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一诺千金 不完全如题 ...
-
白昼一天天拉长，像拉面师傅手里抻开的面。
迎春花的瀑布变成热烈的金色，又一点点变成浓烈的绿色。
柳絮蜂拥而至，又潮水般退去。
百日誓师大会好像还是昨天的事，高考已经近在眼前了。
三模成绩出来后，吴羡鱼主动提出来要跟师弟一起去趟樟祐市养老院，给韩爷爷扫墓。在师哥坚持不懈地辅导下，林知鱼的数学成绩终于趋于稳定，这几次的模考都稳步上升，稳定在了预估一本线过40分左右的水平。
吴羡鱼都不敢相信。他还记得刚这学期刚开学的那次月考，师弟考前回了趟老家参加葬礼，回来就好像不太对劲。上学期末已经能勉强到班级前15的数学一下又变成了倒数，可把他吓得不轻。
被吓得更严重的是班主任周燕青。她越发不敢直接找林知鱼谈话，反倒是找了吴羡鱼好几次，旁敲侧击，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事让林知鱼这样受影响。吴羡鱼提心吊胆，生怕班主任怀疑什么，只能一问三不知。等他转头再去问师弟，林知鱼又每次都萌混过关。
虽则如此，林知鱼一直都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等两次模考一过，周老师见林知鱼成绩恢复正常，甚至不降反升，自然也就不再去找吴羡鱼的麻烦。
然而吴羡鱼完全不知道到底为什么，只能在每次周末自习的时候，听凭师弟在他身边的座位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我后面可能还有要问你题目啊，跑来跑去多麻烦。”
某次吴羡鱼担心别人误会他们，会被老师找麻烦，讲完题目后便拐弯抹角地让师弟回自己座位上。然而师弟格外理直气壮地如此答道。
有时趁着林知鱼埋头专心做题，吴羡鱼会悄悄偏过脸来用余光看他。
一旦感觉要被发现了，他就撇开目光假装看着师弟桌前的笔袋发呆。
林知鱼的笔袋里凌乱地堆着许多笔，还有一只迷你的蓝色订书机。订书机上印的品牌logo早已模糊不清，塑料壳上满是磨痕。他十分确定，这个订书机就是林知鱼从小学就一直在用的那一个。
去养老院的公交车上，林知鱼挑了个窗边的位置，一坐下就开始打瞌睡。
吴羡鱼坐在他身边。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玻璃，照在林知鱼的脸上，细小的绒毛分毫毕现，像甜美多汁的水蜜桃。放在膝头的一捧向日葵被他护在手里，明黄的花瓣映得他脸颊发亮。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张圆圆的娃娃脸看着似乎清减了些。
一个急刹车，公交车停住了。鸦黑的睫毛扑闪了两下。
吴羡鱼迅速撇开了视线，听见师弟迷迷糊糊的声音。
“到哪儿了？”
“还有三站路才到。”
林知鱼嗯了一声，又倚回靠背上。
吴羡鱼忽然看见他的领口一片通红，不禁皱眉问是怎么了。
林知鱼下意识直起上半身低头看，自然是看不见的。他皮肤薄而白，平时就能看见底下暗红的青紫的血管，稍微碰碰蹭蹭就是一片红，看起来格外明显；何况是这么一大片仿佛烧起来似的，越发显得触目惊心了。
“领口？”他伸手挠了两下，被吴羡鱼握住手腕阻止了，“哦，昨天下晚自习的时候不是起风了吗，我回去的时候就把校服外套拉链拉上了。估计是拉链头金属的，蹭到过敏了。”
“过敏？你什么时候金属过敏了？”
林知鱼耸耸肩。睡眠不足的时候抵抗力下降，免疫系统容易出现紊乱，有些人可能会有接触性过敏的情况。不过他觉得并不严重，也就懒得说出来白让人担心。
“很明显吗？”他说着又下意识地要抓。
“很明显。别抓了。痒得严重吗？”
林知鱼收回手，顿了一下才含含糊糊说了声“不严重”，一边闭上眼睛倚回了靠背上。
“怎么了？”吴羡鱼看他样子好像不太对劲。
林知鱼刚一低头突然感觉头晕。此刻他仰着头，闭着眼睛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找出一颗糖开始拆。可是他手有点抖，似乎不大使得上劲。吴羡鱼知道他大概是低血糖了，默默把糖从他手里接过来，撕开包装纸递到他嘴边。
初夏，天早就热起来了。糖果又是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有些化了。吴羡鱼废了点力气才把那颗化了一半的糖球从包装纸里挤出来，指尖还一不小心蹭到了林知鱼的嘴唇。
他赶忙收回了手，随口问道，“怎么突然低血糖了？”
林知鱼仍是闭着眼睛仿佛无知无觉，嘎嘣嘎嘣嚼碎糖球吞了下去，“天热。中午没胃口。”一边说着，一边把膝头的向日葵搁在师哥腿上，顺手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他手还是有点抖，但起码能顺利撕开糖纸。
“你……”吴羡鱼低头看看那一捧热热闹闹的向日葵，欲言又止。
连续嚼了两颗糖下去，林知鱼感觉好多了。他扭过头，又是一脸无辜，小鹿眼水润润的，无声地询问他想说什么。
“没什么。”吴羡鱼撇开目光，瞧见师弟没事人似的把那束花又拿了回去，细细整理了一番。
包花的玻璃纸上落了一两滴水下来，在吴羡鱼膝头的裤子上留下了两片深色的印迹，一点一点漫延开来。
--
时隔多年，两个人终于又一起站到了韩爷爷面前。
林知鱼还记得小学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韩爷爷，他站着还没坐在轮椅的老人高。现在他们得蹲下来半跪着，才能擦拭墓碑上的灰尘。
“你有什么话要跟韩爷爷说的，你先来吧。”吴羡鱼说着就要后撤一步。
林知鱼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有什么要说的你不能听吗？有什么避嫌的必要？
吴羡鱼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干脆直接面向墓碑站好，用手语比划道：希望韩爷爷保佑师弟，最近注意身体，不要在高考前生病了。
一阵风穿过了墓园周围的松柏，拂过了韩爷爷墓碑前的花。娇艳的黄色花瓣频频点头，扎着花束的缎带也随风飞舞。
吴羡鱼转身看了师弟一眼，让到了一边。林知鱼心虚地侧身避开了，跟师哥擦身而过站到了韩爷爷墓碑前。
“我没什么要说的，要想求考试保佑什么的我就去庙里烧香去了，您又不管这个。反正……”他比划着，顿了一下又继续，“上次我跟您说的事儿，我虽然还不知道怎么办，但是等成绩出来后我会再来的。然后……您也不用理他。”
林知鱼偷偷瞄了一眼，发现师哥好像刚好被风迷了眼睛，飞速地比划道，“我保证会注意身体的。”
他很少保证些什么，因为保证了就一定要做到。而从小到大的家教都让他在下“保证”的时候慎之又慎，有时拿不准的事情，哪怕自己一定会尽全力去做，但只要没有百分之百的保证，他也绝不会下保证。
因为人总是太过擅长脑补，总把别人出于抹不开面子的一句“我尽量”或者“我试试”，当成“我一定”，把不情不愿的婉拒生生逼成半推半就的同意，然后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指责对方没有兑现诺言。
所以他从不轻易许诺，对谁都不敢。也不知到底是不信谁。
比划完了，林知鱼才觉得自己有点傻气。
“走吧。”他扭头，忽然看见师哥注视着墓碑，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你还有什么要单独跟韩爷爷说的，要我背过去吗？”
吴羡鱼摇摇头，抬腿朝墓园出口走去，“不用，韩爷爷看得懂唇语的。”
那你一开始打什么手语，故意让我看的吗。林知鱼腹诽着，跟了上去。
——
说实在的，高考是怎么过去的林知鱼几乎没有一点印象。
结束的那天，他直接回家倒头就睡。次日早上被忘记关掉的闹钟惊醒，恍惚间还以为是自己错过了高考，平白惊出一身冷汗。等清醒过来又是自嘲地笑。
居然就这么结束了。
本以为多么轰轰烈烈，一生只有一次的大事件，仿佛今后几十年的人生都依附于此，沉甸甸的人生把这短短的三天压得不堪重负。其实真正等过去了，也不过只是平平无奇的三天而已。回忆起来，高中三年里随便哪一次的集体活动留下的印象都比高考的三天深。
下午的时候，林河清直接把弟弟扭送到了医院采集神经样本。动物实验已经卓有成效，林河清打算趁热打铁，这两天就给弟弟把手术解决了。林知鱼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跟姐姐商量，把手术推迟到了毕业聚餐之后。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一诺千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