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吹云解月

127、托付

　　夜色深沉，海面平静，倾泻而下的月光将整个海面染作银缎。宁昭仰坐在巨大的礁石上，双手向后撑着身子，他望着远处，似乎正在想重要的事情，连有人靠近到他身边，他都没有及时发现。
　　站着的人轻咳了一声。
　　“来了。”宁昭头也不抬，手指叩了下身侧的位置。
　　苍术没有动，神情颇为不满：
　　“这么晚叫本君出来有何事？”
　　宁昭斜了他一眼：“站着干嘛，先坐下。”
　　苍术皱着眉，但还是在他身边坐下来。
　　“我发现啊，你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脾气臭还爱端架子，过了一千多年一点长进也没有。”宁昭调侃他，“方才我突然想，其实早在我和苏屹第一次来魔宫的时候，你就已经认出我了吧？所以你派了人将我们领进九首幻兽的海岛。”
　　苍术眯起眼睛，并未否认。
　　宁昭便没有再逼问，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转头望向海面，说道：
　　“谢谢你啊，苍术。”
　　苍术没有回话，他便又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你出兵是为了帮我，而不是因为天帝的挑衅。”
　　苍术高抬着下巴：“只是偿还你当年的救命之恩罢了。”
　　远处的海平面上，若有似无的光芒像一条银色的细线，正将苍穹和碧海切割开。
　　“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该亮了。”宁昭说。
　　苍术白了他一眼：“你害怕了？若是按照本君的安排今日就攻入九重天，此刻我们已经在开庆功宴了。”
　　宁昭低头笑笑：“今日不行。”
　　“为何不行？”
　　“苏屹的生辰就在今日。”
　　苍术愣了一下。
　　宁昭继续说道：“我不想死在他的生辰日。”
　　苍术皱起眉头：“还没打你就先认输了？”
　　宁昭摇摇头：“苍术，你知道苏屹为了寻我进入苦厄镜的事情吧？”
　　苍术点点头。
　　“我身上也有半个印记，是来自玄穹的。”
　　苍术立时瞪大眼睛：“此事你怎么先前不提？”
　　“提了又如何呢？能改变结果吗？”宁昭有些无奈。
　　“水神知道这件事吗？”
　　“他应该也猜到了。明日仙魔一战，若是能将玄穹生擒，往后究竟该怎么解除我和苏屹身上的印记，还可以慢慢想办法。但我们都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一旦交战，连输赢都是未知数，我如今身上还剩多少修为想必你也清楚。”
　　“也就是说，即便明日你能杀了玄穹，苦厄加身，你和水神也受不住。”苍术沉声说道。
　　“对。”
　　短暂的沉默过后，苍术说：
　　“现在决定不发兵还来得及，如果你想找个藏身之处，魔界天高海阔，玄穹也未必就能找得到你。”
　　“你想让我和苏屹藏起来啊？”宁昭笑着摇摇头，那笑容不抵眼角又转瞬即逝，“其实我在南岳山找到金暹时，确实生出过这样的念头。从前我不惧生死之事，可是转世之后…我也想努力活在这世间。这里有我珍视之人，有我的朋友、亲人，我不想将时间花费在仇恨上，我更想守着自己珍视的一切。”
　　“我以为找到罪证就能制止他的恶行。”宁昭眼里的光变得黯淡，“因为我的犹豫，我身边的人一个个遭到毒手，星霁、师尊、毛毛、小白，这笔帐我要亲自跟他算。”
　　苍术一时无言，半晌后别过头，口气冷硬地问道：
　　“既然你都想好了，为何又把本君叫出来？”
　　“我虽然不惧生死之事，但苏屹不能死。”宁昭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屹身上的印记是因我而来的，他本可以顺遂无忧，受万人敬仰，却一次次因我而受伤，先是为我炼了一半的修为，又与我共同承受了飞升的天劫，如今更是颠沛流离，遭人追捕，明日过后……甚至还要丢了性命。他是我心爱之人，我可以牺牲一切，唯独不愿牺牲他。”
　　苍术瞪着他：“你让本君听你说这等肉麻的话有何意义？”
　　宁昭被他那副嫌弃的表情逗得笑出声，他深吸口气，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想毁了苦厄镜。”
　　“那是上古神器，如何能轻易被毁掉？即便你真有这能耐，它被毁时势必会对你造成巨大的反噬，如今大战在即，你确定要将你的精力耗费在这件事上？镜子毁了，难道你们身上的印记就不会被催动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况且我也不是只做了这一手准备，不是还有你嘛？”
　　“我？”苍术不解，“你要本君做什么？”
　　“我不是要在大战前毁掉它，而且在结束之后。”宁昭道，“所以需要你找个信得过的人，明日趁乱先去玄都玉京将苦厄镜取出。等解决了玄穹，我会立刻毁掉这面镜子，但此法究竟有没有效果，我现在也没有把握。师尊的典藏阁里曾记载一种以水为盾的高深术法，我想试一试能不能救苏屹，所以那个时候，还请魔尊替我控制住苏屹，然后……”他沉默了一下，“我会将他封印起来。”
　　“……你和玄砚提过此事吗？”
　　“他不知道，他曾说明日不管结果如何，我们生死同命，我答应他了。”宁昭低下头，只有这时候，他平静的神情中才终于泄漏出愧疚与挣扎，“但我不能让他这么死了，我一定要保住他。”
　　“他不会感谢你的，他只会恨你。”苍术冷冷地说道。
　　“我知道。”宁昭苦笑一声，“毛毛瞒着我将自己的元神献出时，我有一瞬间非常地愤怒，我怨他为何如此不信任我，不相信我能找到更好的处理方法。但我现在明白了，他当时之所以那么做，是因为比起其他冒险的方法，他更愿意选择作出牺牲的人是自己。”
　　宁昭突然想起恶蛟破水的前一日夜晚，他曾拉着苏屹坐在草庐的屋顶上喝酒，那时的心境似乎也像今夜一般。
　　“我将他带回草庐时，答应过要护他一世周全。”他又说，“即便要以我的性命为代价，即便他永远记恨我，不论多少次，我还是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月色依旧，宁昭摊开掌心，而后又慢慢收拢五指，仿佛是为了将那一抹月白攥在手中，就如同攥住他心里那道白色的身影。
　　“你将他安排得如此妥当，那你自己呢？有没有想过此战之后，你会有什么后果？”苍术问道。
　　“最坏的情况无非就是魂飞魄散。”宁昭仰头看着天上的明月，“若是放在从前啊，我定会和你说，死了便死了，为众生而牺牲我一人，也算死得其所。但如今我舍不得就这么死了，这天下十分月色里，有人独藏了一分赠予我，我不想辜负这份真心，想为了他再与这天命争一争。”
　　“你是说……”
　　“樨在剿灭之战上曾将它的双眼留给我，并以上古之力起誓，只要它的眼睛还在，便会一直追随我，保我元神永不寂灭。我想再赌一次，赌这上古之力能否再庇佑我一回。”
　　苍术沉默了片刻，说道：
　　“既然你还想争一争，那本君帮你最后一次。仙族的聚魂灯想必要留给南星宿宫那家伙，但魔族的锁灵阵亦可保魂灵不散，明日之后我会在你散魂之处设下锁灵阵，至于你到底能不能归元，就看你自己的能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