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吹云解月

14、胴城女鬼（十三）

　　程良隔日回来的时候，听宁昭说鬽已被捉住，又去偏院看了看，发现柳氏的墓安然无恙，自然高兴得很，不仅命人奉上二百两赏银，还吩咐了管家，说晚上要好好宴请一番三位仙人。
　　做戏做全，既然担了人家一句“仙人”的名号，宁昭自然要把仙人该做的事情做好来。他找苏屹要了些符纸，又跟他讨教了一番驱邪除祟的方法，张罗着程府的家丁丫鬟们，打算好好将程府里的邪气清理个干净。
　　三月的潮气将空气都泡得湿软，难得出了太阳，宁昭里外忙活了一通，日落西斜时分方才满意地伸了个懒腰，远远便瞧见毛毛往程小姐房间的方向跑。
　　“毛毛！你干什么去？”他叫住毛毛，走向他。
　　毛毛扬了扬手上拿着的一包东西，解释道：
　　“程夫人说，虽然程小姐还没醒，但她那间房也得清理一下，问我们有没有什么驱邪的药粉能拿进屋子里熏一熏。”
　　“那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这个啊。”毛毛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宁昭，“就是之前在药草铺买的。”
　　哦，宁昭想起来，这东西当初还花了他二钱银子呢。
　　他想到这，一边和毛毛一同朝着程小姐的房间走去，一边打开那包药粉，凑在鼻尖闻了闻：
　　“这东西能有什么用？”
　　“我拿给大仙看了，大仙说，还是有点用处的。”
　　“行吧，那就烧烧看。”
　　宁昭刚走到程小姐的房门口，遇着从外头匆匆走进去的丫鬟们，手上拿着各种被褥衣物，他拦住其中一个问道：
　　“这是做什么？”
　　“夫人说今日天气好，所以早晨将小姐的东西都拿出来晒了。”
　　宁昭点点头，正要退到一旁放行，目光却被其中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等一下，你拿的东西让我瞧一眼。”
　　手上端着一些书册杂物的丫鬟停下脚步，冲宁昭轻轻福了下身子。
　　“这是你家小姐的？”宁昭指着她手上的东西。
　　丫鬟回答道：
　　“都是放在小姐柜子里头的。”
　　宁昭拿起上头的书册翻了翻，居然是一本手抄的佛经。
　　又在那堆杂物里头搜寻了一圈，发现了一些祭拜用的纸钱元宝。
　　宁昭招招手，放她离去。他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鼻尖嗅着一阵气味，转头寻了一圈，发现毛毛正在烧那包药粉。他脑中念头一闪，赶紧走向不远处的丫鬟，抓了一些纸钱元宝往毛毛那走去：
　　“毛毛，你把这个也烧一下，快！”
　　毛毛不明所以地接过，宁昭趁着空档又去取了些水来。他将手指伸到水中沾湿，又捻起被火烧过的纸灰，搓了搓，放在鼻尖闻了下。
　　“毛毛，你将我房中放在桌上的那个布包拿来，把苏屹也叫过来。”
　　苏屹跟着毛毛赶来的时候，宁昭正坐在桌前翻看那本手抄的经文。
　　负责收拾屋子的丫鬟已经走了大半，只剩两个站在门口守着。宁昭听见动静抬起头，冲苏屹招招手。
　　“给你看个东西。”他将手上的簿子递过去，“我问过程小姐的贴身丫鬟了，是她家小姐的笔迹，这些都是程小姐抄的。”
　　“这是…超度亡魂的往生咒？”
　　“嗯，你说她抄这么多往生咒干嘛？”宁昭的指关节在桌子上敲了敲，“难道她对佛法有兴趣？”
　　宁昭再冲桌子上放着的东西指了指。
　　“你再看看这个。这一堆是我刚才烧的。”
　　他冲毛毛使了个眼神，毛毛赶紧将布包掏出来。
　　“这是昨日在偏院挖出的那堆，我就说味道熟悉得很，原来是符纸一类的东西焚烧出来的气味。”
　　“有人曾去祭拜过柳氏和她女儿……”苏屹道。
　　“嗯，程小姐的柜子里，还放着这些东西。”
　　宁昭又将苏屹带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指着最深处那堆纸钱元宝。
　　“或者不该叫放，这么隐蔽的地方，该叫藏了。”他见苏屹低头不语，知道他此刻的想法跟自己一样，“是不是觉得很巧？这府中除了柳氏母女，可没听说还有别的人过世，程小姐偷偷摸摸，是在祭拜谁呢？”
　　“张氏说程小姐从小心善，恐怕不是胡乱吹嘘的。”宁昭神色凝重地说。
　　正说着话，管家在外头敲了敲房门。
　　“三位仙人，老爷已摆好酒宴，请三位仙人移步正厅。”
　　宁昭站起身，冲苏屹一挑眉。
　　“走吧，有些事情，还是该和程老爷当面确认一下。”

　　程良信守诺言，虽然宁昭诓骗过他一次，但依然以贵宾之礼相待，除了当初悬赏令上承诺的二百两银子外，还准备了厚礼相赠。
　　“本想多款待仙人几日的，可惜仙人要事在身，明日就要离开，只得让管家准备些薄礼好叫你们能带着上路，仓促了些，还望仙人莫要嫌弃。”
　　程良说着，举起酒杯遥遥敬向他们，宁昭自然是连声道谢。
　　等放下杯盏，苏屹凑到他身旁悄悄问道：
　　“我们明天要走？”
　　“本以为事情都处置完了，自然是越早走越好，我和毛毛还有重要的东西还放在原先住的那个地方呢，万一被人挖走了怎么办？”
　　苏屹听着在理，点点头，又问：
　　“那张氏的事情……”
　　“你放心好了，不会叫她这么逍遥的。我已经将她做过的那些事情写在信上，等咱们走的时候我就把信给他，这个事情得让他知道，至于程老爷愿意信张氏还是我们，那咱们就管不着了。”
　　“你不是答应过张氏，要替她保密吗？”
　　宁昭坦然地耸了下肩膀。
　　“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骗人了，对吧？”
　　苏屹脸上浮起一个微笑来。
　　“总觉得你这做法有些不讲道义。”
　　“那你笑得那么开心做什么？”
　　苏屹抿着嘴努力控制自己：“但是很符合你一贯的风格。”
　　宁昭用胳膊肘撞了苏屹一下，想起乾坤袋里的那只东西，问道：
　　“那只鬽你打算怎么办啊？咱们带走吗？”
　　“柳氏的亡魂我已超度，冥府的人不日就会带她入轮回的。鬽虽然不是什么厉害的邪物，但它既然能害得程小姐昏睡多日，还是要慎重一些，得把它一同带走，用真火焚成灰烬，再封印起来。”
　　宁昭听完摇摇头，嘟囔道：
　　“怎么连这只鬽听着都奇奇怪怪的。说起来，咱们都待好几天了，程小姐怎么一点要醒来的迹象也没有？”
　　苏屹脸色微凝，小声道：
　　“我也觉得奇怪，鬽都脱离她的身体这么久了，不该如此昏睡。”
　　两人一时都沉默下来，看来，还有许多疑团他们没解开。
　　酒宴过半，月挂中梢，连毛毛也吃饱喝足了之后，宁昭佯装无意地问起程良：
　　“我见程大人家府威严，今日清除邪气的时候，偶然走进府上的祠堂，不知柳氏可有牌位？”
　　“她乃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自然是有的。”
　　程良答完，坐在他身侧的张氏脸色变了变。
　　宁昭笑了一下。
　　“是了，还以为程大人将她葬在偏院，没有另立牌位呢。”
　　“虽是葬在偏院，但家祭时到底不方便，都是统一供在祠堂中的。”程良解释道。
　　宁昭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转头和苏屹对视了一眼。
　　“那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就算要祭拜柳氏，逢年过节要给她烧纸钱，程大人也会命人在祠堂烧，而不是去偏院？”
　　“当然了。”程良见他们神色不对，担忧地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宁昭没有回答他，而是紧接着又说：
　　“冒昧问一句，程府近些年，可还有什么人离世？”
　　“没有。家中父母早在我年幼时就已病逝了。”程良瞧着他们的脸色，“到底……”
　　他这句话没说完，宁昭已经转过头，眼睛盯着的却是张氏，他表情很严肃，看得张氏忍不住颤了一下。
　　“程小姐跟柳氏关系如何？”
　　“柳氏病死的时候，依依年纪尚小……”
　　“别跟我说这些废话，我就问你，柳氏和程小姐有没有私交？”宁昭提高音量。
　　张氏被他突如其来的逼问一吓，赶紧回答道：
　　“没有私交！我平日里管她管得紧，不允许她往偏院那里跑的。”她见程良眼睛瞧过来了，又补充道，“小孩子身子弱，万一染了病可怎么好……”
　　宁昭听着她这话，已经站了起来。
　　“苏……”刚准备将心中所想跟苏屹商讨一番，身旁已经掠过一阵轻风，苏屹早就没了影子。
　　“仙…仙人这是怎么了？”程良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弄得不知所措起来。
　　宁昭来不及解释，想起程小姐的那间房还被他们撤了上头驱邪的符纸，如今夜幕初降，若是邪祟尚在，正是可乘之时，道了句“糟糕”，也赶忙跑出正厅，往程小姐房间的方向跑去。
　　他们好像搞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