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吹云解月

12、胴城女鬼（十一）

　　程夫人贵为主母，又是女眷，往常见面身边总是跟着丫鬟或者管家。今天倒是稀奇，宁昭悄悄往她身后瞟了一眼，居然是只身前来的。
　　饶是如此，他们二人还是赶紧起身向她行礼。
　　“恩人莫要多礼。”程夫人亦是微微福了下身子。
　　苏屹静静地站在那里，宁昭也抱着手不言语，等着程夫人说下文。
　　张氏缓了一会，开口问询道：
　　“两位高人在偏院搜寻邪鬽，不知进展如何了？”
　　“尚未找到。”苏屹回答。
　　张氏眼神微变，脸色阴晴不定。
　　“照高人估算，多久能抓住它呢？”张氏又问。
　　苏屹正欲回答，宁昭伸手在他身侧扯了一下，开口道：
　　“那就很难说了，鬽这种妖物，非人非鬼，不过就是一团气罢了，它要是不作乱，只安安静静地躲在哪个地方，说不定翻个一年半载的也翻不出来。”
　　张氏听了这话，焦虑之色已浮上面庞。
　　苏屹不解地朝宁昭看去，宁昭只得眨眨眼暗示他安静。
　　他方才对张氏说的那番话都是胡诌的，巴掌大的院子都要被他们翻遍了，苏屹在各个角落都贴了黄符，最多不过三五天就能将鬽找到，哪能要那么久时间。
　　他就是想吓一吓张氏，看看她到底有什么隐情还没有吐出来。
　　张氏的双手绞在一起，不安地握紧，似乎在进行思想斗争，许久后，她终于下定决心，重重吐了口气，转身将房门先行关上。
　　“夫人这是……”宁昭话说到一半，见张氏重新转过身来，神色已经和刚才大不一样了。
　　宁昭第一次见程夫人的时候，就觉得这女子不一般。虽然在他们跟前不是落泪就是眼红，日常行为举止也称得上端庄得体，很合贴一家之母的身份，但宁昭混迹江湖阅人无数，单从她那双锋利的眼睛就能看出，这女子绝不像表面所见那般柔弱。
　　张氏闭了门，房间里的光线一下暗了下去，显得她脸上的神情有些阴鸷。
　　“那只鬽就是柳氏变的，可惜老爷念旧，不忍下手。陋妇无才，帮不上什么忙，但也绝不允许她如此为非作歹。斗胆请求仙人帮一帮我。”
　　说着，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宁昭赶紧上前虚扶了一下。
　　“夫人这是什么话，小人这不是正在找她么？”
　　“这样找要找到什么时候？”张氏皱着眉继续说，“明日老爷有事须得出门一趟，届时我吩咐几个家丁，将柳氏的棺材挖出来。”
　　宁昭心里一惊，问道：“夫人打算瞒着程大人挖坟？”
　　“他心肠软，做不了这种事，只得我来做。等棺材挖出来了，证据确凿，到时候他也不会怪罪我们的。”
　　宁昭低着头，在厅里来回走了几步，佯装认真思索，末了，冲焦急的张氏说道：
　　“夫人稍安勿躁，其实我觉得程大人说的话有理，柳氏与程小姐无冤无仇，很可能是无辜的。”
　　“她才不是无辜的！”张氏厉声打断他，表情变得狠毒起来，“她心中一直有怨恨，恨我，恨老爷，恨我们一家人！她晓得依依是我们的心头肉，所以找她下手！这个恶毒的妇人，死了还不安生……”
　　苏屹在一旁听得皱起眉来。
　　“夫人不要激动，夫人说她心中有怨恨，可我却不明白她到底有什么怨恨？”宁昭打断她。
　　“她…她…”张氏支吾了半晌，也没说出来。
　　“不明不白的，总不能就说她有怨恨吧？”
　　“我可以另付你们银两，你开个价，多少我都可以给你们。”
　　“夫人，这可不是钱财的问题。挖坟开棺是损阴德的事情，小人修仙问道，若是她棺材里真有邪物倒好，若是没有……我们平白冒犯人家，将来飞升成仙算功德的时候，可就要说不清了呀。”宁昭继续糊弄她。
　　张氏听了他的话，索性坐下来，又是一番长久的沉默后，她终于抬起头，眼神凶狠果断，说道：
　　“告诉你们也可以，但你们须得同我保证，此事绝不能叫老爷知道了。”
　　宁昭冲她展颜一笑：“那是自然的。”

　　张氏原是一名歌女，后来被程良看上娶回家，也是费了很大一番功夫的。
　　她年轻貌美，自然不甘心做个侧房，被一个人老珠黄，病得连门也出不了的柳氏压着。
　　可惜程良此人心软又念旧，纵使张氏为他生下了爱女，枕边风吹了一年又一年，柳氏依然稳稳地坐在主母的位置上。明明柳氏什么也不做，整日只知道吃斋念佛，却被程良像尊菩萨一般供在偏院里头。而她自己呢，操持着整个家府的大小琐事，劳心费力，依然只是个做小的妾。
　　这样年复一年的怨恨压在张氏的心头，叫她对柳氏愈发不满起来。本想憋着劲为程良生个儿子，但努力了几年，该烧的香该喝的药她一样不落，肚子依旧毫无动静。
　　母凭子贵的想法始终没能实现。
　　这使得张氏越发焦急，她原是歌女，知道容貌青春对于女人的重要性，随着时间流逝，她也逐渐老去，想要的东西始终却没能争取到手，她被这样求而不得的念头折磨得走火入魔，于是生出了加害之心。
　　柳氏的女儿早夭，这件事情程良曾经告诉过她，彼时她还陪着程良长吁短叹，鞠了一把同情泪。如今在心里思量的，却是怎么利用这个事情，将柳氏彻底击垮。
　　她知道柳氏患病多年，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那一日好不容易盼到了程良外出，喝退了服侍的一干人等，自己一个人往偏院去了。
　　柳氏喜静，平日里丫鬟除了来送日常用品外，是没人留下来伺候的。唯一两个在院子门口值守的家丁也早已被她收买去了。她瞒着其他人偷偷溜进了柳氏静养的佛堂，果然见着在里头诵经的人。
　　这女人，明明已是风烛残年，头发都白了许多，一张脸苍老凋零，怎么就不见死呢？
　　张氏在心里头恶毒地想着，她紧张的双手都在颤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在心里排演了一遍又一遍的话，真到说出口的时候，还是哆哆嗦嗦不成句子。
　　但好在，这些话足够将柳氏的心神击溃了，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发现她的异常。
　　“我跟她说，她女儿早就死了，当年一出生就得了病，老爷嫌她不吉利，连牌位也没给她立，就拿被子一裹，差人扔去荒郊外，被野狗活活咬成肉渣滓。什么跟人修佛去了，那都是骗人的话，她要是真的还活着，何至于这么多年都不曾回来过一次。”张氏咬着牙说道。
　　宁昭的手指收紧，忍着怒火问：
　　“柳氏这么容易就信了？”
　　“她自己心里估计对修佛的说法早有怀疑，只不过老爷有心瞒着，就算动了念头也不敢细想的。”
　　“她就没有去找程大人求证？”
　　张氏冷笑了一声。
　　“要求证也得有这个命。柳氏那个身子骨，病了这么多年，哪儿受得了这种刺激，老爷当年走了有数日，她根本撑不到老爷回来。”
　　“所以…就这么死了？”
　　“死了。死在她自己的屋子里，管家说她死的时候眼睛都不愿意闭上。”
　　气氛又沉默了下来，过了片刻，张氏方才脸上的神色才淡去，又重新恢复成以往的端庄模样。她站起身来，冲着还没有反应的宁昭和苏屹各自鞠了一躬，可怜地说道：
　　“我自知罪孽深重，可我女儿依依是无辜的啊。柳氏若想报复，大可以找我，为何要让我女儿来受这些苦……求求二位高人，权当是可怜我女儿，将它收伏了吧！”
　　良久，宁昭才抬头朝苏屹看了一眼，发现苏屹也正等着他。
　　他冲苏屹点了点头，脸上的阴云却依旧没有散去。
　　“程夫人先回吧，明日我们会去偏院将这件事情处理干净的。”
　　等送走了张氏，宁昭的脸色依然没有缓和。
　　“你心情很差吗？”苏屹坐在他身旁问。
　　宁昭长长地呼了口气，拿手在自己脸上拍了拍，说道：
　　“想起一些不大好的事情。”
　　“因为程夫人？”
　　“嗯。”
　　苏屹沉默了一下，又说：
　　“如果你不想帮她，我们可以等程大人回来之后再处理这件事。”
　　宁昭有些吃惊地抬头看他。
　　“怎么了？”苏屹不解。
　　宁昭笑了一下，方才心中的郁结消散大半。
　　“就是觉得……你刚才说的这句话跟济世救人的神仙形象有些不大相符。”
　　“我也不喜欢她。”苏屹皱着眉说。
　　“行了，想收拾她有的是办法。”宁昭站起身，“但程小姐是无辜的，既然柳氏是被害死的，生鬽就不奇怪了，咱们还是该早点将它超度了，对柳氏，对程小姐，都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