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吹云解月

43、水神祭典（五）

　　水域辽阔，沿海处又是村落聚集处，居住的凡人众多。
　　虽然知道了这谣言的来源，但作乱者尚未抓到，不知他究竟在多少地方散播了谣言。祭典在即，时间紧迫，为确保万无一失，苏屹将所有人手都调配上岸，沿海岸线铺开，逐个排查。
　　宁昭他们自然也加入了苏屹的搜查大军中。
　　闷热的天气丝毫不见好转，宁昭从前每每听星霁说起水域，总是很难想象它的辽阔，此次随苏屹走过一遭后，才知这祭典时期对于水神来说有多“艰辛”。
　　好在无聊的排查途中，宁昭还能找着一些事情来解闷。
　　“苏屹，我们来御剑吧。”宁昭提议。
　　“你那是什么表情，快来。”看苏屹露出一副紧张兮兮的神情，宁昭竟觉得心情大好，召出韶光，拉上苏屹就准备出发了。
　　苏屹一脸紧张地站在他身后。
　　“咱们飞到天上，会不会被人看见啊？”宁昭侧头问道。
　　苏屹小心翼翼攥着他肩上的衣服，回答道：“我下个障目术，他们看不见的，但你也别飞得太快，万一掉下去砸到什么人……”
　　“你就放宽心吧，”宁昭并指一挥，足下的剑已经颤颤巍巍飞起来，“哪儿那么容易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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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炷香之后，当宁昭揉着肩膀从灌木从中爬起来时，果不其然看见了苏屹脸上无可奈何的表情。
　　“意外……”宁昭笑着走到他身旁，抬手替他也揉了揉肩，“你没摔坏吧？”
　　苏屹摇摇头，被他碰着肩膀的时候，脸上一闪而过的局促。
　　“我看见下头有人在变戏法，一时好奇，看得入了神，所以才掉下来的。”宁昭不大诚心地解释道，“不过咱们这是掉到哪儿了？”
　　“这里离我们居住的草庐不远，你说的那个地方，很可能是山下小镇里的集市，咱们可以去问问看。”苏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间茅屋。
　　此处是水域中少见的山林，人烟稀少，想来住的都是狩猎为生的猎户。宁昭和苏屹走向茅屋，在木门上敲了敲。
　　“有人在吗？”
　　不一会儿，一阵脚步声从门后传来，木门应声而开，一个躬着身的老妪出现在他们眼前。
　　“老人家，请问这附近可有村镇？”
　　老妪往不远处的河流指去，道：
　　“往那条河的方向走，淌过河流再走上六七里路，就是村镇了。”
　　宁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透过掩映的树林，模糊可以看见河流。
　　“那条河不是很深吗……”
　　宁昭低语了一句，又突然回过神，不对，自己从未来过此处，怎么会知道河流深不深呢？
　　“河床虽看着宽阔，但其实并不深，水只能没到小腿肚呐……”老妪笑眯眯地解释，“听说几百年前还是条宽广的大河，这里地势低，一到下暴雨的日子水就漫上来，弄得大家苦不堪言。后来山神大人可怜我们，便将这条河填平啦。”
　　宁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道过谢之后，拉着苏屹正打算离开，眼睛瞥见茅屋一角正供着一个神龛。那神龛比寻常见到的大一些，里头供了两尊神像，靠左的是通体乌黑的水神像，靠中央摆的却是个陌生的神像。
　　宁昭停下动作，他这几日和苏屹去过许多地方，知道水域一带对水神有多崇拜，怎么这个神龛中却将水神放在次位，反而将一个陌生的神像放在主位上？
　　“老人家，那位神明是谁？我怎么从未见过。”宁昭好奇地指了指中央的神像。
　　老妪回头望：“噢，那是山神大人。”
　　“山神？苏屹，山神又是哪位？”宁昭用胳膊肘碰碰身旁的人，却没有得到回应，“苏屹？”
　　他转头看去，却见苏屹脸色苍白，呆呆看着屋中的神龛。
　　“老人家，我可以进去看看那尊神像吗？”苏屹朝里指了指，胸膛处有些起伏，像是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老妪犹豫了一下，大概觉得他们瞧着面善，便点头答应了。
　　宁昭不明所以地跟着进去，茅屋昏暗，他方才看得并不清楚，待走到神龛前细看，这才发现正中央摆的那尊神像，乃是个年轻人。
　　寻常庙中的神像宁昭见得多了，要么慈眉善目、垂眉低眼，要么凶神恶煞、目眦欲裂。他见的最奇怪的神像，一个是苏屹的水神像，通体无黑，连五官也分辨不清楚，再一个，就是如今眼前的这个。
　　老妪对他们说，她的丈夫是山上的猎户，二人在这山脚下索居已久。这个神像是她丈夫自己用断木雕刻出来的。虽说是自己做的神像，却雕刻得十分细致，五官衣物都栩栩如生，还用彩漆细心描绘，因此宁昭才一眼辨出它是位年轻人。
　　最关键的是，这神像着的一身青衫，分明就与他当初在草庐误碰了幻萤后，脑中出现的那个人一样，连五官看起来都与宁昭有几分相似。
　　宁昭再往身旁的苏屹看去，突然便明白了他为何如此反应。
　　这个偏僻破落的山间小屋中，居然供奉着几百年前的自己。
　　苏屹伸手拿起那个神像，声音有些颤抖：
　　“老人家，能请您和我说说山神的故事吗？”
　　老妪点点头：“这故事啊，也是听我祖母说的。说是几百年前呐，水神大人在城墙上封神的那一日，下了很大很大的雨，当时那条河可比如今要宽得多了，这里住的人也比现在要多上许多，雨一下，堤岸就被冲垮了，洪水漫过了山林，冲进村庄里，大家拼命往山上跑，却跑不过水漫上来的速度。”老妪浑浊的眼睛望向苏屹手中的神像，绽放出刹那的光辉，“这个时候山神大人出现了，他为我们抵挡了凶猛的洪水，让所有人安全地逃到山上。”
　　“那后来呢？”苏屹着急地问道。
　　“作乱的妖怪被水神大人砍死之后，大雨停了，大家都从山洞中跑出来，却发现山神大人不见了。”
　　“不见了？”
　　“有的说，山神大人为了救大家神力耗尽，所以魂飞魄散，也有的说，山神大人私自救人触犯了天条，被天兵带走了。”老妪摇摇头，“我祖母说，其实山神大人只是累了，说不定他正在山林深处的某个山洞中静静修养，总有一天还会回来的。”
　　“所以我们要虔诚地参拜它，凡人的诚心会为山神大人提供力量的。”老妪叹口气，“可惜这里的住户越来越少了，或许再过几十年，人们就会忘记山神大人的救命之恩，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您才将他的神像放在主位上供奉是吗？”宁昭问道。
　　老妪点点头，双手合十，虔诚地朝神像弯腰拜了拜。
　　待离开了茅屋，宁昭这才长舒一口气。
　　“苏屹，你来过这个地方吗？”
　　苏屹沉默着摇摇头。
　　“那看来当年是我自己一个人来的啊……”宁昭指着不远处的河流，“我瞧见它的第一眼，心中下意识冒出一个念头，总觉得它又深又宽，仿佛还能想象出它扬起万丈波浪的模样。我听星霁说，你成仙之后便找不到我了，或许你飞升的那天我就在这里。”
　　苏屹呆呆地望着那条河流，不知在想些什么。
　　宁昭又叹了口气：
　　“大抵是修为不精，不小心死在这儿。没想到过了几百年，还能有人惦记着我，这样看来结局也不算坏。”
　　苏屹听到这，嘴唇一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最终还是垂下眼眸，什么也没有说。
　　顺着老妪所指的方向淌过河流，一路沿着河流的走向，宁昭很快就看见小镇的影子。
　　“你怎么了，是不是方才哪里摔伤了？脸色瞧着这么差。”苏屹从木屋中出来之后就一直魂不守舍的，虽说在这么个深山老林中突然被翻起数百年前的回忆，不免叫人唏嘘，但苏屹这反应也太大了吧。
　　至少对于惨死在此的他本人来说，除了在徒弟面前感到有些丢脸外，他实在生不出别的感慨。
　　“如果说…当初来此处的本不该是你，这无妄之灾理当别人来受，你会怪罪那个人吗？”苏屹突然问道。
　　“嗯？”宁昭停下脚步，“既是无妄之灾，哪有理应谁来承受的道理？”
　　“若是…其，其间出现了差池，两个人的命格互换呢？”
　　宁昭转过脸看他，不知他为何执拗于这个问题，“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苏屹目光闪烁，神色慌张，“我就是想知道……”
　　“行了行了，”宁昭笑着挥挥手，决心不再逗他，他望了眼身旁那条河流，想象着数百年前自己身在其中的场景，“虽说我死在这儿了，但好歹救下那么多人，如今轮回转世，过得也算不赖，如果换作他人来经历这劫难，说不定要受更多苦。这么一想……便权当给那个倒霉家伙一个恩情，我受就我受吧。”

　　祭典即将开始的前一日，苏屹派出的土地倌们终于带来了好消息——那些使用障目术祸乱的家伙，原来是生活在沼泽中的一窝□□精。
　　那些□□精被捆作一团，两只外突的眼睛被水泡得又白又大，一副不大聪明的样子。
　　“就它们？”宁昭围着□□精转了一圈，有些难以接受，就是这些家伙害得他们这几日四处奔波？
　　“别看它们这副模样，精明着呢。”苏屹走到他身边，“□□精擅长伪装，水陆两地都能生活，易于躲藏，想抓着它们可不容易。”
　　“那些用来控制水女的丹药，也是它们给巫祝的？”
　　“嗯。”苏屹道，“但不是它们所制，□□精虽精于障目之术，修为却不高，做不了这种东西，而且他们并没有见过我。”
　　“你的意思是……”
　　“它们身后还有别人。”苏屹说着，灵纹已经飞向地上的□□精。
　　这些个看起来脑子不怎么灵光的家伙，胆子也不大，没多久便招供了。
　　“穿白色斗篷的少年人？”宁昭念了一遍，“你们无人看清他的模样？”
　　“没…没有……”地上的□□精战战兢兢地回道，“但是他看起来，看起来修为极高，他说此时正值祭典前夕，水神大人无暇管我们的，小的们也是一时鬼迷心窍…就，就想抓几个水女来补补……”
　　宁昭和苏屹对视一眼，一时摸不清这个神秘的斗篷少年想干嘛。
　　“冒充水神散播谣言，应该不是单纯为了那几位投水祭江的女子，虽然此法不大有机会实现，但影响却甚是广大，他费力搞这么一出闹剧，肯定有什么阴谋。”宁昭提醒道。
　　“同这些□□精核对清楚，务必确保水域各处没有遗漏。”苏屹对站在一旁的土地小倌下达指令，又垂眼看了看那些捆着的□□精，“至于它们，夺去修为，打回原形。”
　　夜幕很快降临，沉闷的天气憋了数日，依然不见落雨。
　　好在到了夜间，总算稍微凉爽了些，水女之祸已解决，对照了□□精们的口供，幸好没有遗漏哪处，他们这几日的辛苦也值得了。突然出现的斗篷少年虽然在他们的意料之外，但祭典在即，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去深究。
　　明日水神祭典便开始了，这一天晚上，苏屹终于有空邀请宁昭他们进城逛逛。
　　临安城很大，但人也多如牛毛，今日的街上更是挤得无处下脚。
　　这样的节日宁昭也是第一次过，虽然不比毛毛那么兴奋，但心里到底好奇，远远瞧见许多人在江岸边放纸糊的花灯，问道：
　　“怎么祭祀水神也要放花灯？”
　　“这可不是普通的花灯，你看那。”星霁朝某个方向指去，那里有个高台，高台正中央放着一尊一人等高的四足巨鼎，周围有官兵把守着。百姓们在圆台入口处排着长队，人人手中抱着一个瓦罐。
　　“他们瓦罐里装着什么？”
　　“装的是四季采集来的露水，都要倒进那个巨鼎中。凡界传说露水乃是天上之物，是水神不小心遗落下来的，细心采集之后，待祭典时再倾倒进江中，便是帮了水神的忙，水神也会佑泽这片地方的。他们将露水统一倒在一处后，便去领巫祝祈福过的花灯，将写着自己心愿的纸条置于花灯中，顺江而去，便能一路漂到水神那里。”星霁解释道。
　　宁昭撞了一下苏屹，调侃道：“水神，真有漂去你家中吗？”
　　苏屹笑答：“虽不能漂去我家中，但他们所祈之愿我是听得见的。”
　　毛毛早已迫不及待地拉着他们往人群中挤，许多人领过花灯后，就在一旁的明烛上点燃灯芯，再小心将写着心愿的纸条烧尽，虔诚地冲花灯拜一拜，将它们放入水中，顺着江水漂远。
　　领花灯的地方旁，还有位白发的老者支着摊位，专门替大家写纸条。
　　毛毛也去领了四只花灯，回来后，星霁招呼着大家往摊位上走：
　　“咱们也去写个心愿吧！”
　　毛毛兴奋道：“好啊好啊，那我要许愿天天有吃不完的东西，还有又软又暖和的大床睡！”
　　宁昭笑道：“那你不如转过头直接冲苏屹许，这样不是更快？”
　　“那不一样，放了花灯，说不定别的神明也能听到呢。”星霁也玩笑道。
　　“苏屹，你要许什么愿啊？”宁昭一边排着队，一边转头问跟在后面的苏屹。
　　苏屹摇摇头：“我没有什么愿望，而且这花灯不是放给我的吗？”
　　“好玩嘛，反正这花灯也不知道会飘去哪里，说不定真有神明看见呢？”宁昭对他说。
　　前头的毛毛终于把他长长的心愿说完，慈眉善目的老人抬起头，冲宁昭问道：
　　“小公子有什么心愿？”
　　宁昭一愣，方才光顾着和苏屹说话了，还真没好好想自己有什么要许的愿望。他从前最大的心愿就是替毛毛把玉佩赎回来，现在这个心愿已经实现了，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可写的东西。
　　他为难地挠挠头，排在他们后头的人群已经好奇地伸出脑袋朝自己这边看了。
　　“想不出来吗？”苏屹问。
　　宁昭盯着他，眼睛一转，摆摆手。
　　他弯下腰，冲等着的老人说道：
　　“那请您帮我写上，‘愿水神心想事成，永享安康’。”
　　连写字的老人也停下动作，有些吃惊地抬起头。片刻后，冲他温和一笑，道：
　　“神明一定会听见你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