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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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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牧庄的路上,乌云已经压得很低。
祁谨言跟在白玛身后,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梢和挺直的脊背。五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她收拾行李离开的。
一滴雨砸在鼻尖上,打断了她的回忆。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
白玛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跑向不远处的岩洞。藏袍的袖口很快被雨水浸透,但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丝毫未松——就像初遇时她抱着她的双手那样有力。
岩洞里弥漫着泥土和苔藓的气息。白玛松开她,拧着自己湿透的头发。水珠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祁谨言突然拿出素描本,开始快速勾勒眼前的画面——白玛侧身站在岩洞口,雨水在她的轮廓外形成一道模糊的帘幕。
"别画了。"白玛突然说。
祁谨言抬头,发现对方正盯着她的手腕——那根红绳已经被雨水泡得褪色,几乎要断开。
"为什么?"她下意识问。
白玛走近一步,伸手抚上素描本的边缘:"你画建筑的线条很温柔,画人像却总是很用力。"她的指尖划过纸面,"好像怕画轻了,我就会消失一样。"
祁谨言的手指僵住了。她从未意识到这一点——但白玛说对了。每次画白玛时,她都会不自觉地用力,铅笔尖折断过无数次。
"我……"
白玛突然俯身,鼻尖几乎碰到她的:"祁谨言,你到底在怕什么?"
岩洞外雷声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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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刚刚爬上窗棂,祁谨言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祁姐姐,阿库叔叔来了。"卓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紧张。
祁谨言匆忙披上外衣,手指在系扣时微微发抖。推开门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一个身材魁梧的藏族老人背对着她,银白的发辫垂在藏青色的袍子上,腰间别着一把镶银的藏刀。
老人转过身,平静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祁谨言。
白玛挡在祁谨言面前,藏袍的袖口擦过她的手背:"阿库,她只是来采风的。"
阿库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沓泛黄的纸张摔在石桌上:"索朗家的聘礼清单,已经送来第三次了。"他的目光越过白玛,直直刺向祁谨言,"你知道我们藏族的规矩吗?姑娘。"
祁谨言的喉咙发紧。她看见那些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藏文,每一页都盖着红色的印章。
"阿库!"白玛的声音陡然提高,"我说过——"
"说过什么?"阿库打断她,"说过要等这个汉人姑娘?五年了!牧场需要继承人,佛学院需要供奉,你——你还要傻到什么时候?"
"够了。"白玛怒吼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阿库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转向祁谨言,从怀中掏出一张照片:"认识这个吗?"
照片上是五年前的祁谨言,拖着行李箱站在牧庄门口,身后是等待发动的越野车。照片的角落标注着日期——正是她离开的那天。
"我派人跟了你三个月,"阿库的声音像淬了冰,"从你收拾行李开始,到你坐上飞机。"他又拿出一叠车票,"这些是白玛追你去成都的车票。知道最后一张是什么时候买的吗?"
祁谨言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去年冬天。"阿库一字一顿地说,"她发着高烧去的,回来时差点冻死在路上。"
白玛突然抓起石桌上的茶壶砸在地上,瓷片飞溅:"我说够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祁谨言看见卓玛捂着嘴退到墙角,几个牧工低着头不敢出声。白玛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阿库却出奇地平静下来。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子,最后看了祁谨言一眼:"赛马节后,索朗家会来下聘。你好自为之。"
老人离开后,院子里仍然鸦雀无声。白玛背对着祁谨言,肩膀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白玛突然转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现在你知道了。"她的声音嘶哑,"满意了吗?"
祁谨言被她拽着穿过院子,来到马厩后面的小山坡。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牧场和远处的雪山。白玛松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酒袋,仰头灌了一大口。
"给。"她把酒袋递给祁谨言,"青稞酒,你以前最爱喝的。"
祁谨言接过酒袋,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呛得她咳嗽起来。白玛突然笑了,眼角的纹路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还是这么不能喝。"她拿回酒袋,手指不经意地擦过祁谨言的唇瓣。
远处传来牧工的吆喝声,羊群像云朵一样在山坡上移动。祁谨言看着白玛的侧脸,她想起阿库拿出的那些车票,想起照片上自己决绝的背影。所有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为什么要这样..."她的声音哽咽了。
白玛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因为我相信你会回来。"
夕阳西沉时,她们发现了一处用石块垒成的奇怪图案。祁谨言蹲下身,辨认出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汉字——"杭"。
"这是..."
"我学的第一个汉字。"白玛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每次下暴雨都会冲垮,我就重新垒。"
祁谨言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想起五年来杭州连绵的阴雨,想起自己每次路过旅行社时不由自主停下的脚步,想起抽屉里那沓从未寄出的明信片。
夜幕降临后,牧庄里点起了篝火。强巴搬来几坛青稞酒,卓玛烤了全羊,几个年轻的牧工弹起了弦子。白玛被灌了不少酒,眼神已经有些迷离。
"跳舞!"有人起哄道,"白玛,跳个弦子舞!"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白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祁谨言伸出手:"一起?"
祁谨言摇头,却被白玛一把拉进怀里。周围的欢呼声更响了,有人开始敲鼓,有人吹起了鹰笛。白玛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带着她在火光中转圈。藏袍的衣料摩挲着祁谨言的脸颊,带着青稞酒和松木的香气。
"你看。"白玛在她耳边低声说,指着远处的山坡。月光下,那些石块垒成的"杭"字清晰可见,"我每天都在等你。"
祁谨言再也忍不住,把脸埋在白玛的肩头无声地哭泣。白玛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后背,就像五年前她高反发烧时那样。
回到房间后,祁谨言翻出了那张被折了无数次的返程机票。新公司因为业务交接需要她提前入职而发来的最后通牒还在手机里躺着,人事说如果再不回去,就要启动清算程序。
窗外,醉醺醺的白玛被卓玛扶进了房间。祁谨言听见她在哼唱那首藏语小调,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呼唤远方的什么人。
她轻轻推开白玛的房门。月光下,白玛已经睡着了,藏袍半敞着,露出精致的锁骨。祁谨言小心翼翼替她擦拭身子。
白玛在睡梦中皱起眉,却没有醒来。祁谨言的手指颤抖着轻触她的眉眼,从上到下,最后指尖落在她的唇边,她看得真切,每一眼都像是烙在她的心上。
"对不起..."她轻声说,眼泪滴在白玛的胸口,"这次我一定会画完第37页。"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床头那面"墙"上——她所有的手绘图,随手画的牧庄速写,还有那张暴雨中的白马素描。第37页的边缘已经泛黄,但那个空缺的签名位置依然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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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马节前夜的牧庄灯火通明,祁谨言坐在窗前,手指摩挲着那张返程机票。窗外的空地上,白玛正和几个年轻牧工围着篝火调试马鞍,火光将她侧脸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
"祁姐姐。"卓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索朗家的人来了。"
祁谨言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机票。楼下传来嘈杂的人声,她透过窗户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藏族男子带着几个随从走进院子,腰间银饰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祁谨言深吸一口气,推门下楼。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白玛快步走到她身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这是她们之间最近形成的默契动作。
索朗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金线的布袋:"白玛,明天的赛马会,我拿这个赌你的婚约。"他倒出袋中之物——一对镶嵌着绿松石的银镯,"我阿妈传下来的"
人群发出惊叹。白玛的脸色变得铁青:"索朗哥哥,我说过的——"
"没信心了?不敢赌?"索朗打断她,目光转向祁谨言,"还是说,你的月亮会再次离开?"
祁谨言感到一阵眩晕。五年前离开时的场景突然闪回——白玛追着越野车奔跑,最后摔倒在泥泞中的画面。
"我赌。"白玛突然说。她从腰间解下那把镶银藏刀,"用这个。赢了,你永远别再提婚约的事;输了..."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我按规矩办。"
祁谨言的心跳几乎停止。那把刀是白玛阿爸留下的唯一遗物。
"好!"索朗大笑,"不过要加个条件——"他指着祁谨言,"她得给你的马做经幡。"
夜色渐深,祁谨言和白玛挤在马厩的角落里,就着一盏油灯修改赛服。白玛的手指灵巧地穿针引线,时不时抬头对祁谨言笑一下。
"为什么要答应他?"祁谨言终于忍不住问。
白玛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因为我想带你去看雪山星空。"她指了指挂在墙上的经幡图——那是祁谨言熬了许久画的,将六字真言巧妙地藏在了纹样里,"用这个,我一定会赢。"
祁谨言的喉咙发紧。她伸手抚平白玛衣领上的褶皱。
油灯突然爆了个灯花,光影摇曳间,祁谨言看见白玛眼里闪烁的泪光。她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她们最后一个共处的夜晚。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白玛突然说。她从马鞍袋里取出一个小木匣,"明天比赛后再打开。"
祁谨言接过木匣,沉甸甸的。她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祁姐姐!"是卓玛,脸色苍白,"你的电话,很急。"
新公司总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祁谨言,三天内不回来,与你的录用合约就此作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祁谨言站在黑暗的走廊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冷。
窗外,白玛正在给那匹叫"玛拉"的白马梳理鬃毛,嘴里哼着那首藏语小调。月光洒在她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银边。
祁谨言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机票——明天下午,最后一班飞往杭州的航班。
黎明前的牧庄一片寂静。祁谨言轻手轻脚地来到马厩,将红玛瑙串塞进白玛的赛服口袋里。这是白玛送给她的,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玛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踏着蹄子。祁谨言抚摸着它雪白的鬃毛,眼泪终于落下来:"照顾好她,好吗?"
晨光微熹时,她拖着行李箱悄悄离开。在牧庄门口,她遇见了阿库。
老人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复杂:"这次记得把素描本带走。"
祁谨言摇摇头:"第37页...留给她吧。"
赛马场人声鼎沸。祁谨言站在机场安检口,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卓玛发来的实时照片——白玛骑在罗布背上,额头系着那条她亲手制作的经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在成都转机时,暴雨突至。祁谨言站在候机楼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她掏出素描本,翻到第37页——那幅未完成的暴雨白马图。
铅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这一次,她画完了所有细节:玛拉的眼睛,飞扬的鬃毛,还有马背上那个模糊的人影——不是白玛,而是她自己。
在画的角落,她写下了一行小字:"此生的第37页,留白给你。"
祁谨言将素描本紧紧抱在胸前。窗外的暴雨仍在继续,就像五年前那个改变一切的日子。只是这一次,没有人会骑着白马冲破雨幕来救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