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吹云解月

97、玄岐

　　在他们寻常人眼里，玄都玉京是可望不可及的地方。它应该神圣庄严，永沐在天光之下，而被接纳进此处的人，更应该是百里挑一，拥有常人无法比拟的天资与性情才对。
　　星晨飞升成仙之前一直对此深信不疑。
　　而他们南斗六星因为是同时飞升，承受了远比他人更重的天劫，若非星霁在紧要关头以自己的元神做盾，替他们几人扛了剩下的天雷，恐怕他们六个人都要在此次飞升中遭到重创，更不会有之后为人津津乐道的六子飞升。但因为此次天劫，星霁的元神几近湮灭，星晨和其他兄弟好不容易才将这些破碎的魂元收集起来，他需要找到能够将它修补好的法子。
　　而天上地下最有可能知道此法的人，就住在玄都玉京里。
　　星晨飞升几日后，便匆匆赶往玄都玉京。然而那里却连个通报的小厮也没有，整个玄都玉京被若有似无的雾气笼罩着，他已经飞升成仙，按道理普通的障目术骗不过他，可这些雾气就像天生就长在这里一样，无论他如何凝神也瞧不破。
　　星晨只能像只无头苍蝇般在这片白茫茫的地方乱钻。玄都玉京远远瞧着不大，但他却怎么也找不着殿门。这样足足转了两日之后，他突然听见浓雾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既然有叹息声，就说明此处有人，星晨抬手朝声音的方向送出一掌，掌心的烈焰贴着地面朝前咬去，可这些雾气却没有因为火焰而消散开，反而将他放出的火焰一口咬住，很快，火焰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紧接着，有个年轻人从浓雾里走出来，抱着手不急不缓地走到他面前来。他脸上的神情颇为得意，上下扫了他一眼，道：
　　“刚飞升上来的？胆子可真大，一来就敢往玄都玉京跑。”
　　星晨沉着脸，他修炼多年，恭谨持身，就连平日站着的时候，也是丝毫不怠，因此对他这副散漫的姿态很是看不惯，若是自家弟弟像这个样子站着，早被他呵斥了。但星晨此刻怀中还揣着自己亲弟的性命，也知道来人既然能在玄都玉京里来去自如，必定来头不小，因此压下心中的不快，恭敬地行礼问道：
　　“小仙星晨，特来求见元始仙尊。”
　　对面的人点点头，道：
　　“噢…那不巧了，师尊闭关去了。你过段时间再来吧。”
　　师尊？星晨听他如此称呼，已经猜测出来人的身份，心下讶异，道：
　　“你是…翊圣真君？”
　　对面的人好像很高兴，用力地点点头，指着自己道：
　　“你认得我？看来我名气挺大的。”
　　元始仙尊唯一亲传的弟子，在仙界谁人不知道。没想到竟在这种情况下遇到了，这和星晨心中想象的大相径庭，他还以为应该是个道法修为十分高深之人，现如今看来，也不过平平无奇。想到这，星晨不禁有些失望。但此刻不是关注这个的时候，星晨又问道：
　　“仙尊可有说，要闭关多久？”
　　“这哪说得准，可能一两年，可能一二十年，也可能明天就出来了。”
　　星晨听完心里一沉，着急道：
　　“可否替我通报一声，我有要紧事，急得很。”
　　“我才不去吵他。师尊交代过，闭关期间不可打扰他，上次我不过是在大罗天驯了一只灵鸟，叫了那么几声，差点被他打死。”
　　星晨顾不得听他絮絮叨叨，打断道：
　　“你要是不便通报，那能否带我去仙尊闭关的地方，我自己跟他说。”
　　对面的白了他一眼，好似他的提议十分愚蠢一般。他说道：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师尊闭关的时候谁也不见，你去和我去有什么分别么？”
　　星晨的脸色更沉。他在这片浓雾中团团转的时候就已经很焦躁了，此刻又要放下脸面求一个看不顺眼的家伙，耐性早已所剩无几。他深吸口气，继续不死心地说道：
　　“我今日必须见到仙尊，请仙者不要难为我。”
　　玄岐瞪大了眼，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
　　“我没在难为你啊，这是师尊定下的规矩，你再怎么着急，不得守规矩吗？”他往四周扫了一眼，又说，“知道我为什么在此处设下浓瘴吗？就是为了防止你们冒冒失失闯进去，届时惹了师尊不快，他老人家生气起来可麻烦大了，你是年轻没见过，我可是天天在他的棍棒下生活啊，我拦你都是为了你好……”
　　他一张口，大有长篇阔论的架势。星晨手指握成拳，咬咬牙，也不听他继续劝了，足尖一点朝他身后冲去，打算硬闯。
　　这人既然是从那个方向出来的，想必那里就是出口了。
　　玄岐的反应惊人，没等星晨从他的身边逃走，已经迅速抬手抓住他的手臂。玄岐方才脸上挂着的戏谑收起，脸色微沉，道：
　　“这位仙僚，硬闯可不行。”
　　星晨一挥手，火焰从掌中窜出，咬住玄岐的胳膊，瞬间已经蹿得和人一般高，将玄岐团团围住。而他趁着玄岐分心处理火焰的空档，又一头钻入方才的浓雾中。
　　可浓雾后头却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出口，依然是无穷无尽的雾气，四周茫茫一片，他又一次陷入方才的窘境中。
　　“你看你，动不动就放火烧，性子未免太急了些。连我的阵法也破不了，还怎么去见师尊？”
　　不知从哪一头冒出玄岐的声音，星晨警觉地站在原地，辨别着声音的方向。
　　“既然你不愿放弃，那就在这里慢慢等吧。”
　　这话说完，四周又寂静下来，玄岐已经离开。
　　星晨在这片浓雾中又绕了几天。
　　某一天，熟悉的声音又响起。
　　“啧啧。”他眼前的浓雾稍稍散去一些，有人走了过来，挑着眉看他，“你也太固执了吧，我这几天瞧你在里头转来转去，转得我头都晕了。”他叹口气，好像很不情愿的样子，“所以呢，我冒着生命的危险，偷偷替你去师尊那瞧了眼，估计师尊这次在修炼法器，得花不少时间。你别再等了，留个帖，等师尊出关时我亲自去告知你，好吧？”
　　星晨站在那里，心中有些动摇，这片浓雾怎么走也走不出，仙尊又没有出关的意思……他抬眼瞟了下玄岐，见他歪头等着，又是一副懒怠的神情。
　　星晨心中犹豫，他本不是趁人之危的人，但小弟危在旦夕，多耽搁一时，希望就更微渺一分。
　　电光火石之间，他的身体已经先行一步行动，朝玄岐攻来。对面的人显然被吓了一跳，但还是堪堪避过攻击，拉开距离，生气地朝他喊道：
　　“喂，你进不来又不是我的错，你朝我发什么火！”
　　星晨道：
　　“这法阵是你设的，若是能制住你，自然能破解它。”
　　玄岐一挑眉，道：
　　“说得还挺有道理的。不过，你确定打得过我吗？”
　　自然是打不过的。
　　几招下来，虽然互有来往，但星晨已知结果，想胜对面的人还是太难了。打到后头，他已经筋疲力尽。
　　玄岐在离他稍远的地方站定，摆手道：
　　“我不打了，在玄都玉京施展不开手脚。一会儿惊动了师尊又该挨打。”他撇了下嘴角，“你就非要进去不可？到底什么事这么急？”
　　星晨眼神一黯，回答他：
　　“我六弟元神破碎，想求仙尊救他一命。”
　　“我怎么不知道师尊还有修补魂元的职责……”玄岐嘟囔了句，“你还有兄弟啊？他怎么伤的，怎么连元神都破碎了？”
　　“我兄弟六人同时飞升，六弟为了我们，以自己的元神为盾，替我们扛了剩余的天雷，所以元神大损。”
　　“六人一同飞升！”玄岐惊道，“那想必比寻常天劫更加难熬。可这天劫是飞升成仙的必经考验，你弟弟因此受伤，实在……”他说到这打住了。
　　星晨明白他想说什么。天劫本来就是为了筛选而存在的，既然无法平安度过，就是没有资格成仙，天规戒律是不允许他这么做的。
　　“六弟是为了我们才变成这个样子的，若论天资，他比我们其他人更优秀。”
　　玄岐为难地挠挠头：
　　“行吧…我替你去问问师尊，可我不保证他老人家一定会答应啊。”
　　没过多久，玄岐就回来了。
　　他脸色犹豫，星晨抬头看他时，他轻轻摇了摇头。
　　星晨站在那，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他知道仙界的规矩，可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六弟魂飞魄散他又怎么甘心？所以才私自上了玄都玉京，本想着只要元始仙尊愿意救人，不论要他怎么做都行，谁知连人都没见着就被拒绝了。
　　“你……”玄岐抬眼担忧地看着他。
　　星晨这才回过神来，偏过头，想来自己此刻的表情不大好看。
　　他一撩衣袍跪了下来，垂头冲玄岐说道：
　　“请仙者替我再传一句话，就说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以我自己的性命做交换也无妨，请求仙尊…救我六弟。”
　　“诶……”玄岐上前拉他，没有拉动，“你跪也没用的，师尊最不吃这套，就算跪倒天荒地老他也不会答应的。”
　　“那便跪到天荒地老。”
　　玄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口气走了。
　　如此一过数日。
　　星晨本以为，他就要这样一直跪到仙尊出关为止。但那位玄岐却又出来了。
　　这次出来，脸上的表情和之前大不一样。他眼神闪烁，走到星晨跟前，轻声说了句：
　　“跟我过来。”
　　星晨不解，身子却没动。
　　他似是不耐烦了，拿手掌拍了下星晨的肩膀，眼睛朝四周瞟了几眼，凑到星晨的耳边道：
　　“有法子救你弟弟，快跟我过来。”
　　星晨一惊，但见玄岐已经站直身子朝某个方向走去，只好也起身跟上。
　　跟着他七绕八绕，虽然始终处在浓雾中，但星晨隐隐约约感觉到，已经走到另一处地方了。
　　“你别误会，不是防备你。玄都玉京不比其他的地方，常人轻易是不允许进来的，所以我没有撤这雾气，也是为你好。”玄岐在前头一边走一边解释道。
　　走了片刻，他又停下：“到了。”
　　星晨抬头往前方看去，雾气缓缓消散，露出一片白玉石填的空地来。空地的正前方留了一个七八尺宽的四方窟窿，星晨微一探身，窟窿里头盛着一汪清水，水底一片粼粼波光。
　　“这里是？”
　　“静清池。”玄岐在池沿边蹲下身，头也不回地答道。他将手伸进池水中搅了搅，池底的光突然动起来，纷纷围着他的手掌，居然是发着光的小萤虫。他对着那些小家伙交代道：
　　“今日有正事要办，你们可别捣乱。”
　　说完，他回头冲星晨摊开手掌。
　　“拿来。”
　　星晨不解地望着他。
　　“你弟弟的元神啊，不是说要修补吗？”
　　星晨转头朝四周看了看，问：
　　“仙尊呢？”
　　“仙尊在闭关修炼啊。”
　　“那……”
　　玄岐指了指自己。
　　“我来给你补。”
　　他见星晨一脸狐疑地瞧着自己，瞪着眼睛道：
　　“怎么，不相信我啊？”
　　星晨抿着嘴，被眼下的情况弄晕了。
　　“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你之前说过，仙尊不愿意帮忙，怎么如今又愿意了？既然愿意了，为何他自己不出来呢？”
　　“什么愿意不愿意的，你这人说话真是绕口。”玄岐收回手，索性站起来，并指念咒，掌心处便现出一盏铜灯来。
　　“师尊没来，是因为他压根就没答应要帮你。”他抬眼瞧了瞧星晨，“这是聚魂灯，我偷出来的。”
　　“偷…偷出来？”星晨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神仙偷东西，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我去典藏阁里翻了翻书籍，还真有能够修补魂灵的法器。这聚魂灯我虽然不知道藏在哪里，不过啊，得益于他老人家平时那严谨的习惯，想必这种贵重的东西都封印在某处。”他挑了下眉，神情得意，“找了两天就找到啦。”
　　他说完，伸手去拉还楞在原处的星晨。
　　“你放心，我已经试过了，没问题的。”他劝道，“咱们动作得快点，万一师尊这时候出来可就完蛋了。”
　　“你…”星晨皱着眉，还在犹豫，“你这么做，仙尊不会罚你吗？”
　　“我说你这人怎么啰啰嗦嗦的，既然要救人，就别担心会不会受罚了，赶紧的，把你弟弟的元神给我。”
　　他说到最后，索性自己动手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等终于心满意足地拿到东西，他席地坐在池边，闭眼念力，朝身后吩咐道：
　　“别楞在那，过来替我护法。虽说玄都玉京没什么危险，可保不齐师尊什么时候就出关了，到时候你可别顾虑着身份不敢跟他老人家动手，你弟弟的命可在你手上呢。”他似笑非笑地补充道。
　　闪着光的萤虫破水而出，光华在玄岐的周身流转，他闭眼打坐，脸上表情肃穆。
　　星晨第一次见他这么正经，恍惚间想，这人终于有点神仙的样子了。不过神仙该是什么样子呢？他突然又迷惑起来。
　　玄都玉京里寂寂无声，纠缠了星晨多日的浓雾已经消失。从前听人提过，说玄都玉京是仙界离日月最近的地方，星晨也曾好奇这样的地方和别处会有什么不同，如今好像有些明白了。
　　少年眉目收敛，盘腿坐在清池旁，发着光的萤虫环绕着他，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芒，如同永远照耀着玄都玉京的天光一般，夺目却不刺眼。
　　玄岐一坐就是两个时辰，等他终于睁眼时，星晨瞧见聚魂灯中已经凝成了一个完整的元神。他激动地想伸手去碰，却被玄岐拦下。
　　“先别急着高兴。”玄岐将灯里的元神取出，却没有交给星晨，而是蹲下来，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入静清池中。
　　清冽的泉水慢慢没过他的手掌，元神在池中缓缓下沉，不一会儿，就像融化了一般，消失不见了。
　　“这！”星晨惊得上前一步来，又被玄岐拉住。
　　“紧张什么。”他盯着池水对星晨说道，“你弟弟的元神虽然修好了，但灵力尽失，已自行封印沉睡。不过这样也好，免得受外界干扰。静清池里灵力醇厚，有滋养的奇效，你弟弟的元神就放在里头慢慢养着吧。这些幻萤会守着他的，你放心，没人找得着。”
　　“要养多久才能醒？”
　　被问的人敲了敲手肘，道：
　　“少说也得千百年吧。”
　　时间虽长，但好歹保住星霁的性命了。
　　“若要千百年又怎么瞒得过仙尊？”星晨突然反应过来，立刻皱起眉头。
　　“本来就瞒不住啊。”玄岐似乎早就想到了，“只要用完这灯，师尊发不发现又有无所谓，他总不会因为规矩，就将你弟弟的元神重新打碎吧？到时候你再冲他说几句好话，让他同意将你弟弟的元神留在静清池中就可以了。”
　　他见星晨脸色依然凝重，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放轻松些，师尊没你想得那么严苛，他虽然嘴上说着不答应，但我去偷他的聚魂灯，他也没拦着不是？要不你以为我哪儿那么容易得手啊？”
　　星晨担忧的自然不是这个，他担忧的是玄岐受此事牵连。他自己的事情，却要连累他人来受罚，实在有愧。
　　“如果他日元始仙尊要怪罪于你，请务必告知小仙一声，我一定当面同仙尊解释清楚。”
　　“行行行。”玄岐不甚在意地摆摆手。
　　他将星晨送出玄都玉京，临别时问道：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这家伙什么名号，仙府何处。”
　　星晨怔了一下，拱手答道：
　　“南星宿宫，星晨。”
　　“可封了仙职？”
　　“司命。”
　　玄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看你这又古板又刚正的模样，倒还挺适合这个差事的。凡界可不好管，乱糟糟的。”他笑了笑，“以后有的你忙了。”
　　阳光落在二人身上，投出两道并排的长影，玄岐抬头朝玄都玉京外望去，脸上的表情有些怅然若失：“凡界肯定很热闹，不像玄都玉京，连个同我说话的人也没有。”
　　“将来若是有机会…小仙也希望能再和翊圣真君比试一场。”星晨犹豫着说道。
　　身旁的人转身走回去，背对着星晨挥了挥手，青色的衣衫随之飘摇，像张扬的无限生机。
　　“随时恭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