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吹云解月

13、胴城女鬼（十二）

　　“老…老大……为什么不找……找人来挖？”
　　毛毛挥舞着手上的铲子，累得气都喘不匀了，还不忘抱怨道。
　　宁昭站直身子，他也累得够呛，眼睛往苏屹的方向瞟，但话却是对毛毛说的：
　　“苏屹说了，毕竟是个邪物，叫府上的家丁来挖怕碰着什么意外，万一被附身就不好了。”
　　“那我也会被它附身呐……”毛毛嘟囔道。
　　宁昭跨近一步，伸手将他敞着的外衫掀开来，对着毛毛衣服里头贴得密密麻麻的符纸揶揄道：
　　“你这个装扮别说鬽了，就是来个修行千年的老妖怪，恐怕也不想动你吧？”
　　毛毛噘了下嘴，继续手上的动作，不再言语。
　　虽然答应了张氏要挖坟开棺，但柳氏和她亡女的坟墓紧挨着，宁昭怕不小心挖坏了她女儿的棺材，索性在两个墓外划了圈，打算将二人的棺木一同挖起，故而工程量又大了许多。
　　没让府上的家丁来挖，一方面是担心他们遭受意外，一方面也是怕他们做事不够仔细，将棺木挖坏了。所以今晨，他一个多余的人也没带进偏院来，只有毛毛、苏屹和他自己三人。
　　苏屹要布阵，自然是不能来充作苦力的。更何况他那一身雪似的白衣服，要是来做挖土这样的事情，不定得脏成什么样子。
　　宁昭仔细回想了一下，苏屹和他们呆了好歹有三五天，穿的尽是白衣服。
　　“苏屹，你很喜欢白色吗？”宁昭干活的时候有些无聊地问道。
　　“嗯？”
　　“你老是穿白衣服啊。”
　　“白色清爽，更衬我的长相。”苏屹回答。
　　宁昭和毛毛同时停下动作，抬起头瞪着他。
　　“怎…怎么了？”苏屹被他们看得有些紧张。
　　宁昭笑了笑，连忙冲他摆摆手。
　　“没什么没什么，没看出来，你这人还挺臭美的。白色嘛……”他上下认真扫了苏屹一遍，“确实挺衬你的模样。”
　　“嗯。”苏屹轻声应道。
　　“咦？这是什么东西？”毛毛突然叫道。
　　宁昭赶紧往他的方向看去，见他正蹲在地上，手指在一堆焦黑的土上摸索。
　　宁昭凑到他身旁蹲下，捻起地上一小撮焦黑的土，在指尖轻轻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你从哪儿挖出来的？”宁昭问道。
　　“就这里。”毛毛指着脚边说。
　　毛毛所指的地方靠近柳氏和她女儿墓碑的中间，在碑的后头，宁昭将那堆黑色的东西小心扫在一起，用布包起来，又在附近也挖了几处，没有再发现类似的黑色土壤。
　　“是什么东西？”苏屹也走过来。
　　“暂时还看不出来。”宁昭将布包着的东西递给苏屹，“你发现了吗？这附近的植物都长得很好，唯独这一块，光秃秃的。这些黑色的泥土下面，会不会藏着什么东西？”
　　毛毛听到这，忍不住打了个颤，用力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不大可能，如果鬽藏在土里，不会在这么浅的位置上。”苏屹还在仔细辨认这堆黑色的东西时，听到宁昭提高声音：
　　“苏屹，你来看看这个。”
　　宁昭刚才正在清理墓碑脚边长的一圈杂草，但是此时已经停了动作。
　　他的目光停在一株长得和膝盖一般高的小树上。
　　说小树也不大恰当，它看起来瘦瘦蔫蔫的，活像没有得到滋养的小苗。树苗就长在柳氏的墓碑旁，因为太小，并不引人注目。宁昭原本也只是将它当做长得比较高的杂草来看待，他方才清理墓碑旁的杂草时，也是打算将它一并拔去的。
　　“你力气大吗？”宁昭抬头看苏屹，苏屹疑惑地点点头，他又接着说，“你来试试看，能不能将它拔起来。”
　　苏屹伸出一只手，握住树苗纤细的枝干，片刻后，他皱起眉头，将另一只手也伸出来。
　　长着这棵树苗的土地发出轻微的声响，表面的土壤已经松动了。
　　但苏屹却停下了动作。
　　“你们往后撤一点。”苏屹沉着脸对宁昭说。
　　宁昭意识到不对劲，急忙拉着毛毛撤到不远处。
　　等他们离远了，苏屹手一抬，已经先行放了个屏障将四周罩起来。他俯视着那一株树苗，脚下的松土开始震颤，原本拢在长袖中的手掌往前一送，一道光束打向它，嘭的一声，扬起一阵尘土来。
　　飞扬的尘土阻碍了视线，宁昭紧张地盯着屏障内，被打中的树苗连根飞起，颤抖的根须下却有一团黑色的毛发被一并带了出来，没等宁昭叫出声，苏屹袖中的灵纹已经飞出来，迅速向盘亘在树根下的鬽飞去，层层缠绕住它。苏屹指尖一动，灵纹倏然收紧，鬽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
　　它前几日已经被苏屹打成重伤，此次现身毫无还手之力，不过片刻，已经被苏屹的灵纹控制住了。
　　苏屹又从袖中掏出一个乾坤袋，开口一打开，灵纹已经将不断挣扎的鬽扯进了袋中，不一会儿，里头便安静下来，袋口收紧，乾坤袋重新变得只有手掌一般大，被苏屹收回袖子里。
　　等苏屹挥手将外头的屏障撤了之后，宁昭急忙跑到他身旁。
　　“处理好了。”苏屹对他说。
　　宁昭点点头，方才的紧张还没有消散，回头看了眼一片狼藉的花圃，心有余悸地问道：
　　“那柳氏的棺材，是不是就不用挖出来了？”
　　“嗯，鬽已经抓住了。”
　　宁昭松口气，走过去将墓碑上的灰尘扫干净，对着毛毛吩咐道：
　　“咱们抓紧时间将这些土盖回去，别被程老爷发现了。”
　　[br]
　　大事办妥，宁昭原以为要费一番功夫的，没想到歪打正着，如此轻易就找到了鬽。
　　他们回到自己的住处，宁昭让毛毛去做顿好吃的，自己躺在椅榻上，喝着茶，心情好不惬意。
　　“你怎么了？心事重重的样子。”宁昭瞟了眼坐在一旁的苏屹。
　　苏屹一手搭在桌上，扶着茶杯的手指却始终没有动弹。
　　“觉得有点奇怪。”苏屹回过神。
　　宁昭听到这，坐正身子。
　　“哪儿让你觉得奇怪？”
　　“那株树苗。”
　　“树苗怎么了？”
　　“鬽是没有实体的，需要寄生在活物身上方可存活下来。我原以为它是从柳氏的棺材中氤生而出的，后来就附在程小姐身上了……可是我们刚才看见的那株树苗，下面盘根错节，扎得很深，以至于常人无法将其拔起，照理活了该有好几年了。长了数年的树苗，上头的植株却瘦弱矮小，显然这个鬽附在它的根系下不只一两天，应该是长年累月掠夺它的养分造成的。”
　　“你的意思是，鬽一开始寄生的对象是这株树苗而并非程小姐？可管家说程小姐头疼已有好几个月，你也确实在程小姐身上发现了被鬽附身过的痕迹。”
　　苏屹点头道：“怪就怪在这里。”
　　宁昭凑近他：
　　“我也有个地方想不通，倒也不是奇怪，就是想不通。”
　　“说说看。”
　　“还是那株树苗。你可记得程良说过，柳氏生前爱花，偏爱海棠，所以他特意命人给她种了一片花圃。这花圃里的花开得如此娇艳，想来时常有人打理。”
　　“嗯，这有什么问题吗？”
　　“花圃中若是偶尔长些杂草倒是寻常，哪来的树苗呢？就算有，能放任它长到那么大也不除去？”
　　苏屹皱起眉来。
　　“不过这事要想解释也解释得通，说不定负责修整花圃的仆役，他就爱在墓前种棵树，给两位亡者遮荫呢？”
　　“哦，对了。还有这个东西。”宁昭从怀里掏出布包打开，手指又一次捻着那些带点湿润的黑色泥土，“这个东西，我总觉得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是什么。”
　　一阵香味飘进来，将他的思绪打断。宁昭站起身，脸上的笑容已经漾开，他推了苏屹一把。
　　“行了，先别想这些了，反正鬽已经捉到，暂时惹不出别的乱子，把肚子填饱再说。”
　　他拉起还眉头紧锁的苏屹，门口已经有了动静，毛毛端着个大大的木质托盘，上边满满当当摆着四菜一汤，正晃晃悠悠迈着小步跑进来。
　　“老大老大！吃饭啦！”
　　苏屹目瞪口呆地看着一桌热腾腾的饭菜。
　　“没想到吧，毛毛厨艺可好了。”宁昭有些自豪地冲他说道，拍了拍身侧的凳子，“坐下来一起吃。”
　　“程老爷家里，都没什么新鲜的东西，还是咱们从前住的那个地方好。”毛毛嘴里塞满了东西，还不忘冲宁昭抱怨。
　　“毛毛，你就不能慢点吃吗？每次都跟十天半月没吃过东西似的。”宁昭笑着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指，转过头又问苏屹：
　　“你们修仙的是不是都会辟谷，不用吃东西？”
　　苏屹点点头。
　　宁昭不无遗憾地叹口气，复又重新提起精神来，他将装了红烧肉的盘子往苏屹的方向推一推：“尝尝总可以吧，保证你不会后悔。”
　　苏屹默默夹了一筷子油光鲜艳的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冲宁昭笑着说：
　　“确实很好吃。”
　　毛毛乐得挺起胸膛来，宁昭于是放下筷子，鼓励般地在他头上摸了一把。
　　苏屹盯着他们俩看了一会，突然说道：
　　“其实我也会做饭的。”
　　“大仙也会做饭？”毛毛很惊讶地喊道，自从上次看了苏屹的引火之术后，毛毛已经对他的身份深信不疑，开口闭口都叫大仙。
　　“嗯，以前还是凡人时，都是我来做饭的。”
　　“你以前也是一个人生活吗？”宁昭问他。
　　“不是，是两个人。”
　　“和谁啊？”
　　苏屹抬头盯着他看。宁昭被他盯了片刻，这才尴尬地停下手上的动作，开口道：
　　“你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苏屹垂下眼：
　　“从前修仙时，拜过师父，我和他生活在一起。”
　　“大仙，那你修仙修了多久啊？”毛毛好奇地问道。
　　苏屹沉默了一下。
　　“九年。”
　　“九年！”宁昭坐直来，“看你的样子年纪也不大啊，难道从小便开始修仙了？”
　　苏屹点点头：
　　“我九岁时，在城隍庙中遇见小师父，他便把我带回草庐，教我道法仙术。”
　　“大仙都这么厉害，大仙的师父肯定更加厉害吧？”毛毛说。
　　苏屹的唇边漾开微笑，眸中溢满温柔的光彩。
　　“他很厉害，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这世上好像没有可以难倒他的事情。”
　　宁昭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心口像被人用尖利的指尖滑了一下，虽不至于疼痛，但总觉得微微滚烫，他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会生出这样的感受。
　　“那，那大仙的师父现在在哪儿呢？”一旁的毛毛又问。
　　但这次，苏屹却迟迟没有回答，好像有阵冷风吹过了他的眼眸，将他眸中的光熄灭了。
　　宁昭将盘子中的红烧肉夹到毛毛的碗里，拿筷子敲了下他的胳膊，插话道：
　　“问那么多干嘛，再不吃我可就全吃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