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吹云解月

32、屠城之祸（九）

　　“就是这了。”少笙指着地上的野兽尸体对宁昭说。
　　宁昭走上前，不顾他惊讶的目光，将那头野兽的尸体翻过来，把它血淋淋的腹部朝上。他将胳膊伸进去，不知道在翻找什么。
　　过了一会，宁昭将沾了血的胳膊抽出来，往身边看了一眼，将挂在腰间的佩剑拔出。
　　“喂！”少笙眼见他似乎想用剑将野兽的肚皮割开，嫌弃万分，“那可是师兄的宝贝。”
　　“那要不用你的？”宁昭问。
　　司徒少笙赶紧捂着自己的剑后撤一步，以示拒绝。
　　肚皮割开了，里头露出一个残破不堪的人来。
　　“搭把手。”宁昭头也不抬地喊道。
　　司徒少笙只得皱着眉上前，跟他一起将野兽肚子里的尸体拉出来。
　　“这野兽怎么还吃人？”他嘟囔了句。
　　“看清楚了，这是妖兽，不是普通的野兽。”宁昭气得白了他一眼。“你不是修仙的吗？妖兽野兽分不清吗？”
　　司徒少笙本想反驳，但蹲下来仔细查看一番后，发现地上躺着的居然真是有修为的妖兽。
　　“当时发现有个婴孩在这里，一时情急，只想着赶紧救人，没仔细看……”他不太有底气地解释着。
　　“怎么会有妖兽死在这里，谁杀死它的？”
　　“你们抱出城的那个婴儿。”宁昭答。
　　司徒少笙瞪大眼睛：“那个小娃娃？怎么可能！”
　　“我问你，城里人都死光了，他怎么活下来？”
　　“可，可能是被这头野兽……妖兽，叼到山林里了。”
　　“那怎么没被吃掉？”
　　司徒少笙被他问住了。
　　“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宁昭又指着他们方才从凶兽肚子里拖出来的那具尸体，尸体的面部模糊残破，身子也被消化了大半，散发着酸臭的味道，“这个人，我们之前在胴城追捕一只恶灵时，她被恶灵附身了。”
　　“那个婴儿……”
　　“基本上可以确定，被你们送出城的那个婴孩就是逃走的恶灵，先等苏屹回来吧，希望你那两位师叔不要出事。”
　　正说着，苏屹已经回来了。宁昭见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很好看，心里一沉。
　　“妖兽找到了吗？”苏屹率先问他。
　　宁昭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死了。果然是胴城逃走的那只恶灵搞出来的事。它应该是附在张氏的身上，让妖兽将张氏吃掉，再剖了它的肚子出来。”
　　“恶灵现在已经化出自己的实体了。”宁昭补充道。
　　苏屹：“那个婴孩？”
　　“嗯。”
　　少笙在一旁听得心急，出口问道：“那…你找到师叔他们了吗？”
　　“找是找到了……”苏屹看着他的神色有些异样。
　　“我找到他们的时候，你师叔们与恶灵已是一番恶战，所幸你有一位师叔气息虽弱，但无性命之危，我已经将他送去山下救治。可惜因为急着救人，叫那只恶灵逃走了。”
　　“还有…还有一位师叔呢？”司徒少笙哑着嗓子，觉得一阵窒息。
　　苏屹垂下眼，摇摇头：“他被恶灵咬掉头颅，吃了心肝，已经丧命了。”
　　司徒少笙被这个消息吓得好一会也没回过神来。
　　“这件事，你还是先告知你师祖吧。他的尸体我已经带回来了，就在城门口。”
　　司徒少笙愣愣地点了下头，刚离开几步，又回了头，眼神充满警惕地盯着宁昭和苏屹。
　　“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人？”
　　宁昭眼角一跳，刚才情急之下将恶灵的事情说给他听，这下要解释起来故事可就长了。司徒氏两个门徒遭此横祸，广白仙者势必要将此事追查到底，说不定还要报到天上去，如此一来，苏屹岂不是也会暴露？
　　宁昭正在心里头懊悔，苏屹已经上前一步，对少笙说道：
　　“我乃仙界司掌四方水域的水神玄砚，奉命密查凡界恶灵作乱一事。”他说着，袖中的灵纹飞出，缠绕在手上，轻颤作响，“此事暂时不可声张，希望你对广白仙者也不要提。”
　　苏屹的表情严肃而认真，司徒少笙听完似乎呆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略一思索，沉重地点点头，冲他俯身鞠了一躬。
　　“还望仙者尽早查明真相，铲除邪祟。”
　　这……这也太好骗了吧？
　　不是，苏屹什么时候学坏的，骗起人来表情居然这么坦然！
　　司徒少笙赶去找广白仙者了，苏屹回头冲还在目瞪口呆的宁昭说道：
　　“我们先出城吧，趁着广白仙者还没来，先让毛毛到城门口认领张氏的尸体。”
　　宁昭赶紧点头，张氏虽然死了，但既然当初答应了程良，无论如何还是该把尸首送回去。
　　广白仙者很快就赶来城门口与他们汇合了，看神情，司徒少笙应该没将他们两个供出来。广白仙者司掌律法，修为极高，一眼认出尸体上的伤口非凡物所致，再加上宁昭与司徒少笙在旁一唱一和地引导一番，他很自然地怀疑到了那个被抱出城的婴孩身上，估计又要上天庭将此事禀告一番。
　　他又吩咐他们三个人将尸体带回门派安葬，自己则留下来封城。
　　按照宁昭的安排，毛毛该出来将张氏的尸首认领回去，但是广白仙者却不同意。
　　“这尸体遭邪祟附身，如今又被凶兽吃成这副模样，必须先为她超度，否则只怕要生出怨魂来。少笙，你将她也一并带回去，待超度之后，再送回她的故土。”
　　毛毛在一旁张着嘴，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得求助地看向宁昭。
　　宁昭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广白仙者说的不无道理，张氏生前作恶，死后又遭遇如此风波，还是超度一下安全些。只是苦了他们还得再上一趟玉女峰。
　　他们和司徒少笙一道将尸体运送到玉女峰下，就此分道扬镳，临走前，宁昭还费了一番功夫教会这位正直的司徒门人，该如何向自己的二位师兄编造他们昏迷时发生的一切。
　　他们和司徒少笙分别后，苏屹一直闷闷不乐，宁昭知道他还在为那两位司徒门人的事情自责，只得安慰道：
　　“好歹救了一人回来，若不是你，他们两个可能都要被恶灵杀死。”
　　“可惜还是让恶灵逃了。”苏屹忍不住叹气。
　　“你说仙界会派什么人下界来查恶灵，我觉得那家伙狡猾得很，一般人还真应付不来。而且它现在都化出实体了，应该更难辨认吧？”
　　说到这，苏屹好不容易轻松一点的心情又凝重起来。这个家伙非比寻常，说狡猾算是客气了，它不仅狡诈，而且手段残忍，居然做出屠城这等罪孽深重的事情，再不尽快处置，接下来一定会惹出别的祸端。
　　“希望天帝重视此事。”苏屹说道。
　　虽然无端卷入了额外的风波中，但好在想要的东西找到了。宁昭将玉佩丢给毛毛，嘱咐他：
　　“收好啦，你老大跟大仙冒死给你弄出来的，丢了我可要揍你。”
　　毛毛感激地点点头，将东西小心收到怀中放好，问道：
　　“老大，那我们以后去哪里啊？”
　　宁昭一个懒腰才伸一半，被这问题问住了。他们如今当真算得上了无牵挂，该好好考虑要去哪里长住了。
　　不过……
　　宁昭下意识偏头去瞧苏屹，刚好和苏屹的眼神撞上。
　　苏屹老说要带着他修仙修仙的，如今霖州事了，接下来他有什么打算？
　　苏屹等了半晌，见他没有说话，于是开口道：
　　“程夫人的尸首还在玉女峰上，过段日子，我们得去将尸首领回来，送回胴城。”
　　宁昭眉毛一挑：
　　“我们？不是你将张氏送回去吗？”
　　“当初程小姐来托付此事时，你也在场的。”苏屹答得理所应当。
　　“所以呢？”宁昭抱着手臂看他。
　　“这件事，你也算应允下来了。”苏屹道，“既然要接张氏回胴城，短期之内，我们还是待在一块比较好。”
　　噢~在这等着他呢。宁昭不接话，端看他还能编出什么由头来。
　　“此处离我所住的草庐不远，在外另找落脚之地到底不便，你们不妨跟我一起回草庐。”苏屹谆谆善诱，宁昭不为所动。
　　他发现苏屹越来越不像表面端着的那般温良无害，使起小聪明来大有章法。
　　“你在凡界居然还有个草庐？”
　　“是我们从前在凡界时生活的地方，那草庐还是你亲手搭的。”苏屹修正道，“说不定你看见了，还能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
　　“是大仙的家吗？”毛毛兴奋地喊道。
　　苏屹点点头，无辜的眼睛充满期待地盯着毛毛：“你想去吗？”
　　“想！”毛毛当场沦陷，“大仙的家，家里，一定有，有很多的宝贝！”他已经激动地话都说不利索了。
　　苏屹一偏头，朝着宁昭的方向扬了扬眼睛。
　　毛毛立刻会意，转身抱住宁昭的手臂：
　　“老，老大！我们去大仙家里做客吧！去，去看宝贝！”
　　宁昭一直抿着的嘴唇忍不住微微上扬一些，看着苏屹道：
　　“反正也想不到去哪，如果毛毛想去的话……那就去呗！”
　　苏屹笑起来，唇齿漾开一个明媚的弧度，仿佛是多么了不得的开心事，连眼角眉梢都带上笑意。
　　“这次的事情多亏了你，以后你家里的家务活，毛毛全包了！”宁昭说。
　　“为什么是我？”毛毛瞪大眼。
　　“那玉佩不是替你找的？”
　　“噢……”毛毛若有所思地应下来，“那我以后会好好打扫的，大仙你喜欢吃什么呀，我什么都会做！”
　　“都可以。”苏屹好脾气地应下，想了想，又补充道，“冬笋吧。”
　　“大仙也喜欢吃冬笋啊，老大也喜欢吃冬笋！”
　　宁昭满意地拍拍毛毛，道：
　　“走吧，老大带着你，去天上飞。”
　　“天…天上飞？”毛毛咽了下口水。
　　“你刚学会，别带了吧？”苏屹睁大眼睛道。
　　“我上次还带着你呢。”
　　苏屹瞧了瞧毛毛的身量，叹口气。
　　“那我跟在你身后。”
　　苏屹说的草庐，当真是个实实在在用茅草搭起来的屋子，两间简陋的房间，一个用木桩围的小院子。
　　但草庐却异常整洁。
　　“你常在这里住吗？”宁昭走进院中的时候忍不住问。
　　“嗯。”
　　宁昭站在那儿突然有些恍惚，入眼的一切有种熟悉感，但那感觉却很朦胧，仿佛隔着很漫长的时光，曾在他的梦里短暂出现过。他眼睛在院中扫了一圈，自然而然地往某个角落看去。
　　可那个角落里，分明什么也没有。
　　他突然觉得一阵失落，好像那里原本应该有些什么的。或许是一棵树，树上该有浓密的绿荫，又或许……
　　树荫下还站着一个少年，抬头时笑容明媚。
　　可那个少年到底长什么样子，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