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吹云解月

79、月节

　　天色近暗时，苏屹才回到草庐。
　　毛毛早已做好了菜肴，宁昭指挥着，特意把晚饭搬到了院中的长榻上吃。秋雨连绵不绝，方才下过一阵，连空气都是潮湿的。星霁和毛毛在水池旁逗着小白，宁昭踱步到了门外，他往山下望去，已经能看见家家户户挂起的红色灯笼。
　　“宁昭！”星霁在里头冲他喊，“玄砚到底回来了没有！”
　　宁昭轻咳一声，仿佛被人看破了心思，赶紧冲里头回道：
　　“还没呢！”
　　他仰起头，今日的云层有些厚，即便已经下过雨，依然将夜空遮得斑斑驳驳，也不知一会能不能看见满月。苏屹若是此刻从玄都玉京回来，会不会湿了衣裳？
　　正出神的空档，身旁有了动静，宁昭一回头，苏屹已经出现在身后。一袭白衣轻飘，灵纹碎成的无数小人围着他，如同一道屏障，被周遭衬得愈发圣洁。他身形轻顿，显然没料到宁昭会出现在这里，愣了片刻才问道：
　　“在等我吗？”
　　宁昭的眼睛左右扫了扫，一边往回走一边说：
　　“出来看看时辰。”
　　草庐内，星霁听到说话声，早已迫不及待地迎出来，一手接过苏屹拎着的两坛子酒，在手中晃了晃，有些失望地说道：
　　“才这么小一个坛子。”
　　“你别说大话，上次是谁喝得颠三倒四，一会儿还要出门呢，别喝多了。”宁昭笑着调侃他。
　　“你不知道，仙界的酒不比人间，味道浅的很，就算埋个几百年，也没什么醉人的效力。”星霁伸指在长榻上一点，幻出四个杯子来，又冲苏屹努努嘴，“对了，这酒埋了多久？”
　　苏屹摇摇头：“不知道，我是在蓬莱峰上发现的，雪化了之后就露出半个坛身。”
　　星霁此刻已经揭开其中一坛的红纸，清甜的酒香立刻溢了出来。他凑近深吸一口，说道：
　　“梅香，估计是用梅花酿的。不过…你们玄都玉京何处开过梅花？”
　　“或许从前蓬莱峰上开过吧。”苏屹一边答着，一边摇手拒绝了星霁端来的杯子，他酒力不行，上次喝一小杯就出了那么大的洋相，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喝了。
　　宁昭没尝过仙界的酒，有些好奇地拿起长榻上的杯子，还未尝到，一阵香气先涌入鼻腔，大概是仙族独特的酿造方法，也可能是放了几百年的缘故，连气味都显得悠长。宁昭心中那股道不明的情绪又涌现上来，似乎一下子置身于被厚雪掩盖的高峰上，清冷的梅花点缀崖边，俯身望去，是雾浪翻涌的万丈深渊。
　　“蓬莱峰……”他低语一句，转瞬即逝的熟悉感叫他出神。
　　两小坛的酒就着饭菜，很快被众人消灭干净，宁昭瞧瞧其他三人，除了苏屹，他们都喝了些酒，但脸上除了浮点潮红，胸口处暖和了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看来这回不用再拖三个醉鬼回家。
　　酒足饭饱，一行四人便下山了。
　　山下可比草庐热闹得多，集市上的凡人络绎不绝，挤挤挨挨的小摊位列两旁，宁昭看到他们，心里就忍不住发痒，也想在此处摆个摊，挣点小钱。不过他如今被苏屹拉着修仙了，修仙不得有个修仙的样子？坑蒙拐骗什么的，要是再做，只怕苏屹该生气了。
　　宁昭顺着人群往前走，在每个摊位前都驻足看了片刻。苏屹跟在他身边，突然说道：
　　“我从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在街边摆个摊子。”
　　宁昭扭头看他：“为何？”
　　为何呢？大概因为这样的日子充满期待，让人觉得活着也不算难熬了。日出时劳作，日落时归家，而身旁有人陪着，那个人是他踽踽前行的亮光。
　　“因为热闹。”苏屹垂眼说道。
　　他看不见，身侧的宁昭脸色微变，似乎心口处某个缺失的地方突然被这句话填满。
　　人群突然一阵骚动，有几个半大的孩子从他们中间挤过。孩子们的手上都提着竹篾编的灯笼，中间镂空，放了一截火烛进去，外头用薄纸糊着，薄纸上画了简洁的水墨画，大都是以月亮为主题。今夜这样的节庆他们自然是最兴奋的，忙着在街上追逐打闹，就算撞到人，也顾不上停留片刻，又一头钻进人潮中，融进无边夜色。
　　毛毛和星霁见了，也在一个卖纸灯笼的小摊子前停下，忙着挑选起来。宁昭抱手在一旁看了一会，拿胳膊肘撞了下身旁的苏屹，问道：
　　“想要吗？给你也买一个。”
　　苏屹的眼神仓促收回，红着脸道：“我都这么大了……”
　　“也不大啊。”宁昭歪着头看他，“飞升的时候，不才十九岁吗？”
　　说完，他拉着苏屹挤到摊子前，在一堆纸灯笼里头挑挑拣拣，最终选中一个，上头画着一个婀娜多姿的女子，正坐在秋千上，秋千的背景是一轮又圆又大的月盘，女子的腿上窝着一只雪白的兔子，阖眼打着瞌睡，显得娇俏可爱。
　　“这个吧，团团圆圆，多好。”宁昭递到苏屹面前询问道。
　　苏屹接过灯笼放在手上端详了一会，突然开心地笑起来。而后似乎又想到什么，从袖子里掏出面具戴到脸上。
　　“怎么样？”他闷闷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
　　宁昭觉得眼熟，盯着这个凶神恶煞的面具好一会儿才想起，原来是当初水神祭典时送给苏屹的，没想到他竟一直带在身上。
　　星霁正拿着刚从隔壁摊前买的面具回来，兴冲冲地想展示给他们看，瞧见苏屹带着面具的样子，嫌弃地撇撇嘴，默默把面具扔回袖中。
　　“太丑了，我可不想让人知道咱们俩是一路的。”他看着苏屹说道，说完，还后撤两步，以示与他划清界限。
　　宁昭咧嘴笑起来，伸出胳膊拉了拉苏屹：
　　“没关系，我跟你一块走，咱们可以去吓吓那些小孩。”
　　夜色渐浓，宁昭拉着苏屹往前走去。他往天穹间望去，月轮已高挂中空，皎皎如玉，浓云虽多，却没有遮住它分毫。月光在人们身上投出模糊的影子，重重叠叠，交相辉映，离得近了，他和苏屹的影子便重合起来，一时分不清彼此。
　　宁昭看得出神，再抬头，苏屹的身影已经被人潮挤到远处，离他有三四丈远。他们似乎到了一个热闹的地方，人群纷纷聚拢过来，苏屹正拼命回头朝他这头看，却无奈被人潮挤得越来越远。
　　宁昭有些失笑，即便苏屹心里如此焦急，依然默不出声，若是换成星霁或者毛毛，恐怕早要嚷起来了。大概就是因为这样，他每每与苏屹待在一起时总要忍不住生出保护他的冲动，时常忘记他是位列高位，受着万民崇仰的神仙。宁昭拨开挡在自己前头的人群，努力往苏屹的方向靠去，等终于挤到苏屹身旁时，才发现大家原来都围着前方的一小片空地，那里正站着数位年轻女子。
　　女子们排成三排，脸上戴着面具，手上捧着鲜花，由一位稍微年长些的女子带领。队伍的最前头供着一尊玉石雕刻的神像，听身边的人谈论，似乎是月神的塑像。
　　他和苏屹站的位置在人群的最前头，离领头的年长女子近些。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一阵推搡，身旁的苏屹踉跄几步，一下子闯进祈福的空地里。
　　年长女子看向他，见他脸上也戴着面具，大概误会了，以为他也是负责祈福的巫祝，便朝身侧走了一步，给他让出位置。
　　苏屹在原地尴尬地站着，正想退回人群中，一回头，瞧见所有围观的人都盯着他看，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他转头求助宁昭，宁昭也抱手看着他，嘴角噙笑，大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瞧见苏屹看过来，还伸出手挥了挥，示意他将错就错，混在里头让仪典继续下去。
　　苏屹只得无奈地转回身，站在年长女子的旁边，跟着她的动作，将双手平举身前，掌心朝上，缓缓抬高，冲着月神像弯腰一拜。
　　身后数位年轻女子，也随着他们的动作，捧花跪拜。
　　宁昭一边看着，一边凑近身旁的人问：“这是在做什么啊？”
　　“拜月祈福啊。”身旁的人踮着脚拼命往前探身。
　　“怎么都是年轻女子？”
　　“传说月神是位才貌无双的女子，既然要向她祈福，自然要挑选最貌美的女子了。”
　　宁昭再看向前方的队伍，虽然都用面具遮着脸，但单看身形和动作，确实婀娜多姿，想必容貌不差。领头的女子虽然年长些，却也气质卓然。不过，她此刻与苏屹并肩而立，还是显得相形见绌。月轮抛洒下银屑，似有似无的光华仿佛为苏屹披上一层纱衣，他身着白袍立于人群中，却似风尘外物，卓尔不群。
　　围观的人们渐渐都将注意力移到了他的身上，宁昭甚至听见身旁的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祈福之礼过半，捧花的年轻女子们纷纷上前，将手上的花束放置在月神像的桌案上，神像前一时变得拥挤起来，有人回身时不小心撞了苏屹一下，他原本松松垮垮戴在脸上的面具歪了下来，露出大半张脸。
　　若说这些聘婷袅袅的女子们似仙如画，那苏屹此刻的模样，倒像是被女子簇拥着下凡来的月神。他下意识回头看向人群，身姿郎朗，顾盼烨然，众人皆是呆了呆，被他的容貌吸引住目光，宁昭唇线一抿，赶紧上前几步拽过苏屹，趁着大家还没反应过来，拉着他就往外头跑。
　　等终于跑远了，他这才放缓脚步长舒口气。面具还斜斜挂在苏屹脸上，一副欲掉不掉的可怜模样，宁昭伸手替他重新戴正，在发后绑紧细绳，满意地看了看，调侃道：
　　“仙君可别再叫人瞧去了真容。”
　　今日人多，他们这一来一回地跑，早和星霁毛毛走散了。远处响起一阵悠扬的钟声，人潮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流动。宁昭踮起脚朝前望了望，见远处立着一个又高又大的台子，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既然大家都往那个方向去，估计今夜那里有什么特别的节目，于是也拉着苏屹朝那里走去。
　　狭长的青石路上人来人往，因为刚下过雨，还带着点潮湿的泥土味。他们随着人潮一路往山上走，等离得近了才看清，那上头早已站满人，看模样，应该是个观景台。
　　观景台足有数丈高，四周只用麻绳粗略地围了两圈，一看便知没什么防护的力道。其他人都离台子的边沿远远的，在中间挤作一团，宁昭只好跟苏屹站到了边沿处。
　　也不知道星霁和毛毛去了哪里，宁昭撑着麻绳在人潮中寻找他们的身影。身后惊呼一声，远空中突然爆裂开一阵亮光，宁昭抬起头看去，一片灿烂的焰火跃入眼帘。
　　原来刚才的那阵钟声是在提醒大家，放烟火的时辰到了。
　　所谓观景台，自然是景致最好的地方，从台上朝下望去，整片村落尽收眼底，家家户户挂上了喜庆的灯笼，点缀成一片火海。下过雨的夜空笼着雾气，烟火在其间盛放，好像盖着红纱的新娘，风华无限却又带着娇羞，朦朦胧胧，让人心生向往。
　　随着每一次烟火在空中盛开，人群都要捧场般地欢呼一阵，到最后，欢呼声索性丢弃了章法，一声未停便又接着一声，变成一场别具风格的欢庆盛宴。嘈杂的人声不绝于耳，偶尔缀着几下烟花的爆破声，光影明灭交替，明时是璀璨人间，灭时是万家灯火。
　　宁昭不自觉偏过脸，看身旁的苏屹微仰着头。他的脸上还带着面具，明明画的是凶神恶煞的表情，却被苏屹的气质柔和得不再可怖。
　　苏屹站得微微靠前一些，双手扶在麻绳上，大概是担心宁昭会被人群挤出看台，他的左手略微越过了宁昭的身前，替他护着前方。
　　宁昭看他的眼睛有些失神，不知道在那个面具的掩盖下，对面的人是否也在看他。
　　他自认性子洒脱，从不被过去束缚。哪怕知道自己六百年前曾与苏屹有师徒之情、授道之恩，但他既已重入轮回，前尘往事的，想不起来也不愿强求自己，忘了就忘了吧。可自从星霁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他之后，宁昭心中的想法却又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此刻与苏屹站在一起，突然很想知道，六百年前的苏屹和自己，到底曾是一种怎样的关系。
　　那些偶然出现在他脑海中、支离破碎的记忆里，究竟藏着一个什么性子的苏屹？是否也曾明朗天真，有过顽劣闯祸的时候？
　　而他消逝之后，苏屹又是如何独自一人度过漫长的六百年，叫岁月锻造成如今的模样，将他眼中的光芒都收敛起来。
　　“嘭！”火红色的光又一次亮了起来，映照在面具上，人群在他们身后欢呼着，似近似远，好像在撺掇着他做些什么。
　　“苏屹！”宁昭大叫一声，趁着光暗下来时短暂安静的片刻。
　　苏屹转过头。
　　“你是不是喜欢我？”

　　下一刻，无数灿烂的焰火盛放，和着阵阵欢呼，将他们包围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