　谢漪笑了一下，“是。”

　　林隘朝她瞥了一眼，又说：“奶奶，从小到大都受欢迎，那会儿收到了不少东西，不过都被我处理了，没想到前段时间又发现了一个，那同学跟梦里才会出现似的，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在我之前经常看到书里放书签。”

　　谢漪迎上林隘的眼神，又错开。

　　听他继续吹，“奶奶你都不晓得，我看到那书签，死活想不起来初中这个同学到底是谁，你说奇不奇怪？”

　　奶奶果然笑着问：“那你现在找到这个人了吗？”
　　“找到了。”林隘说，“这个人到现在也还是这个性格，像是随时都准备从别人的身边离开，从来不会想要跟人建立一个深层次的关系——她认定了人和人无论是怎么认识的，最后的结局都一定是分离。所以她选择一开始就拒绝和人建立更深的交流，这样分开的时候她就不会太痛苦。”

　　“这样的性格……生活过得很辛苦吧。” 奶奶有些叹息，“不知道是吃了多少分离的苦才会这么想。”

　　林隘说：“辛不辛苦我不知道，但是她的亲人不多，她珍惜的人也很少，她只能紧紧抓着身边的亲人，不想让任何人离开。”
　　奶奶心疼道：“真是个傻孩子。人的一生中哪有不会离开的人呢？”

　　“是吗？奶奶，你是这样认为的吗？”谢漪插嘴问。
　　奶奶转头，几乎立刻明白了林隘说这些不是普通的闲聊，这个人就是谢漪，她忽然觉得心口一涩，她缓缓道：“芽芽，活的太小心，太清醒，生活就像时刻处于应激，永远没有办法平静。”

　　“人生个中滋味都尝过之后，你就不会害怕了。”奶奶说，“受点伤，有时候是好事。”

　　谢漪摇头，“奶奶，我可以接受任何人离开我，但这个人不能是你。”

　　奶奶笑了笑，又回头看向林隘，林隘正在看着谢漪。

　　谢漪眼眶又含着泪，遇到奶奶的事，她从来不会掩饰，好像只有在奶奶面前，她才感到安全，这是她永远的避风港。
　　林隘发觉，即使是在最容易失去理智的时刻，即使是在爱与欲的边缘，谢漪仍旧会保留理智，所有的选择，都是她衡量之后的决定——仍旧保留着人与人相处的体面和安全距离。

　　可是在奶奶面前，她不会保留这个习惯。她可以满身是刺，可以露出软弱的一面，她不掩饰这些，因为她已经习惯了奶奶会捋顺她这只小刺猬身上的刺，即使露出肚皮中央的柔软的皮肤也不会受伤。

　　谢漪握着奶奶的手更紧了。

　　这几天来，谢漪再没有跟奶奶聊过这个话题。她仍旧是个胆小鬼，因为害怕，所以不敢触及，希望不触及就能避免悲伤的事情发生。
　　奶奶没有强求，她也想给谢漪再留一些轻松的记忆。

　　奶奶又困了。
　　她精力越来越差，即使医生说她的病情已经控制住，并没有说一些坏消息，也没有让谢漪放下心。

　　谢漪扶着她睡下，跟护工聊了两句，和林隘一块出去了。

　　这段时间两个人几乎每天都在一起，像是真就这样了。

　　“你刚刚为什么说那些话？”出了病房，谢漪问。
　　林隘往墙上一靠，歪着头看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谢漪没说话。

　　林隘继续说：“有些话，你说了奶奶并不会真的愿意跟你说不是吗？我提出来，奶奶才会说出真实的想法。”

　　谢漪看着他，还是没说话。

　　林隘低头盯着她冷淡的一张脸，又说：“我知道你想得到答案，所以我这么做了。现在你得到了答案——你生气了吗？”

　　“谢漪，我不该跟奶奶说这些是不是？你觉得我逾越了？我只是不想继续看着你悲伤，万一奶奶不知道你心里的这些想法，你虽然不在奶奶面前掩饰害怕，可是奶奶并不一定会认为你是一个脆弱的人——你也的确不是一个脆弱的人，脆弱的人不会熬过那么多次的痛苦，只是我以为你更愿意早点想清楚。你是这样的人不是吗？即使一时逃避，也会很快让自己理清思路做出决定。”

　　谢漪垂眸，后退了一步。

　　林隘笑了一声，笑声听起来有几分寥落，“也是，我算是什么人，我就算看出你想什么，也不应该替你做决定，我是你什么人啊？我有什么资格帮你说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