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桑谣》十六字令

13、第 12 章

　　暴雨中的机场像一座孤岛。

　　祁谨言坐在候机厅的角落，湿透的衣角仍在滴水，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手机屏幕亮起，是卓玛发来的视频——白玛骑着罗布，额头系着她亲手设计的经幡，在赛马场的起点蓄势待发。

　　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不敢点开。透过雨幕般的玻璃窗，她看见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脸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手腕上那根红绳已经不见了，只在皮肤上留下一圈淡淡的红痕。

　　广播里响起登机提醒。祁谨言机械地站起身，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呜咽。在安检口，她最后一次回头望向川西的方向，乌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坠落。

　　"女士，您的登机牌。"工作人员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祁谨言递出证件时，一张纸条从口袋里滑落。她弯腰去捡，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那是白玛昨晚塞给她的，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赢了比赛，带你去雪山看星星。"

　　纸条背面还画了个笑脸，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极了白玛平日里没心没肺的笑容。

　　她想起昨夜白玛熟睡时，她偷偷亲吻她的额头；想起她们一起修改赛服到深夜，白玛困得靠在她肩上打盹；想起那个没能送出去的礼物——一张签了名的牧场设计图，背面写着"我放你自由"。

　　安检仪的传送带缓缓移动，祁谨言看着自己的背包通过X光机。那里面装着白玛给她的木匣，一把藏银钥匙静静地躺在绒布上。钥匙背面刻着的字在安检机的荧光屏上清晰可见："牧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祁谨言手忙脚乱地掏出来，是卓玛的来电。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祁姐姐！"卓玛的声音混杂着嘈杂的背景音，"白玛赢了！她——"

　　欢呼声突然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冲破听筒。祁谨言能清晰地听见有人在用藏语高喊："白玛！白玛！"还有马蹄踏过草地的闷响，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她把哈达举向看台..."卓玛的声音突然哽咽了，"可是你不在..."

　　祁谨言的视线模糊了。她看见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卓玛发来的照片。白玛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赛马冠军的银碗，目光却望向看台的某个空座位。她额头的经幡已经被汗水浸透，却依然能辨认出祁谨言精心设计的纹样——那是将六字真言藏在了连绵的山脉线条里。

　　照片下方，还有一条文字消息："她问了好多人你去哪了..."

　　登机口的队伍开始移动。祁谨言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颤抖着手指回复："告诉她，我回杭州处理急事。替我...祝贺她。"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窗外一道闪电劈开乌云，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候机厅的灯光闪烁了几下，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祁谨言拖着脚步走向登机通道。在舷梯上，她鬼使神差地回头，仿佛期待能看到一个骑着白马的身影冲破雨幕而来。但机场跑道上只有沉默的飞机和忙碌的地勤人员，雨水在沥青地面上汇成细小的河流。

　　机舱里的空调开得很足，祁谨言裹紧外套，却依然觉得冷。邻座的小孩好奇地看着她怀里紧抱的背包，那里装着白玛给她的木匣和那本画满回忆的素描本。

　　"女士，需要毛毯吗？"空乘俯身询问。

　　祁谨言摇摇头，飞机开始滑行。祁谨言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舷窗上，看着跑道在雨中逐渐后退。突然，她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是一条视频消息。画面晃动得厉害，能听见卓玛急促的呼吸声和马蹄声。"祁姐姐！"卓玛带着哭腔喊道，"白玛知道你去机场了，她骑马追过去了！"

　　视频里，白玛骑在罗布背上，正疯狂地抽打马鞭。她的藏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额头上的经幡早已不知去向。画面突然转向天空，乌云密布，暴雨如注。

　　"她说要拦住你..."卓玛的声音断断续续，"她说这次一定要..."

　　视频戛然而止。

　　祁谨言猛地站起来，撞翻了前排座椅背的小桌板。"我要下飞机！"她对闻声赶来的空乘喊道，"现在就要下去！"

　　"女士，飞机已经起飞了，请您..."

　　透过舷窗，祁谨言看见地面正在远去。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最后一点与白玛的联系也随之断绝。

　　飞机穿过云层时，祁谨言打开背包，取出那个一直没敢拆开的信封——里面是她留给白玛的牧场设计图。图纸背面用铅笔写着"我放你自由"，字迹已经被雨水晕开，像是一滴巨大的泪痕。

　　她颤抖着手指翻到正面，突然发现图纸右下角多了一个小小的签名——白玛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藏文名字，旁边还画了颗歪歪扭扭的心。

　　"不..."祁谨言将图纸紧紧贴在胸口，无声地啜泣起来。她终于明白白玛为什么要把钥匙给她——那不是告别，而是等待。

　　飞机进入平流层，阳光突然倾泻而入。祁谨言眯起眼睛，恍惚间仿佛看见白玛站在光里，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笑。

　　"这次，换我等你。"

　　舷窗外，云海无边无际，像极了川西的雪山。祁谨言掏出铅笔，在素描本的第37页上继续作画。这一次，她在白玛身边添上了自己的身影，两人共乘一匹白马，奔向暴雨后的彩虹。

　　在画的边缘，她写下一行小字："若你看见彩虹，那是我在想你。"

　　然后她合上素描本，将它和那把藏银钥匙一起放回背包最深处。飞机继续向东飞行，载着她和所有无法言说的爱，穿过云层，穿过暴雨，穿过五年来所有的思念与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