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吹云解月

106、南岳山之行（一）

　　南岳山由绵延百里的山脉组成，终年大火使得这里鲜有生灵，故而虽然名为“山”，但草木稀疏，目之所及皆是焦黄的土壤与烧得发黑的岩石。
　　宁昭与苏屹站在山顶处，俯身往山谷看去，少了林木遮挡，这里的视野本该极好，但因为火势的缘故，生出了长年不散的热气，热气形成的浓雾使视线被阻隔在山腰处，再往下就看不清楚了。
　　“你觉得…金暹会躲藏在何处？”宁昭问。
　　“山谷中，或者地下。”苏屹回答，“否则没法将气息隐藏得如此干净。”
　　“我飞升那日，九首幻兽曾将我们引入山谷中，我想以恶灵的狡诈程度，应该不会做这么冒险的事情，还是在地下的可能性更大些。”宁昭道。
　　只是，若玄穹真的在地下给它辟了个地方藏身，金暹这庞然大物的，这么多年不得憋死？那个家伙他可是打过交道的，脾气暴躁易怒，怎会乖乖听话窝在那一小块儿地方睡大觉？
　　宁昭百思无果，索性不再想，决定先下去看看再说。他冲苏屹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跃下山崖，穿过浓厚的热气后，终于抵达谷底。
　　“所以我说啊，还是水系的术法好，这鬼地方若是让星晨或者广百来，不耗点修为他们准受不住。”宁昭有些得意地感慨道，一想到苏屹即便在不知道他身份的情况下，依然十分默契地选择了与他相同的水系术法，心里头就更加得意了。
　　但他这份高兴没有维持多久，便马上遇到了棘手的难题。南岳山一望无际，即便是底下的山谷也大得离谱，他们不知金暹的位置，又感受不到它的气息，这该怎么找？
　　宁昭手作凉棚搭在额间，一筹莫展地四处张望。
　　“嗯？”他的视线落在远处。
　　“怎么了？”
　　苏屹随他的目光看去，见他望的方向正是两山之间夹着的一条狭路。
　　“那条路，有点奇怪。”宁昭指了指，“咱们过去看看。”
　　“你瞧。”宁昭用脚尖在路面的沙砾上划了两下，偏头问苏屹，“小师父考考你，看出点什么了吗？”
　　苏屹蹲下身，观察片刻后，他抬头：
　　“这里有人经过。”
　　“还是凡人，不止一个。”他又补充道。
　　“嗯。”宁昭抱着手，接过话，“这不是原本的路，应该是有人专门清理出的一条通道，如果是仙魔两族的人，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不过这里虽然已经接近南岳山的边缘了，温度依然很高，凡人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什么人！”
　　不远处一声冷喝，宁昭还未寻着声音对源头，已经有四五个人从空中落下，他们穿着相同的衣服，急匆匆朝宁昭这边走过来。
　　打头的那个满脸怒气，一边走还一边朝他们喊道：
　　“此处危险至极，不是已经禁止进山了吗，你们……”
　　“唷～”宁昭眉毛一扬，看着来人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一时有些想笑。
　　没想到在这个地方，还能遇到老熟人。
　　“你…你该不会是……霖州城那个……”
　　“宁昭。”宁昭好心地提醒他，又指了指苏屹，“他叫苏屹，好久不见啊，司徒师弟。”
　　司徒少笙的眉毛因为他的这句“师弟”皱得更紧了。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该是我问你才对，玉女峰离这儿可不近，你怎么出现在这里？”他歪头看向司徒少笙的身后，“还有这几个，应该是你的同门吧？”
　　相对于苏屹和宁昭，司徒少笙的模样和当初在霖州城时相比有了几分变化。毕竟对于凡人而言，时间早已过去了数年，司徒少笙也从暴躁莽撞的少年变成如今可以独当一面的师兄了。他身后跟着的也确实是门派中的几位师弟，这次由他领出来，便是为了历练他们的。
　　“有村民特意到玉女峰请我们过来驱逐妖魔。”
　　“你说这里有妖魔？”宁昭有些惊喜地指了指山谷里。
　　司徒少笙对宁昭这副高兴的模样自然有些不快，但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白眼能翻上天的少年了，当初在霖州城时苏屹已经向他表明过身份，过了这么些年，又见这二人依然同行，而宁昭的容貌也没有任何变化，司徒少笙心里对宁昭的身份已经有了隐约的猜测，于是向他解释道：
　　“离这不远的地方有个村子，应当是方圆百里唯一有人烟的地方。那里的村民生活很贫苦，由于南岳山的缘故，村子里的庄稼也长不好，他们靠简单的耕种并不能活下去，所以就有一部分人会冒险进到南岳山里，寻找一种奇石。据说将这种奇石埋于土里，那一片的庄稼长势就会变得很好，将它置于水塘中，水里的鱼也会长得又大又快。但这种石头并不会一直存在，它们被带出南岳山后，很快就会像雨水一般消失掉，村民为了得到更多的奇石，会定期挑选一些人进入南岳山，这人称之为采石人。南岳山本来就危险重重，进来的采石人时常会因为迷路或者体质的缘故而丧命于山中，大部分连尸骨都找不到。村民们虽然知道采石危险，但为了让更多人活命，也只能选择继续冒险。可近几年来，有去无回的人越来越多，渐渐的便有了一种说法，说是这山谷里出了一头吃人的猛兽，原本一直在沉睡，但村民频频进山将它吵醒了。”
　　“就这样？”宁昭不禁有些失望，“这只是当地人胡编的吧。”
　　司徒少笙摇摇头：“并非全是无根之言。那些顺利将奇石带出南岳山的采石人说，有时候会在谷里听到隐隐约约的轰隆声，就好像巨大的猛兽在地上奔跑时发出的声音，而且巧合的是，一旦听到这种声音他们就会很快找到奇石，所以村子里还有一种说法，说这头巨兽其实是在守护这些奇石，采石人抢走了它守护的东西，所以巨兽才惩罚他们。”
　　“声音……奇石……”宁昭重复道。
　　“那看来咱们也得当一回采石人，看看能不能碰上这头巨兽了。”他扭头对苏屹说道，又环顾四周，“不过，南岳山这么大……司徒师弟，你们是何时进来的？在遇到我们之前可有什么发现？”
　　“五日前我带着几位师弟一起进入南岳山，整片山脉大部分地方我们都搜寻过了，始终找不到村民们口中的奇石。”司徒少笙答道。
　　“光你们几个人五日就能将整个南岳山都搜一遍？”宁昭将信将疑。
　　“司徒氏虽然比不得仙族的修为高，但他们乃是修仙大派，自有自己的一套追踪方法，不可小觑。”苏屹在一旁低声提醒他，又向司徒少笙问道：
　　“你说大部分地方都搜寻过，就是还有没搜过的地方？”
　　“嗯。”司徒少笙朝他们身后指去，“从这往东南方向再走七八里有个山谷，因为温度奇高，我们暂时没有靠近，所以还未去那里仔细搜寻过。”
　　“那正好去看看。”宁昭说道。
　　七八里的距离对他们几个来说不算远，但在最前头御剑带路的司徒少笙却绕了足足半柱香时间，依然没有要落下来的意思。
　　宁昭从后头赶上他，道：“司徒师弟，这可不止七八里了。”
　　“奇怪……”司徒少笙显得有些窘迫，“印象中明明就是这个山谷，怎么却寻不到散麟粉的踪迹了？”
　　“散麟粉？你留了什么标记？”
　　“散麟粉乃我派特制的药粉，只要将散麟粉标记在某处地方，在一定范围内就可以通过追踪之术找到它。”
　　“难道是南岳山的温度太高，你的散麟粉失效了？”
　　“不可能，此物不化不散，就算是神魔也极难将它的痕迹完全抹去。”
　　宁昭举目四望，他们所在的地方确实是个山谷，但环境并不算恶劣，离司徒少笙口中的“温度奇高”也相差甚远。
　　“别是你认错了吧？”宁昭道。
　　“不可能，方才我们就是从这个方向过来的，大约两个时辰之前，这个山谷还十分炎热，始终被热气笼罩，难以靠近。”司徒少笙皱紧眉头，似乎对眼前的情景感到困惑，“山谷离我们的距离就是七八里远，但我的剑却无法感应到散麟粉在哪里，太奇怪了。”
　　“照你的意思，这附近并没有你留下的散麟粉？”
　　“……嗯。”司徒少笙迟疑着应道。
　　“你身上还有散麟粉吗？”
　　司徒少笙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包粉末，宁昭从他手中接过之后，又回身冲苏屹的方向勾了勾手指，灵纹便从苏屹的袖中飞了出来。
　　”南岳山统共就这么大，散麟粉又不会自己长脚跑了，多花些时间总能找到。“
　　宁昭说完，灵纹在他手中瞬间碎成无数的小纸人，朝着南岳山的各个方向四散飞去，而他们几个人只能先行落到地面上等着了。
　　“我真的在此处留下过标记的……”司徒少笙见宁昭的眼睛又幽幽地飘过来，涨红了脸辩驳道。
　　宁昭倒不是怀疑他，只是觉得现下这情境着实可疑，如果现在他们所待的山谷就是司徒少笙标记过的山谷，那为何短短几个时辰环境就发生了巨变？莫非司徒少笙他们是在此处中了什么幻象，误以为这里炎热无比？
　　宁昭蹲下身，手掌覆盖在略显温热的土地上。
　　不对，如果是幻觉，又怎么解释无故消失的散麟粉呢？
　　“法阵。”他身旁响起一个声音，宁昭偏过头，看见苏屹捻起地上的沙土，“或许他们几个时辰前路过时误触了下在这里的法阵。”
　　宁昭一把拍掉苏屹手中的土，还拿袖子擦了擦：
　　“脏兮兮的。”
　　“这么说，长脚的并不是散麟粉。”宁昭对其他几个人说道，“有人在此处设下法阵，每隔一段时间阵法就会移动到别处去，所以连同留在上头的散麟粉也一块儿消失了。幸亏你们当时没有踏进这个山谷中，否则很有可能要被困在里头。不过…处心积虑弄这么个东西出来，看来有人想要掩藏什么。”
　　“藏在这个山谷里？”司徒少笙问道。
　　“不是，是藏在那个法阵里。”苏屹回答他。
　　温度极高的法阵，要掩藏的东西已经很明显了。
　　“等着吧，灵纹很快就能找到它的。”宁昭说道。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小纸人们便回来了。这次，他们跟随着灵纹一路往西飞了很长一段距离才抵达目的地。
　　按照司徒少笙的描述，这里确实“温度奇高”。即便是灵纹，也只是聚集在外围，不敢再继续朝里靠近了。
　　“金暹没这么傻，不会这么容易叫我们找到，但事出反常必有妖，我们必须先进到法阵里，找找究竟有什么异常的东西。”宁昭对苏屹说道，“这里看起来范围不小，光靠我们两个人找太费时间了，看来还是得让司徒氏的人一起进来帮忙。”
　　但再往里走，温度实在太高，凡人不可久待。
　　宁昭抬手给司徒氏每人下了个护身罩，就开始安排起来。
　　“司徒师弟，还有后面那位师弟，你们两个同我一起往东走，其他几位跟着苏屹，往西搜寻。大家若是遇上什么觉得怪异的东西，就以烟火为令先通知彼此，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这里头藏着的很可能是我们要找的一位老熟人，你们应付不了它。”
　　司徒少笙见他表情严肃，紧张地点点头。
　　“那出发吧。”宁昭说道。
　　苏屹与他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万事小心。”苏屹经过他往西边走去时，宁昭悄悄捏了下他的胳膊，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