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吹云解月

6、胴城女鬼（五）

　　宁昭呆了一瞬，后退一步，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又问：
　　“渡我成什么？”
　　“成仙。”
　　宁昭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是什么人啊你就要渡我成仙？”
　　“我是天上来的。”
　　“天上？那不就是神仙咯。”
　　苏屹点头。
　　“苏…屹…”宁昭重复一遍，总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他眯着眼睛凑近苏屹，“那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苏屹的表情变得疑惑。
　　“我是你祖师爷。”他抬手将苏屹往路旁一拨，拉着毛毛继续往前赶路，边走边冲后头招手，“我开始行骗的时候你估计还没出生呢，小骗子。”
　　宁昭和毛毛走了没几步，又听见后头响起动静，那个叫苏屹的家伙竟然锲而不舍地追上他们。
　　他们走得很急，苏屹不得不加快脚步，这小路狭窄，他大半个身子在路外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草丛里。
　　“你…你不相信我的话吗？”苏屹神情有些狼狈。
　　“我对修仙没兴趣。”宁昭答。
　　听见“神仙”两个字，宁昭的心里竟没来由一阵抗拒。
　　苏屹继续问：“为何？”
　　“哪有什么为何，不想就是不想，你找别人吧。”
　　“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宁昭斜了一眼他被泥土溅脏的衣袍，无奈地停下脚步。
　　“做神仙的现在任务也这么吃紧吗？路上寻两个人就要渡他？”
　　苏屹：“……”
　　宁昭朝胴城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点点星火，嘈杂的人声正隐约飘来，再耽搁下去，他们真要走不了了。
　　他看着苏屹，苏屹也瞪着他。
　　“行行行，我信你我信你。”宁昭抬手在苏屹的后背上推了一把，指了指那片火光，“但是你看啊，我的仇家追上来了，我正逃命呢，你既然是天上来的神仙，那就帮我挡一挡，我先跟这胖子去前头的破庙等你！”
　　说完，不顾苏屹还在惊诧中，拉上毛毛飞也似的逃走了。
　　宁昭拉着上气不接下气的毛毛跑进破庙里后，赶紧将两扇庙门关上，拿木头抵住门扉，又伸脚在供桌前勉强扫出一片干净的空地，这才坐下来休息。
　　“老大，咱们这就把他抛下了，会不会出事啊？”
　　“你说谁，那个苏屹？”
　　宁昭调整了呼吸，眼睛在庙里扫了一圈，发现角落里还有别人烧剩下的枯木枝，于是打算弄个火堆取暖。方才跑了一身汗，这寒冬腊月的，要是着凉可就不好了。
　　“那么多人出来找我们，他，他打得过吗？”毛毛解开包袱，掏出昨晚藏的大白馒头开始补充体力。
　　“他干嘛要打，程大人抓的是我们，就算一会看见他，顶多问两句话而已，他要是够聪明，说不知道就好了。”
　　宁昭说到这，猛地站直来。
　　“糟糕，刚才不该告诉他我们往这破庙的方向跑，万一他将咱们供出来就完蛋了。”
　　宁昭皱紧眉头思考着，抬头冲毛毛说道：
　　“赶紧吃，吃完休息一会咱们就走。”
　　“啊……还…还要跑啊……”
　　毛毛一边努力将馒头塞进嘴里，一边抱怨道：
　　“咱们这次也太辛苦了，睡个觉被人这么追……”
　　“五十两银子，毛大爷。”宁昭晃晃包袱，“你是不是忘记这个了？”
　　他见毛毛已经把馒头消灭干净了，起身活动筋骨，将方才差点被他踩断的肩膀用力按了按，习惯性地开始观察起周围的环境来。
　　这是宁昭多年养成的习惯，到了新的地方，最先要把身边的地形记清楚，谁晓得什么时候又要跑呢？
　　“你少吃点吧毛毛，这才跑了多久就饿，再这样下去，咱们迟早要被人抓住。”宁昭说着，脑子里闪过方才遇见的白衣人，开玩笑道，“万一那个苏屹真来找我们，你可别连他也甩不掉。”
　　“老大……”
　　他身后响起毛毛小心翼翼的声音：
　　“他，他已经来找我们了……”
　　宁昭转过头，看见苏屹正站在毛毛的身旁，一袭白衣晃得刺眼，正盯着他看。奇怪了，明明瞧着挺温和的一个人，怎么眼睛一瞪，自己心里的愧疚感就冒出来了呢？宁昭百思不得其解。
　　他朝苏屹身后望去，门还好好地堵着，也并未听到外头有什么大动静，看来不是带人来抓他们的。正准备松口气，这才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他刚才看过这破庙的结构了，除了进门的地方，还有两扇通风的雕花木窗，乃是封死的，无法打开。
　　宁昭迅速瞟向窗户，窗格处还投进一缕月光，完好无损，显然苏屹并不是从那里破窗而入。
　　所以苏屹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你打算甩掉我？”苏屹问道。
　　现在这场面，就有些尴尬了。
　　宁昭先笑了笑，脑中开始编撰起糊弄他的理由。
　　“怎么能叫甩掉呢？这不是怕连累你嘛，你刚才也看见了，我们遇上点麻烦，正在逃命呢。”
　　“是方才那伙人吗？”
　　宁昭坐下来，顺势转移话题：
　　“对，他们追上来了吗？你碰见了没？”
　　“碰见了。”苏屹跟随他一撩长袍，毫不忌讳地坐在脏兮兮的地上，“带头的管家说，你偷了程大人五十两银子，所以他才派人来抓你们的。”
　　“我们才没有偷！”毛毛突然在一旁大叫道，吓得苏屹身子都颤了一下。
　　苏屹吃惊地看向他，好一会儿了，毛毛才软软地开口补充道：
　　“是要拿去请大仙的……”
　　“请大仙做什么？”
　　“城里面有，有女鬼，她还害人，老大说要去找个厉害的……”
　　“毛毛。”宁昭打断他，顺手将方才捡的枯木枝扔进点起的火堆中，开始解身上的外衣。方才被苏屹一搅和，衣服都没烤。
　　“怎么不说了？”苏屹等了一会，却没见他继续说。
　　“没什么。”
　　“胴城出什么事了？”苏屹锲而不舍。
　　“就是在闹鬼，你要是打算往那里去，先缓几天吧。”宁昭好心地提醒道。
　　“他刚才说…女鬼害人？”苏屹指了指毛毛。
　　“噢，对，胴城县老爷程良的女儿昏迷数天，程老爷觉得是被鬼祟附身了，还下了悬赏令呢。”
　　“你怎么知道？”苏屹问。
　　“我们刚从那出来的啊。”宁昭笑了笑，解开的外袍在手上抖了抖，将寒气抖散。
　　“老大骗程老爷说我们会捉鬼，所以在那睡了个觉。”毛毛在一旁补充道。
　　苏屹有些无奈地看着宁昭：
　　“你怎么又骗人？”
　　“什么叫又？说得好像我骗过你似的。”宁昭不甚在意地回道，“大家行走江湖嘛，你还不是一样。”
　　“你还是不相信我的话？我没有骗你。”
　　得了，怎么话题绕了半天又绕回来了，宁昭觉得头疼。
　　“我不是说了嘛，我相信你啊，但是……”
　　他话还没说完，忽觉一股暖流自内而外发散开来，如同周身被火焰包裹一般暖和，一旁的毛毛先叫开了：
　　“哎呀！我…我的衣服……老大！我的衣服它…它怎么自己干了！”
　　宁昭抬头，果不其然看见苏屹盯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现在相信我了吗？
　　他心中虽觉得奇妙，但表面还是不屑地撇了下嘴。心想这个苏屹还是有些本事的，估计真的在哪里修炼过，会一些穿墙之类的法术。不过要渡他成仙这种话，听起来还是可笑了些。
　　毛毛倒是很激动，已经开始一口一个大仙叫起来。
　　“大仙！你真的会法术啊！”
　　苏屹礼貌地冲他点了下头。
　　毛毛受了鼓励，立刻朝他挪腾了两步，紧挨着他坐好，继续问：
　　“那你厉害吗？会抓女鬼吗？吃人的那种女鬼。”
　　“毛毛！”宁昭有些严厉地叫了一声。
　　毛毛立刻噤了声，缩着脖子朝旁边挪腾回去。
　　苏屹大概看出了气氛的不寻常，冲宁昭问道：
　　“你们看见那个女鬼了？”
　　“没看见，谁知道真有还是假有，说不定是人扮的。”宁昭回答，见苏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又说，“你该不会在考虑去胴城看看吧？”
　　苏屹瞟了他一眼：“是有这个打算。”
　　“苏屹，程老爷的府上真的有邪物，而且不是一般的小鬼，这件事你别掺和进来，别仗着自己会点法术就去冒险。”宁昭真挚地劝道。
　　“你怎知程小姐不是生病，而是邪物附身？”苏屹问。
　　“我……”宁昭停顿了一下，有些烦躁地挥挥手，“反正你别去就是了，我会想办法帮他们的。”
　　他见苏屹似乎并未将他的劝说听进心里，只得继续苦口婆心地劝道：
　　“她面色与常人无异，唯独印堂发黑，昏迷数天滴食未尽，还能活得好好的，一看就不是生病，必定是招惹了邪祟。我自小对此类东西都有特别的感知力，它和我以往见过的所有小鬼都不一样，你一个江湖术士，不要去碰。”他说到这，又无奈地笑了一下，“当然，这话听起来有点玄乎，不大可信。”
　　“我相信你。”苏屹看他的目光坚定，让宁昭忍不住恍惚了一下，“但程家小姐如果真是被邪祟附身……那我就非去不可了。”
　　宁昭劝了半天，见他依然不知好歹地要往火坑里跳，当即有些着急，道：
　　“你就算真想救人，好歹请个厉害的修士过来，至少也得是…你师父之类的吧。你学的这点把戏，不够看的。”
　　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苏屹，他眼神闪了一下。但态度依然很坚决：
　　“对付邪祟不需要他出手。”
　　毛毛也在旁边劝道：
　　“大，大仙，你要相信我们老大的话，虽然我们没有捉鬼的本事，但老大的感觉一向很准的！他说那个鬼厉害，就是厉害！”
　　苏屹听了，朝他笑了笑。
　　“你放心，不管多厉害的鬼，保证不会让它伤到你们分毫。”
　　宁昭一愣，捕捉到他话里不寻常的地方。他警觉地朝后挪了几寸，道：
　　“你们？喂，我可没说我要回去。”
　　“可我要跟你谈的事情还没有结果。”
　　什么事情，修仙？
　　这家伙怎么这么执着！看他这阵势，自己不点头答应都不算有结果了？
　　“噢这事啊……既然你急着去救人，不如这样，我和毛毛呢，在庙里等着你，等你的事情办完了，咱们再好好坐下来促膝长谈。”宁昭打算先蒙混过关。
　　苏屹摇摇头：“等？你刚才不是还想甩掉我吗？”
　　宁昭撇了撇嘴角。哎呀，不好混了。
　　“反正我不去，你要去你自己……”
　　宁昭的话还没说完，听得一声巨大的碎响，紧跟着又是“嘭！嘭！”两声，那两扇早已破旧的庙门应声倒下，扬起一阵尘土来。
　　宁昭微张着嘴，剩下的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间。
　　苏屹的表情平淡如初，仿佛方才发生的事情与己无关一样，他站起身来冲着还在呆愣的两个人说道：
　　“走吧。”
　　晨曦载曜，走在最前头的人被薄雾裹得朦胧飘渺，长袍白似皓月，乍一看，还以为是从天阙坠落的一轮月盘。
　　跟在后头的宁昭愤愤地踢了一下脚边的碎石，跨出庙门时碎碎念道：
　　“说话不好好说，将人家的庙门劈了做什么……不怕遭报应么？”
　　苏屹听见他的话，停下脚步，回头冲着庙里头那座泥塑的山神像点了下头，不甚认真地道了句：
　　“失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