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吹云解月

119、眼睛

　　此时的魔宫正被一股压抑的气氛笼罩着，谁也不敢大声说话，连小妖们的脚步声都刻意放得一轻再轻，生怕自己引起魔尊的注意。
　　而偏殿内，苍术的脸上乌云密布，但他却没有一如往常地发泄脾气，而是始终保持那副阴沉的神情。在魔宫伺候多年的小妖们都知道，这恐怕是他们魔尊千年来最最生气的一次，这时候若谁还敢上前去招惹他，恐怕连皮肉都要被他剥个干净。
　　“柔荑体内的摄心蛊取出来了吗？”苍术问到。
　　“取出了。”苏屹回答。
　　“那怎么还是如今这副样子？”
　　发狂的黑蛟已被安抚，它重新化出了人形，但却昏迷不醒，如今毛毛正在寝殿中寸步不离地守着柔荑。
　　“当初蛟灵的元神被放进柔荑体内时，已经令她的身体大为受损，即便悉心照料，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如今……”苏屹停顿片刻，瞧了眼宁昭，“摄心蛊又一次对她造成极大的伤害，短时间内恐怕要封印元神了。”
　　“短时间是多久？”苍术咬牙切齿道。
　　“她的修为不足以使元神自愈，很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宁昭沉声道。
　　危险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座地宫，使海面都出现了隐隐的震颤，一众小妖早已吓得纷纷匐倒在地。
　　“我要杀了玄穹！”苍术低吼一声，人已经朝外走去。
　　“苍术！”宁昭拦在他身前。
　　“给我让开！”
　　“现在不是你找他算账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先想到办法救柔荑。”苏屹也劝道。
　　苍术眼底的阴光这才稍微收敛些，他停下脚步，扭头盯着苏屹：
　　“你有办法？”
　　“若是她自己无法自愈，可否将我们的修为渡给她？”苏屹试探着看向宁昭。
　　宁昭道：
　　“太危险了，她体内已经有樨的灵力在运转，此时再注入他人的修为，灵力过于庞杂，若是无法适应，只怕又要发狂。”
　　“她乃水族，我是水神，或许……”
　　苏屹的话说到一半，却被苍术打断：
　　“我们的不行，那蛟灵的呢？”
　　宁昭看向他：“什么意思？”
　　“如果此刻渡给柔荑的修为来自樨呢？”苍术道。
　　“樨的元神已经在她体内沉睡了。”
　　“不是还有那双眼睛吗？”苍术看着宁昭，“剿灭之战时，樨的眼睛留给你了，若是按照它的说法，这双眼睛应该一直跟着你才对，如今它们在何处？”
　　宁昭的目光一闪，他垂下眼眸，回答苍术：
　　“找不到了，我第一次归元时它化作草庐的那棵柿子树，叫我得以不断获取养分，后来我魂飞魄散，那个时候它便彻底消失了。”
　　苍术神色一窒，心中也觉得那双眼睛再也寻不回来了。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你给我一些时间，明日我一定会找到法子。”宁昭说道。

　　夜已深，宁昭休息的偏殿还灯火通明。
　　苏屹在房门上敲了敲，听到里头的动静后，他推门走进去。
　　宁昭坐在桌案前，埋首于成堆的书册中，这些都是他从苍术那里搬来的，他头也没抬地朝身侧指了指：“坐吧。”
　　苏屹走到他身旁，伸手将那簇微弱的烛火拢住，等火苗烧旺些了才坐下。宁昭因他的这个动作而恍惚了片刻，想起许多年前只有他们二人在草庐相依为命时，无数个夜里，苏屹也是这样陪在他身边，替他拢着烛火。
　　“这么迟怎么还不休息？”宁昭放下手中的东西问他。
　　“想出来散散心，瞧见你殿中还亮着火，想必也是醒着的。”苏屹拿起他手边的书册，问道，“你在找什么？”
　　宁昭长叹口气：“如果真要将我们身上的修为渡给柔荑，一定要选最合适的人，找最稳妥的法子。我与樨魂灵共生，最合适的人一定是我，可是该怎么做才能确保万无一失……”他皱紧眉头，“柔荑如今的身体状况实在不容我们冒险，一旦出现差池，那便是雪上加霜。”
　　气氛突然冷寂下来，不知过了多久，苏屹又说道：
　　“方才出来时，我去柔荑小公主的寝殿中查看了她的伤势。”
　　“嗯……”宁昭随口应着。
　　“毛毛一直守着她。”
　　宁昭抬起眼：“毛毛还没去休息？”
　　“原是不肯走的，我同他说，若是他因此病倒，谁来照看柔荑呢？他便赶紧离开了。不过他一直担心着你，向我交代了许多事，还说明日一早要来给你送吃的。”
　　宁昭苦笑一声：
　　“随他去吧，这时候要是不让他做点什么，他该心慌死了。”
　　“小师父，蛟灵的眼睛真的消失了吗？”苏屹问道。
　　宁昭翻看书册的动作一顿：“嗯。”
　　苏屹便没有再说什么，也从成堆的书册中抽出一本，与他一同翻找。
　　深夜的风透过门缝，刮出丝丝幽冷的泣声，夹带着绝望的味道。
　　宁昭突然开口道：
　　“苏屹，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苏屹扭头看他，半晌后道：
　　“你在这一世归元投入凡胎之后，院中的柿子树就消失了。它不是因为灵力散尽而消亡的，是某一天夜里，突然就消失不见了。今日魔尊提起此事的时候，我突然想到毛毛曾跟我说过的一件事情。“苏屹的眼神有些不忍，“他说自己十一岁那年，被一条长了爪子的水蛇抓伤了，从此以后便能在水下呼吸。我算了算，柿子树就是在那年消失的。”
　　宁昭一直盯着书册的眼睛沉沉闭上，长睫将火光切割成稀疏的淡影。
　　“我知道毛毛对你来说非常重要，他的体质如此特殊，这段日子待在魔宫也没有任何不适，我原本猜想，或许他与蛟族之间有着某种联系，直到今日魔尊提及了蛟灵的那对眼睛……长了爪子的蛇，其实是蛟对吗？那双眼睛留在了毛毛的体内，它一直都在守着你。”
　　宁昭低下头，仿佛是心中的情绪终于沉重得再无法担负，他闭上了双眼。
　　自剿灭之战魂飞魄散后，他一度虚弱得连意识也没有，只能依存在土壤之下，是樨的眼睛化作柿子树，六百年来不断吸收日月灵气滋养着他，叫他得以归元重塑肉身。
　　这一世投胎为人，宁昭忘了从前的一切，直到重新渡劫飞升之后，他才认出了毛毛的身份，而从那时起，他便决定要永远保守这个秘密。
　　“你不再动用化灵之术，是不是也和毛毛的身份有关？”苏屹问他。
　　宁昭点头：“若是我动用化灵之术，或许樨的元神有机会重新苏醒，到那时，它势必要召回自己的眼睛，这双眼睛已经在毛毛的体内待了许多年，早已与他融为一体，一旦分离，只怕他的凡人之躯承受不住。”
　　他本来以为只要自己放弃了化灵之术，毛毛就能安然无事，却没想防不胜防，还是让恶灵伤害到了柔荑。
　　“我不是不救柔荑，但要获得来自这双眼睛的力量，最稳妥的法子就是炼化它……”宁昭将面颊埋进双掌之间，“毛毛他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谁的眼睛，也不是谁的附属品，如果要牺牲他来拯救柔荑，我做不到。”
　　苏屹上前轻柔地拍拍他的背，安慰道：
　　“我明白你的苦衷，会找到别的办法的，我们一起找，一定能找到。”
　　暗夜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翻动书册的声音偶尔响起，像不小心惊着了沉睡的门扉，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
　　伏在案前的两个人神情专注，谁都不曾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