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吹云解月

72、乱象

　　苍术赶到之时，地宫尽头的菡灵洞前已经聚满了蛟族，但因有人把守着洞口，所以他们并未进去。苍术一现身，所有蛟族都自动让出了一条通道，一双双无神泛白的眼睛望着他，场面看起来十分渗人。
　　但苍术知道，他们已经看不见了。
　　前些日子他来菡灵洞时，蛟灵明明和他说过，还有数月的时间，怎么今日就发生了这种事？苍术疾步往菡灵洞走去，眼角余光瞥到一个佝偻的影子。他轻微偏过头，瞧了一眼正在离去的背影，心里突然翻起一股不舒服的情绪，但他此刻无暇去处理此人，眼睛只在她身上停留瞬间便收回来了，抬脚走进了菡灵洞。
　　挂在洞口的长明灯已经熄灭，菡灵洞里漆黑一片，空气中带着湿冷的气息，显得尤为凄清。苍术一抬手，在掌心托了一团焰火，慢慢朝盘踞的黑蛟走去。
　　它身上气息全无，静静待在那里，仿佛已和这个山洞融为一体。
　　苍术觉得胸膛有些发涨，他想起初次见到蛟灵时它睥睨风华的模样，它的两角间，还盘坐着那个笑意张扬的人。
　　还有一千多年前再见时，它满身伤痕，一双眼睛空洞洞的，血迹顺着它的眼眶流下来，淌成两条半干的痕迹。那时候他跟在父君身旁，问它：
　　“你在哭吗？”
　　它好像怔了一下，然后笑着摇摇头。
　　“吾从不哭。”
　　父君临坐化前交代过他，要护好蛟族。
　　他说蛟族是海上的王者，总有一天它们要重返天地间。他说，苍术，你所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有机会等到那一天。
　　苍术在蛟灵的面前站定，盯着它的面容。
　　它双眼紧闭，神情安详，蜷缩的身子仿佛下一刻就要腾起，冲破这座地宫的束缚。他真想看看它当年英姿临世的模样，和它心心念念等着的那个人并身而立。
　　而如今，它却像在故意开玩笑般，突然便坐化了，回到它原本属于的地方，永远离开了它守护千年的蛟族。
　　它甚至等不及再见柔荑最后一面。
　　苍术想到这，终于忍不住皱起眉，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抬起手，想再最后摸一摸这位相伴多年的老朋友，但手掌在触及它身体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蛟灵的元神不在体内。
　　菡灵洞外，族人们还沉浸在一片悲伤的气氛中，忽然，一阵压迫的气息从洞中弥散出来。
　　把守洞口的士兵只觉背脊一凉，他们的魔尊已经像阵阴风般刮出来。他碧绿的双眼此刻闪着危险的光芒，身上的气场早不似往日那般收敛，像狂风骤雨前笼罩在空中的乌云，透出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
　　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已经在脑中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他们的魔尊生气了。
　　而且非常非常生气。
　　“把那个月婆婆给我抓回来。”魔尊低吼了一句。
　　手下的人心肝都颤了一颤，赶紧慌慌张张地准备去寻人，却感觉身边又是一阵阴风，其中一个小妖衣领被提了起来，苍术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在他面前放大，森森地开口：
　　“她刚才往哪个方向去了？”
　　小妖颤巍巍地往外指了一下。
　　若说方才魔尊的脸上是阴云密布，现在恐怕就是雷鸣电闪、狂风骤雨了。
　　小妖一口气还没提上来，身边的气压一松，人已经一屁股摔回地上，魔尊早已在众人眼前消失不见，朝小妖所指的方向追去了。
　　那是柔荑小公主宫殿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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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殿里传来吱呀一声，接着便是轻微的脚步声。
　　柔荑眨了眨惺忪的睡眼，视野内一片黑暗，她楞了一下，又疑惑地眨眨眼。
　　她伸手往床榻旁的夜明珠摸去，明明记得方才小睡前屋里还是亮着的啊，是谁替她将珠子盖上了吗？
　　她摸索了一会，终于摸到了夜明珠，入手是凉凉滑滑的触感，吓得她手缩了一下，身上的汗毛立刻立起来了。
　　夜明珠明明没有被人盖起来，为什么她看不见了？
　　她惊慌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小声叫道：
　　“哥哥……”
　　可这漆黑的殿中，只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回应她。脚步声在她出声之后，停了下来。她感觉陌生的气息已近在眼前，忍不住将身子缩在床角。
　　“她就是蛟族的公主？”是清冽的少年声音。
　　“是。”身旁的人应了一声。
　　柔荑认出这个声音来，不甚确定地问道：
　　“月，月婆婆？”
　　佝着背的老妪听她轻唤，笑了笑，皱纹在脸上延伸出可怖的沟壑。身旁的少年冲她点点头，她便慢慢走近，在床沿坐了下来。
　　“公主。”老妪的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像是被人抓破了喉管似的，“到我这里来。”
　　柔荑有些迟疑，但她此刻双眼失明，心中恐惧不安，所以犹豫了片刻，就慢慢摸索着朝床边爬去。
　　“月婆婆，我怎么什么也看不见了……”她话音里带着哭腔，已全然忘记了方才那个陌生的少年音。
　　“没关系。”老妪的手掌慢慢抚上她的头发，“很快就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宁昭跟着小妖一路走回魔宫主殿，他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隐隐觉得有事要发生。而殿中等候着的苏屹和星霁脸色也不好看，宁昭上前向苏屹问道：
　　“刚才魔尊匆匆忙忙就走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苏屹道：“蛟族应该出事了。”
　　“出什么事？”
　　苏屹和星霁对视一眼，星霁回答他：
　　“这件事关系到仙魔两族和蛟族数千年前的恩怨，一时半会解释不清。简单来说就是，我曾和你提过的蛟灵，恐怕是坐化了。”
　　坐化……
　　没等宁昭再细问，魔宫外突然传来一阵巨响，轰隆隆的声音仿佛闷雷过境，若不是他们此刻待在海底深处，差点以为要变天了。
　　那阵声响如同被人施了术法一般，直往耳朵里钻，化成无数细针，扎得人脑子生疼。不仅宁昭，连苏屹和星霁都皱起眉来，毛毛更是难受得抱头蹲下。
　　这一阵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巨响持续了片刻后才消停，但很快，宁昭他们就发现，魔宫外混乱一片，许多小妖正慌不择路地四处乱窜。苏屹率先往外走去，捉住其中一个小妖问道：
　　“出什么事了？”
　　“小公主，小公主跑了！”
　　那个蛟族的小公主又逃跑了？宁昭心想，她也不是第一次偷跑，犯得着慌成这样吗？
　　却听头顶上方又一声巨响，他们齐齐抬头望去，透过层层波澜的海水，望见一片银光投在海面上，虽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光芒，但瞧着便知威力不小。
　　“出去看看。”苏屹面色沉重，盯着海面处的亮光说了一句，身形已经往海面冲去。星霁一语不发，紧随其后，宁昭只得伸手抓住毛毛的胳膊，也跟着他们往头顶的海面赶去。
　　待他们浮出海面时才看清，高空中此刻已经阴云密布，明明他们下水时还是白日，如今却光线晦暗，在那片浓重的积云下，一条巨大的黑蛟正迅速地飞离这片海域，而它身后有个人影紧追不舍，正是方才匆忙离开的苍术。
　　“那是…”
　　“应该是柔荑小公主的原身。”苏屹盯着高空道。
　　黑蛟不断扭动着自己庞大的身躯，看起来极为痛苦的样子。
　　苍术终于追上，拦在了它的身前。他的身形在黑蛟的面前显得十分渺小，但此刻周身的气息全都张开了，灰色的头发被高空中的疾风卷得飞舞，眼睛也紧紧盯着黑蛟。
　　黑蛟嘶吼着，想要将他喝退。雷鸣伴着它的吼声而至，苏屹心神一晃，只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飞升成仙的那一日。
　　海水开始不安分地翻滚起来，将他们四人的身体不断推高，好一会儿后苏屹才回过神，对着身边的众人说道：
　　“先上岸。”
　　仿佛就在他们上岸的那一刻，一直压抑着的海水终于起了变化。无数的水柱从海平面冲天而起，它们像一股股拧着的绳索，越来越粗，不断向黑蛟的方向汇聚。而原先一直和苍术对峙着的黑蛟，终于长尾一甩，数道水流同时冲向面前的人。
　　“这个蛟族的公主不是魔尊认来的妹妹吗？怎么连自己人也攻击？”星霁在下面看得焦急。
　　苏屹往四周望了一眼，这里已近海岸，不远处便是村落，如果黑蛟发难，致使海潮上涨，很可能引发洪涝，村民们就得受无妄之灾了。
　　“她可能出了什么事，心智已经被蒙蔽了。”苏屹冲他们吩咐道，“这里危险，你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避一避，我去帮帮魔尊。”
　　他说完正要走，被星霁拉住。
　　“蛟族的事毕竟敏感，你不要随便插手，到时候若是仙魔两族争起来，对你不利。”星霁提醒道。
　　“我有分寸。”
　　苏屹说完，脚尖一点，已往高空飞去。
　　剩下三人往海岸边的树林中跑去。宁昭心里牵挂着苏屹，总要时不时抬头看看天上的形势。苏屹已近身到黑蛟被拦住的地方，袖中灵纹飞出，顿时便将它捆住。黑蛟的身躯在高空中不断扭动，可灵纹非平常法器，纵使被它挣断了，也会自动拆解成纸片人，分而又聚，扰得它无法挣脱。
　　宁昭的心稍稍放下一些，却见数道冰棱不知从何处窜出，快若闪电，簌簌往灵纹飞去，几乎要将它们割裂，逼得苏屹只得将灵纹召回。
　　宁昭往冰棱飞出的方向望去，见远处一个白色的身影闪动，原本一直躲在他胸口里的四宝突然钻出来，蹿到他的肩膀上，抖得厉害。
　　是恶灵，那个恶灵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蛟族生变与他有关？
　　宁昭和星霁对视一眼，星霁接过他肩上的四宝，冲他一点头，便往恶灵的方向追去。
　　高空中，苏屹的灵纹重新出手，但这次却遭到了另一个阻碍。苍术魔尊抬手便是一道火焰，拦在了苏屹身前。
　　苏屹眉头一皱，问道：“你做什么？”
　　“她心神不定，你现在出手会伤到她的。”
　　“再不阻止她，到时候她伤了人，事情就闹大了。”
　　苍术听了这话，眼神一冷，勾着嘴角嘲讽道：
　　“怎么？仙族又想赶尽杀绝吗？”
　　苏屹还来不及解释，苍术身后的黑蛟又是一声嘶吼，眼见就要逃脱了。
　　他只得凝神念力，身形闪过苍术朝黑蛟而去。
　　苍术魔尊修为高深，自然不会轻易让他绕过，转瞬之间，两人已经缠斗在一起。苏屹只能放出灵纹去阻止黑蛟，但心思放在了难缠的魔尊身上，灵纹虽然灵活，却刚硬不足，若是纠缠可以，想要制住黑蛟却有些难。
　　宁昭在地上看得心急，刚想交代毛毛先走，却瞥见他脸色煞白，此刻额上已经布满汗珠。
　　“毛毛…你怎么了？”宁昭握住他的肩膀。
　　毛毛颤着手，一双眼睛显得有些涣散，听到宁昭唤他，这才茫然地抬起头。
　　“老大……我，我好，好难受……”
　　“哪里难受了？”宁昭赶紧扶着他在树下坐着，又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是不是方才被吓着了？”
　　“不知道……”毛毛用力吸吸鼻子，“好像呼吸不上来……”
　　宁昭帮他拍着胸口顺气，又为他渡了些灵气后，问道：
　　“现在呢？现在好些了吗？”
　　“嗯……”毛毛闷声应道，身体虽然已不像刚才那么难受，但情绪似乎依然很低落。
　　他抬头望见宁昭正担忧地盯着空中，推了推他，说道：
　　“老大你是不是担心大仙啊？要不要，要不要去帮帮他？”
　　“嗯？”宁昭回过神，“没事，大仙会处理好的，老大陪着你。”
　　“我，我已经好了。”毛毛冲他咧嘴笑笑，“就是刚才被雷声吓着了，你快去帮，帮大仙吧，那个魔尊好凶啊。”
　　宁昭想了片刻，点点头：
　　“那你先在这里躲一躲，此处林木茂密，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老大很快就回来。”
　　说完，他召动韶光，一脚踏空，也加入了高空中的混战。
　　“苏屹！”等到了苏屹身旁，他抬手一抛，将长剑抛给苏屹。
　　“你对付苍术，我帮你困住这只黑蛟。”
　　两人一前一后，向不同的方向冲去。宁昭身上唯一的法器已经给了苏屹，好在那灵纹还缚在黑蛟身上，他虽然第一次用灵纹打架，但平日里没少使唤过它，倒也不生疏。
　　黑蛟见又有人逼近，弓起身躯，硕大的脑袋对着宁昭，吼叫声都快把他的耳膜震破了。它尾巴朝前奋力一甩，数道水流同时冲着宁昭飞来，宁昭却不急着避开，在身前打开一道屏障，任水流冲击的力量打在屏障上，震得他后退数丈。
　　水流经屏障阻拦，攻势缓和，宁昭一手背在身后，手指一扬，那些被黑蛟挣断的灵纹纷纷朝他飞来，在水流中翻搅着，竟带着这些海水重新汇聚成数股绳索，朝黑蛟的方向飞回去。
　　幸好苏屹是水神，他在草庐这些日子学得都是与水有关的术法，不然这些招数还真不知能不能吃得消。
　　宁昭心里庆幸，眼角余光往苏屹的方向撇去，苍术魔尊修为高深，但好在他并不是真想对苏屹动手，所以二人虽打得有来有往，剑光乱飞，苏屹却没有什么危险。
　　那头放了心，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黑蛟上。水流比起灵纹来，看似更加没有威力，但实际上，对付这种大型的兽族却比灵纹要好用。水柔而韧，挣脱不易，黑蛟的身躯被困在里头，烦躁地扭动着，本来若是它修为高深，宁昭也困不了它多久，但它自己不知身体出了什么问题，看模样十分痛苦，竟连宁昭这几十年修为的术法都打破不了。
　　灵纹顺着水流，从四面八方贴紧黑蛟，像许多小手一般，将它紧紧按住。眼见黑蛟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宁昭心中正要松口气，后背却突然有力道袭来，仿佛有人在他背后狠狠推了一下，宁昭毫无防备，竟生生挨下这一掌，整个人往黑蛟飞去，摔在它的身上。
　　黑蛟身躯发热，像一块在火中淬炼过的烙铁，方才隔着距离感觉不到，现在摔在了它身上，这才惊觉。那股热气顺着黑蛟身上的鳞片传递到宁昭的身上，瞬间烧得他心肺都要炸开了。
　　宁昭撑着身子想站起来，却感觉有一股力量将他用力往下按着，他的心脏被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异常，双眼像被人点了两团火焰，烧得他无法视物。他想大口呼吸，却连半点力气也用不上，接着，他双脚一软，整个人顺着鳞片往下滑去。
　　而另一头，原本还在跟苍术纠缠着的苏屹，突然心神一懈，竟连一道法焰也接不住，被焰火的冲击力带着冲向地面。
　　苍术看见他们二人突然双双坠落，正打算出手去捞，却听头顶上方一声凄厉的嘶叫，黑蛟似是终于承受不住痛苦般，猛地蜷缩成一团，积云上的雷鸣如同得了指令，接二连三地在空中爆裂开，密集的雷电如同落雨般砸下，有些砸在了苍术的四周，有些砸在了黑蛟的身上，盛开的亮光逼得苍术进退不得、目难远视，闪电同海中咆哮翻滚的海浪相互呼应，像是要将天地都一口吞下。
　　片刻后，这些雷鸣终于消失了，积云散去，海潮退却，天光重新撒下。
　　苍术再抬头看时，那片天穹间，早已经没有了黑蛟的影子。
　　而地面上，离海岸不远处的密林中，毛毛从抱着的双臂间小心抬起头。
　　方才那阵雷声可吓坏他了，还好这片林子茂密，虽然声音听着吓人，但他却没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他轻轻拍拍胸脯，还有些后怕。
　　头顶的树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正要站起来，突然感觉头皮一凉，一条黑色的长条状的东西耷拉在了他的脑门上。
　　毛毛眨了下眼睛。
　　比他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一个小脑袋转过来，两只泛白的小眼珠正对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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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