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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0 章 ...

  •   深夜,祁谨言轻手轻脚地推开白玛的房门。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床头那面"墙"上——她五年前随手画的牧庄草图,被精心装裱在相框里。
      白玛蜷缩在卡垫上睡着,怀里抱着那个油布包裹。祁谨言小心地抽出素描本,借着月光翻到最后几页——全是她的肖像。吃饭的她,画画的她,皱眉的她......最新一张是今天画的,她裹着毛毯喝羊奶的侧影,旁边写着:"她的睫毛还是像小羊羔一样抖。"

      一滴水珠落在纸面上。祁谨言慌忙用袖子去擦,却发现是自己在哭。

      她轻轻放回素描本,却在转身时踢到了床下的铁盒。盒盖弹开的瞬间,她的血液凝固了——里面整齐码放着去往成都的长途车票,每张票根上都写着"查杭州天气"。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报纸,刊登着她获得民宿设计奖的消息,被人用红笔圈了无数遍。

      祁谨言踉跄着后退,撞上了身后的药柜。玻璃瓶碰撞的声响中,她看见一个熟悉的棉签瓶——那是她当年用过的,标签上写着:"言姐姐留下的,消毒用。"

      "找到你要的证据了?"

      白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得不像话。祁谨言转身时,看见她坐在月光里,手腕上的红绳已经断了一半。

      "我不信佛。"白玛扯下红绳系在她手腕上,"但这五年,我每天都会去佛学院点一盏灯。"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祁谨言眼前一寸:"六十盏灯,够照亮你回家的路了吗?"

      祁谨言落荒而逃。

      ******

      晨光渗进窗帘的缝隙时,祁谨言已经醒了。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藏式花纹,恍惚间分不清自己是在杭州的公寓还是川西的牧庄。手腕上那根断了一半的红绳提醒着她——白玛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昨夜落荒而逃的画面在脑海里闪回,她下意识摸向枕边的素描本。油布包裹已经被她攥得温热,翻开第37页,那轮金灿灿的太阳刺痛了她的眼睛。

      白玛是什么时候画上去的?是在她睡着的时候?还是在她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逃走的时候?

      祁谨言用指尖轻抚纸面,铅笔的痕迹很新,还能摸到细微的凹痕——画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猛地合上本子。

      "醒了?"

      白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冒着热气的木碗。晨光从她背后漫进来,勾勒出她挺拔的轮廓。她换了件藏青色的袍子,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左耳那枚绿松石耳坠。

      "青稞粥。"白玛把碗放在床头,"加了雪莲。"

      祁谨言盯着碗里浮动的花瓣,突然想起当年她教白玛辨认药材时,对方总是分不清雪莲和格桑花的区别。

      "谢谢。"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素描本的边缘。

      白玛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那根断掉的红绳还系在那里。她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转身去拉窗帘。

      "今天有祈福法会。"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老喇嘛想见你。"

      祁谨言的手指僵住了。

      佛学院的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祁谨言跟在白玛身后,穿过跪拜的人群。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甚至带着敌意的。

      "那是白玛的汉人。"有人低声说。

      "五年前的那个吗?"

      祁谨言的脚步顿了一下,白玛立刻回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拇指指腹的茧子蹭过她的脉搏,温暖而粗糙。

      "别理他们。"白玛的声音很低,但字字清晰,"你回来了,这就够了。"

      祁谨言想说她只是暂时回来,想说她终究要离开,可白玛的眼神让她喉咙发紧。

      老喇嘛盘坐在五彩经幢下,浑浊的眼睛在看到祁谨言时骤然清明。

      "雪莲花终于找到它的月亮了。"他用藏语说,枯瘦的手指抚过祁谨言的眉心。

      白玛翻译给她听,却在老喇嘛接下来的话里突然沉默。

      "他说什么?"祁谨言拽了拽白玛的袖子。

      白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说……我们前世就见过。"

      老喇嘛从怀中取出一卷褪色的唐卡,缓缓展开——白狮追逐明月的图案,而月亮里隐约是杭州雷峰塔的轮廓。

      祁谨言的血液瞬间凝固。

      这是她梦里反复出现的画面。

      ******

      回牧庄的路上,两人沉默地走着。

      祁谨言抱着那卷唐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白玛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她的。

      "你信这个吗?"祁谨言突然开口,"前世今生什么的。"

      白玛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夕阳把她的瞳孔染成琥珀色,里面盛着祁谨言看不懂的情绪。

      "我信你。"她轻声说,"这就够了。"

      祁谨言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

      深夜,祁谨言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摸黑来到经堂。六十盏长明灯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了墙壁上悬挂的唐卡——白狮追月,和她手里那幅一模一样。

      她鬼使神差地翻开素描本,借着灯光画了起来。铅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线条逐渐成形——是白玛站在经幡下的背影,藏袍被风吹起一角,露出手腕的红色玛瑙串。

      "画得不像。"

      白玛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祁谨言吓得差点扔掉铅笔。

      "我……我只是随便画画。"她结结巴巴地说,合上素描本。

      白玛没有拆穿她,只是盘腿坐在她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

      "给你的。"

      盒子里是一套特制的颜料,颜色比市售的更加浓郁。祁谨言用手指沾了一点群青,熟悉的触感让她怔住了——这是她当年教白玛调配的配方。

      "按你本子里写的做的。"白玛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不知道对不对。"

      祁谨言翻开素描本最后一页——那里确实记着她胡乱写下的颜料配方,旁边还画了个笑脸。她当时随口说:"等下次来,我们一起试。"

      她没想到白玛会记得。

      更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五年。

      ******

      回到房后,祁谨言辗转难眠。

      她打开颜料盒,发现底层藏着一张折叠的纸条——是白玛的字迹,用藏文和汉字混杂写着:

      "今天梦见你回来了,穿着浅色大衣。"
      "杭州今天下雨了吗?"
      "调颜料时加了点金粉,画星空会很好看。"
      ……

      每一条都标注着日期,最近的一条是昨天:"她终于回来了。"

      祁谨言的眼泪砸在纸面上,晕开了墨迹。

      她想起床头贴满的速写图,想起那盒按她的配方调制的颜料——五年了,白玛守着这些碎片,像守着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

      而她,甚至不敢承诺会一直留下。

      ******

      牧庄的清晨总是带着霜气。

      祁谨言裹紧披肩,看着白玛在院子里教几个藏族孩子握炭笔。她的藏袍袖子卷到手肘,小臂肌肉随着示范的动作微微绷紧,指节处的冻疮在晨光下泛着红。

      "手腕要松,像握马缰一样。"白玛的声音很低,却足够清晰。她握着一个小男孩的手,在纸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画山脊线的时候,要想象你是鹰。"

      祁谨言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手腕——那里还系着半截红绳。白玛昨晚说的话又浮现在耳边:"你画建筑的线条比画人温柔。"

      她从未告诉过白玛,自己那些获奖的民宿设计图里,所有的曲线都是按照白玛教她的方式画的——像握马缰一样放松,像鹰俯瞰山脊一样果断。

      "祁老师!"一个小女孩突然发现了她,兴奋地挥手,"来看我画的马!"

      白玛闻声回头,晨光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粉。那一瞬间,祁谨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

      孩子们散去后,白玛蹲在井边洗手。祁谨言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手帕,看见她指缝里嵌着炭灰,掌心还有几道细小的伤口——是昨天修理马具时留下的。

      "你教得很好。"祁谨言轻声说。

      白玛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没接她的手帕,而是直接撩起袍角擦了擦。这个随性的动作让祁谨言想起五年前,她第一次教白玛画画时,对方也是这样满不在乎地抹掉脸上的颜料。

      "他们学得比我快。"白玛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给你的。"

      袋子里是一套手工削制的炭笔,每一根都用布条缠好了握笔的位置。祁谨言抽出一根,发现笔杆上刻着细小的藏文——"??????"(生命)。

      "用青冈木烧的。"白玛的指尖点了点笔尖,"画人像不会太硬。"

      祁谨言突然明白了什么:"你……这些年一直在画画?"

      白玛转身去整理散落的画纸,背影显得格外挺拔:"总得找点事做,等你回来。"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刺进祁谨言的胸口。

      ******

      午后,祁谨言独自去了佛学院的经书阁。

      昏暗的房间里弥漫着酥油和古老纸张的气味。她鬼使神差地推开最里层的柜门——里面整齐码放着十几本素描簿,每一本的封面都标注着年份。

      她的手微微发抖,拿起最近的一本。

      翻开第一页,是牧庄的速写,日期是她离开后的第三个月。画技很生涩,但能看出画的人极其认真——连屋檐下的风铃都一笔不苟。第二页是佛学院的台阶,角落里用藏文写着:"今天有个杭州来的游客,背影很像她。"

      祁谨言一页页翻过去,看到第五本时,呼吸几乎停滞——最新的一页是空白的,只写着一行字:"梦见她回来了,还是离开时那个样子。"

      日期是一个月前。

      她真的回来了。

      "找到你了。"

      白玛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祁谨言吓得差点摔了素描本。转身时,她撞进了一个带着青稞酒香的怀抱。

      白玛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本子上,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这些……不是给你看的。"

      祁谨言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只能举起那本素描簿,翻到空白的那一页,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字迹。

      白玛的耳尖突然红了。她夺过本子塞回柜子,动作罕见地有些慌乱:"该回去了,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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