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吹云解月

65、喜宴（一）

　　清晨，草庐中迎来了全新的一天。
　　星霁双手交叉抱于胸前，盘腿坐在院中的长榻上，盯着屋子看了许久后，吐出一句话：
　　“奇怪。”
　　这长榻是他几天前做的，回仙界的时候，特意托人去月宫讨了一截月桂木，裁成这张长榻。平日无事之时，便可坐在上头聊天八卦，晚上纳凉赏月，四个人围坐一起，喝点小酒，无限美哉。
　　可惜，他的畅想并没有实现。
　　并非因为琐事缠身，而是这草庐中有两个人，最近的关系很微妙。
　　星霁眼睛一眯，锁定其中一人——正从里屋跨出的苏屹。
　　“干嘛？”苏屹抬眼和他对视，有些莫名其妙。
　　星霁严肃地朝他挥挥手：“没事。”
　　苏屹继续往前走，宁昭正好从柴房中钻出来，与他正面碰上，苏屹微笑着和他打招呼，宁昭搓了搓鼻子，道了声“早啊”，便目光闪烁地绕过他去书屋了。
　　嗯，就是这里不对。星霁点点头。
　　自打他从仙界回来之后，就觉得宁昭举止有些异常。上次他托自己问玄砚的伤势，星霁没法将实情告诉他，后来只能含糊搪塞过去。但这之后，他总觉得宁昭开始心神恍惚，同玄砚的关系也不复之前的亲密了。
　　“太奇怪了。”星霁下结论道。
　　“什么太奇怪了？”毛毛也坐到长榻上问他。
　　星霁朝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
　　“你有没有发觉，自我们从魔界回来之后，宁昭就有些不一样。”
　　毛毛想了想。
　　“没有啊，还是长那个样子啊。”
　　“我不是说模样，我是说……”星霁道，“他经常若有所思，自言自语。”
　　毛毛又想了想。
　　“啊！对！”他拍了下脑袋，“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老大最近，确实经常走神。刚才在柴房里的时候，还盯着水缸愣了半天呢！”
　　“水缸？”星霁瞪大眼睛，后又郑重地点点头，“他们俩一定有事。”
　　他挤到毛毛身边，神神秘秘地问道：
　　“宁昭有没有和你讲过什么啊？”
　　毛毛摇头：“没有啊。”
　　星霁遗憾地叹口气。
　　“老大是不是，是不是生病了？”毛毛担忧道，“要不要去问问啊？”
　　星霁的手指在下巴上敲了敲，道：
　　“我去问问！”
　　他溜达到书屋中，假装无聊地翻了会苏屹的书册，然后走到宁昭身边。
　　宁昭正盯着桌上一个未制完的机关，还是他某天灵光一闪，随口与苏屹提出的主意。话虽是他说的，但他向来手指粗笨，手艺活做不好，苏屹便根据他的口述将东西画下来，给他看过，再根据他的描述一点一点修改，然后再照着图纸做出来。
　　他来书屋也不是真着急看机关做的如何，只是在院前碰见了苏屹一时尴尬，只得拐进房里。又见星霁进来了，只能硬着头皮给自己找点事做，玩起桌上的机关。
　　可惜手上虽然拿着东西，心思却早已不受控制地四处乱飞，总要不自觉地想起这几日无来由做过的梦。
　　他真是要被折腾魔障了。
　　“宁昭？”星霁推了他一下，“发什么呆啊？”
　　“啊？没什么。”宁昭心虚地将眼神重新放回手中的机关上。
　　星霁眼珠子一转：“我见你眉头紧锁的，是不是在道法上遇到什么阻碍了？”
　　宁昭摇摇头，随口应道：“没有啊，挺顺利的。”
　　“那…是有什么烦心事吗？”星霁凑近来，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仿佛已经将他的心思看破。
　　宁昭的喉咙动了动，将身前的人一把推开，否认道：
　　“我没有烦心事。”
　　“是关于水神的吗？”星霁锲而不舍地继续凑过来。
　　宁昭手上的动作停下。
　　星霁捕捉到他的反应，继续道：“玄砚的事情我最了解了，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我呀！”
　　宁昭将信将疑地瞧了他一眼，
　　“真的真的。”星霁眼眸发亮。
　　“其实…也没有什么问题…”宁昭犹豫了一下，“苏屹有跟你提起过他飞升前的事情吗？”
　　“啊？”
　　“算了算了！”宁昭摆摆手，站起来，“这件事你应该不知道。”
　　“什么事啊？”星霁扯住他。
　　“没什么。”宁昭兀自往外走去。
　　“喂，宁昭，宁昭！别啊，你说嘛！你不说怎么晓得我知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的！”星霁在他身后拉住他，歇斯底里嚷道，执意不叫他离开。
　　宁昭只得重新坐下来，对上充满好奇的眼睛，艰难地开始组织语言。
　　“那日在海岛的时候，其实还出了一些事情……苏屹他被毒虫咬了，然后…心智记忆都出现了紊乱，好像回到了十几岁时的样子。”
　　“噢…那怎么了？”
　　“然后他……”宁昭抬起手，一时表情纠结，“他…抱了我。”
　　宁昭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熟悉而陌生的感觉，有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变了个人，但又不是性情上发生了变化，那种感觉…就好像他当真成为了那个六百年前的“小师父”，所有在轮回中丢失的记忆全都回来了。
　　“抱过怎么了？”星霁依然听得一头雾水。
　　宁昭看着他，纠结道：
　　“可能是我从来没有同他人这么亲密过，这几日总觉得心里别扭……”
　　“之前在临安城，你不是还背过人家秦姑娘么？也没见你觉得别扭啊，怎么被玄砚抱了一下，你就跟丢了魂一样。”
　　“那时是形势危急，怎能一样？”
　　别说别扭了，他现在再回想一番，都已经记不起这秦姑娘到底是轻是重了。
　　但宁昭又想到，自己给苏屹渡气时也是形势危急，为何还总会梦见呢？
　　他心里咯噔一声，突然没了探索下去的兴致，挥一挥衣袖，给星霁留了个绝情的背影，离开了屋子。

　　宁昭百无聊赖地走到院中，坐到长榻上，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海岛上苏屹中毒的那段时间，他与苏屹的关系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但这种变化到底因何而来，意味着什么，他目前还没想清楚。
　　苏屹，自己，还有六百年前连接着他们二人的那段记忆，像三条麻绳乱糟糟缠做一团，他想将这团乱麻整理清楚，却怎么也找不到纷乱的源头。
　　“老大？”
　　宁昭偏过头，毛毛晃了晃手上的两个大包子。
　　宁昭接过一个，无声地咬下一口。
　　“老大，你有心事啊？”
　　宁昭偏过头：“你也看出来了？”
　　“早上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笋，你都没吃几口。”
　　宁昭一愣，他都没想起自己今晨吃的是什么了。
　　“你要是有心事，可以和星霁说啊，也可以和大仙说啊，他们都会帮你的。”
　　宁昭笑了笑，捅捅他的肚子，问道：
　　“为什么不是和你说啊，你不帮我吗？”
　　毛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想着，能让老大烦恼的事情，估计我也帮不上忙。不过老大如果愿意和我说的话，我一定会努力想办法解决的！”
　　他说着，握了握拳头。
　　宁昭被他一本正经的表情逗笑了，笑完，又颓废地松下身子：“我能有什么事啊，不用替我担心。”
　　他沉默了一会，又转过头，直勾勾盯着毛毛：
　　“说不定你还真的能帮我。”
　　“毛毛。”宁昭贴近他，低声问，“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在临安城，我被水鬼拖到河里，你把我救起来之后，给我渡了气。”
　　“记得啊。”
　　“那你之后……会梦见我吗？”
　　“啊？”
　　宁昭眉头紧锁，手抬起来有些僵硬地比划了下：
　　“就是……比如说梦到那天你救我的场景？”
　　毛毛摇摇头：
　　“不会啊！”
　　“一次也没有吗？”宁昭不死心道。
　　毛毛仔细想了下，答道：“没有。”
　　宁昭托着腮，脸又皱起来了。
　　“那…你平日里会梦见苏屹吗？”
　　毛毛继续摇头，又突然点点头：
　　“梦见过梦见过！”
　　宁昭直起身子兴奋道：
　　“梦见什么了？”
　　“梦见大仙带着我们在天上飞，一路飞到了仙宫里，观音娘娘还收我做了童子！”毛毛激动地比划道，“我站左边，老大站右边，我们都是观音娘娘的童子！”
　　“哈？”
　　“怎么了？老大你不喜欢当童子啊？”
　　宁昭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就没梦见什么别的事情吗，就是…你和苏屹单独…发生点什么？”
　　“没有啊……”毛毛嘟囔道，“我和大仙能单独发生什么？我们四个人不是一直生活在一块儿吗？”
　　宁昭欲言又止了片刻，拍拍他的肩膀，长舒一口气，“算了，没事没事。”
　　正说着话，星霁从屋里跑出来，手上捏着一封红色的喜帖，开心地冲众人说道：
　　“差点忘了件重要的事情。”
　　宁昭看见他手上的东西，便知道他说的是何事了。
　　水神祭典之后，他们解救下来的秦苑儿和林生特意到土地祠那递了请帖，邀请他们前去参加喜宴。没想到时间过得如此快，一转眼，他们成亲的日子就近在眼前了。
　　宁昭在心里盘算了下，大喜的日子就在后天，他们从草庐到临安无需花费太长时间，这样一来，还可以提前给人家备点见面礼。
　　宁昭道：“咱们总不能空手去吧，得给人家买点贺礼。”
　　“贺礼？”星霁兴奋地喊道，“我还是第一次参加凡人的婚宴，要送什么礼啊，要不我回南星宿宫取点仙丹灵药来？”
　　宁昭连忙摆手：“他们不过是普通凡人，你送这种仙家的东西，吃坏身体怎么办？”
　　他偏头冲毛毛吩咐道：
　　“毛毛，你去做点喜饼吧，我去山下的集市看看，挑点合适的礼物。”
　　待毛毛应下，星霁也兴奋地加入做喜饼的行列中。宁昭正要离开，瞧见苏屹一脸犹豫地望着他。
　　“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宁昭问。
　　苏屹微微一笑，开心地点点头。
　　山下的市集虽不大，但也经常会有外来的商人，带些稀奇玩意进来。宁昭跟苏屹在街上逛了大半圈，还是没想好买什么东西。
　　“苏屹，你有什么主意吗？咱们买什么做贺礼啊，要不买点金银首饰？”
　　“我见秦姑娘穿着多为朴素，想必不是打扮花哨之人。再说姑娘家的饰物，你我都不了解，若是买了她不喜欢的首饰，届时又碍着我们的面子戴上，岂不勉强？”
　　宁昭点点头，小声嘟囔：“你倒是很了解嘛。”
　　他一敲脑袋：“不如先给那个林生买点书吧，他是个秀才，应该会喜欢。”
　　“不过……这集市上有书铺吗？”宁昭左右张望。
　　“从前倒是有，在巷子最里头，现在不知道还开不开。”苏屹朝小巷指了指。
　　倒是忘记苏屹在这里生活过好几年了。
　　“以前你也常常下山买东西吗？”宁昭问他。
　　“还没飞升的时候，每月初八我都会下山买东西。”
　　“哦……怪不得你对这里如此熟悉。”宁昭点点头，总觉得初八这个日子听起来有些耳熟，“不过，你只有买东西的时候下山，那哪儿来的钱？”
　　“以前山林里长过一种树木，枝干颜色暗红，带有花纹，将它雕成小狗小猫，可以拿来集市换钱。”
　　宁昭听着好奇，他在草庐里见过苏屹做的东西，知道他手巧，不过这东西原来他们从前还做来换过钱么？
　　“我竟有这本事？怎么转个世倒失了门手艺。”宁昭遗憾道。
　　苏屹笑出声，表情有些揶揄。
　　“倒没有失了手艺，原先你也是没有这门手艺的。”
　　宁昭撇撇嘴。
　　“那我就没点会的么？”竟要靠苏屹一副瘦弱身骨来养活自己吗？
　　“若是天气好些，山中野兽都出来活动，就可以去猎些小兽回来，这个事我就做不来了，我那时候不被野兽叼去吃就不错了。”苏屹说得兴起，继续道，“而且小师父那时候已经学了辟谷之术，本来也不需要吃饭，就是偶尔嘴馋了，才尝尝我做的东西。”
　　他眼神明亮，宁昭正听得兴致勃勃，突然见他神色僵了一下，已经止住了话。
　　他抱歉地冲宁昭牵了牵嘴角，道：
　　“书铺就在前头了，看来咱们运气不错，它还开着。”
　　宁昭也收了笑，盯着他端详了片刻，突然问：
　　“苏屹，你怎么现在不叫我小师父了？”
　　苏屹一愣。
　　“你以前…都这么叫我的吧？”宁昭看着他，“为何现在总是刻意避着呢？”
　　刚才聊得兴起时脱口而出，苏屹却立刻停了下来。
　　苏屹垂下眼：“是我一时忘形，你早已转世，实在不该再提以前的事了。”
　　“其实提也可以的。”宁昭对他说道，“又没什么大妨碍。”
　　苏屹的眼底似乎汇了光芒，倒映出宁昭青色的外衫，像一片缀满生机的青草。
　　“你曾经同我说过，不愿我被过往所束缚。”苏屹对他说，“我也一样，不愿你还被过去所束缚。宁昭，你有你自己的人生要过，本就不该只是谁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