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吹云解月

69、交易

　　“你说他将你扣下了？”平静的海面露出一截黝黑的礁石，有两个人正站在那里，月色照在其中一个人的白色斗篷上，发出幽森的冷光。
　　“是，水神他…好像并没有打算将我带回九重天。”他身后的归离垂着头，恭敬地回答道。
　　白色的身影似乎发出一声冷哼，海风将巨大的兜帽吹落，露出他的面庞来。那上面罩着白玉面具，唯有一双眼睛露出来，黑色的瞳孔极大，令面具上原本僵硬的表情变得更加可怖。
　　“不急。”他缓缓说道，“想见的人迟早会见到的。”
　　归离的眼神一闪，迟疑着说道：
　　“我们这么做…若是引起南星宿宫的怀疑，只怕他的处境会变得艰难。”
　　“你在替他担心？”前头的人微微朝后偏了下脑袋，感到有些意外。
　　归离神色一凛，虽未否认，但眼神却变冷许多。
　　“我只是不希望他过早暴露了身份，到时候恐怕更不会愿意与我们合作。”
　　“放心好了。”恶灵仰起头，眼神仿佛穿过苍穹中的重重浓云望向了某处，“他能爬到今日这个位子，怎会连个魂灵不全的人也摆平不了。”
　　“不过……玄砚插手进来倒是很出乎我的意料。”他笑了笑，“原以为他那样性子的人，连谎都不会说的，没想到瞒着所有人藏着这么大一个宝贝。人心呐……真是变幻叵测。”
　　断断续续的风声响起，翻搅起海浪，白色的泡沫虚张声势地冲上礁石，又很快破裂消失。
　　恶灵怜悯地看着它们，似乎有些惋惜。
　　“找到他，可比别的任何事都要管用。”他抬眼，望向幽深的海面，“走吧，该去见见老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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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老妪的身影在阴暗的地宫里快速穿过。
　　她弓着身子，脸上的褶皱像沟壑一样深，长长的白发都快垂到地上了。她一语不发地经过地宫蜿蜒的走道，走到地宫尽头的一个洞口前。
　　把守着菡灵洞的士兵冷着脸，却并没有拦她，左边的那位冲同伴微一点头，两人便把交叉在前的兵器收了。
　　“月婆婆今天怎么怪怪的……”其中一位士兵冲着那个疾行的背影嘟囔了句。
　　菡灵洞前已经微弱的烛火突然亮了一下，正闭目养神的蛟灵轻轻掀开一条眼缝。它瞧见来人之后，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也是，这菡灵洞还能有谁进来呢？它心想。
　　脚步声响起，慢慢朝它靠近，它已经懒得再睁眼，随着修为消耗殆尽，它最近越来越疲懒了。
　　脚步声停在他面前。过了一会，洞里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
　　“樨。”
　　那声音很轻，听起来颇有些随性的味道，随性中似乎还含着几分戏谑。
　　蛟灵猛地睁开眼，待看清眼前的人后，它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
　　眼前的人冲他微微一笑，道：
　　“好久不见。”
　　“当真是你……”蛟灵颤着声音。
　　“当然不是了。”黑暗的角落里突然响起另一个冷漠的声音。
　　又有一人从角落里走出来，他的身形被巨大的白色斗篷包裹住，脸庞掩盖在阴影里，什么也瞧不见。他走上前，抬手在身旁的人身上拍了拍，那人便换了模样，变回一个弓着背的老妪。
　　没等蛟灵回过神，他又站直身子，重新变成另一副模样。
　　蛟灵的眼神冷下来，它的眼底汇聚了一片愤怒的光，连洞里的气压都因此低沉下来。
　　“九首幻兽。”它咬牙切齿地开口，“谁给你的胆量敢来戏弄吾？”
　　九首幻兽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蛟灵也偏过头，盯着白色的斗篷，似乎想将碍眼的斗篷烧掉：
　　“你又是谁？为何会知道这个名字？”
　　“我？”少年低笑一声，嗓音清冽，好像山洞上凝结的雾珠落地。他抬手慢慢将头上的斗篷脱下，摘掉面具，露出自己的面庞来，“我是可以帮助你的人。”
　　这次，蛟灵的脸上浮起震惊之色，它甚至直起了身子，沉重的鼻息在潮湿的洞里化成一团白气。
　　那张脸的五官并未长全，还有些模糊，但眉眼间的神态已经足够让蛟灵辨认出他的身份。
　　少年人走上前，仰头看他，伸出手，像个久未见面的老朋友般，在蛟灵布满鳞片的身子上摸了下。
　　“樨，你有多少年没有听人叫过这个名字？”他叹口气，“你还希望他回来吗？”
　　“怎么是你？”蛟灵依旧警惕地盯着他，复又眯了下眼睛，否认道，“不，你不是他，你是…恶灵。”
　　“是啊。”少年冷笑一声，大方承认道，“我是恶灵。”
　　“为何他没有将你毁掉？”
　　“是啊。”少年似乎觉得很有趣，摊开双臂道，“为何他没有将我毁掉呢？”
　　蛟灵沉默下来，显然是明白过来，眼前的不速之客并不打算认真为它解惑。
　　“不要对我抱有如此大的敌意。”少年上前一步，蛟灵的身子便警觉地往后一步，它弓起背，摆出十分防御的姿态。少年只好停下，站在那看着它，“我们现在的境遇是一样的。”
　　蛟灵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吾跟你不同。”
　　“不同……”少年重复一遍，似在仔细品味这个词，“当年仙族派兵围剿你，大半个仙界都出动了。如今来捉我，只派了个南星宿宫的家伙。”他点点头，“这么一比确实不同，你的排场可比我大多了。”
　　蛟灵的眼神变了变，眼底风起云涌，却依然一语不发。
　　“你和你的主子还真是不一样。若是今日这番话我是对他说的，恐怕他早要开口噎我几句了。”少年说道，“真不知他当初是如何将你召唤出来的。”
　　“你今日来此，到底为何？”大概是提到了某个人，触着了它的逆鳞，蛟灵彻底失去耐性。
　　“你与你的族人如今百般受辱，难道你从未怀疑过，当年的事是有心之人设局陷害吗？”
　　蛟灵盯着他：“你这是何意？”
　　“我可以帮你揭开当年的真相。”少年说道，“时间过得太久，有些事情总是容易被人忘记。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些故人来出面提醒一下了。”
　　蛟灵垂眼俯视着他，半晌后，嘲讽般地轻哼了一声：
　　“你想利用吾生乱？”
　　少年笑了笑，眼眸明亮，好像这是再合理不过的要求，答道：
　　“是啊。”
　　“你觉得我会同意吗？”
　　“你会。”
　　“哦？”
　　少年又上前了一步，与它的距离只在咫尺之间，他放缓语速，似乎在与它分享秘密一般。
　　“因为我找到他了。”少年看见蛟灵脸上的表情凝固住，他满意地扬了扬眉毛，继续说道，“只要我出手相助，很快，你的主子就能回来了。”
　　蛟灵盯着他，身体慢慢落回地面。
　　“我如何信你？”
　　“你和你的族人皆被困在此处，除了信我，你别无他法。”
　　少年手一招，原本站在他身边的九首幻兽已将长明灯捧了过来，那烛火摇摇晃晃，微弱的仿佛下一刻就会熄灭一样。
　　少年伸出手指在火苗上轻轻捻了捻。
　　“你没有时间了，樨。”烛火黯淡的下一刻，蛟灵眨了下眼睛，“等你灵力耗尽，离开这里，到时候仙族的人找到了他……”
　　昏黄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竖线。
　　“他们不会放过他的。”少年抬头看他，“所以，何不考虑跟我赌一把？”
　　沉默在山洞中扩散开来，许久，蛟灵开口问道：
　　“你为何要帮我？”
　　“不是帮你，而是在帮我自己。”
　　少年面无表情地说道，而后眼眸垂下，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泄露出来。
　　“因为我跟你一样，也想回到自己的主人身边。”他轻声说。
　　“你是恶灵，既已被原主分离出来，又如何回得去？”
　　“我会回去的。”他说，“他离不开我。”
　　他将手背在身后，重新恢复成方才的神情，对蛟灵说道：
　　“以你如今的处境，已经无法再为他多做什么了，再过几日，我会替你寻一个合适的身体安放元神，待寻回了你的眼睛之后，你就能重新成为令他们害怕的海上霸主。”他笑了笑，“究竟是离开还是留下，你还可以再考虑几天。”
　　恶灵朝九首幻兽看了一眼，身旁的人立刻会意，重新变作老妪的模样。她跟在少年的身后，转身朝洞口走去。
　　离开前，恶灵最后偏头朝蛟灵看了一眼，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阴鸷的表情。
　　“那么，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他融入黑暗中，只剩下老妪一步一步缓慢地朝洞口走去。
　　等菡灵洞重新恢复寂静之后，蛟灵的眼眸缓缓合上。
　　你真的还能再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