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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银河上撑船的摆渡人 ...

  •   第二天?第三天?
      林知鱼也不知道这是第几天了。乡下的葬礼习俗琐碎又冗长,一切重复再重复,仿佛困在时空的间隙里。所有人都像是这个间隙里一段预定的程序,按部就班地磕头,烧香,去村里的土地庙给逝者“送饭”,哭丧,折返。
      今天是葬礼的最后一天。凌晨的时候,几辆大巴将所有人拉到了殡仪馆举行火化仪式。所有人按与逝者的血脉亲疏就坐,为了把每个人都安排在正确的位置,请来的懂礼仪的婆子和家族里的几位长辈很是耗了一番心思。
      别人也就罢了,林河清的位置可是让外婆跟几位叔祖争了好久。她虽然是逝者的外孙女,但代表的却是逝者的亲女儿,身上戴的孝也是按照子辈而非孙辈。外婆自然是坚持让林河清站到前面去的,几位叔祖却认为,就算林河清是代母亲孟昀出席,孟昀也已经是出嫁的女儿,不该跟大舅站在一排。
      可怜林河清只能任几位长辈推来拉去,一脸生无可恋的麻木,直到不知哪个叔叔手劲太大,扯得她疼得一皱眉。
      “你们不要再拽我姐姐了。”林知鱼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直接挤过去拦在了那个叔祖面前,“麻烦您先松手。我姐姐是医生,要给人做手术的。您把她手弄伤了怎么办?”
      林知鱼不常发脾气,平时总是避免跟人正面冲突。但一旦生气起来,就会直接化身机关枪。叔祖不会讲普通话,不见得完全听懂他说了什么,但还是被这个小辈咄咄逼人的语气震了一下,下意识松了手。
      林河清眼疾手快把弟弟拉到身后,借口弟弟不懂丧仪规矩,要人带着些,外婆这才松口,同意林河清带着弟弟站到孙辈那一排。
      “好了,不气了。”
      林河清拍拍弟弟的肩膀,感觉他气息还是不很平稳。
      “谢谢你刚才替我拦着。丧葬礼节也是大事,不气了啊。叔公外婆他们也没坏心思的。”
      林知鱼没理她。论道理他难道还会不懂吗?叔公外婆他们一辈子都生活在这种环境里,跟他们谈“歧视”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这个概念,就像他以前完全没有信息素的概念时完全搞不懂二姐为什么总是大惊小怪。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
      可能还是纠结吧。“外公外婆”和“爷爷奶奶”,“孙子孙女”和“外孙外孙女”。一个“外”字,就隔了一层,是外姓,是外人。
      明明都是血脉相连的家人,却区分出一个内外来。
      林知鱼不喜欢这样。更不喜欢那群叔伯们这几天没有仪式的时候就拽着二姐问东问西,问她这个病吃什么药,那个病怎么治,能不能在市里给哪个远方的亲戚弄到一个病床入院,能不能托关系找某某著名的主任。
      他莫名生出了一种扭曲的、想要报复的心思。想在某个领域做出一番成就,让外婆跟别人提起来还是能继续骄傲,但是他自己绝对不要再回来。
      他怎么能这么想呢。林知鱼迅速掐灭了这个奇怪的念头,并且归咎于熬了整夜睡眠不足。
      告别仪式后,遗体火化。一进一出的功夫,这两天才看习惯了的“外公”,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盒子。
      大舅拿出早就备好的绸布将骨灰盒裹好抱在怀里,舅母撑了一把伞挡在他们头顶。几十号人浩浩荡荡排成一队,在司仪的带领下走进象征“冥界”的后院。
      外婆在二姐的搀扶下,熟练地嚎哭起来。
      所有人跟着前面外公旧衣做的招魂幡,绕着一座石塔走了三圈。大把的纸元宝投进塔底的火中,被火舌一舔便消失不见了。
      等到所有人坐着车回到村子,天刚好蒙蒙亮。
      孝子孝媳们一排排跪在村口的河边,等着船来接。他们要走水路去村里的墓地。
      一切都像一场精心计划好的表演。在某个时刻,林知鱼流了几滴眼泪。
      他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毕竟,就算是看悲情电影也有哭的时候,何况是这样身临其境的场合呢。
      外公会不会喜欢这样的葬礼他不知道。但外婆叔祖他们显然对这些安排比较满意。请来的礼仪婆子捏捏到手的红包也很满意。
      安置了骨灰盒、烧尽了所有的孝布麻衣,回到外婆家的院子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家宴的厨子正烧着大锅的滚水,不一会儿就端出一碗接一碗的糯米圆子。
      所有人有说有笑。太阳泼洒下来,冲洗掉了丧事带来的阴冷,甚至好像连刚办完一场丧事的事实都一并冲洗干净了。
      林知鱼有种微妙的情绪脱节。他甚至不知道此时此刻应该是什么样的情绪,什么样的态度才是得体的。
      他还没弄明白这种心里堵得慌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林河清就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海碗过来了,不由分说夹起一只糯米圆子塞进他嘴里。
      “唔……呜呜呜呜?”
      “别问为什么。吃就是了。”林河清随手拖过一张凳子坐下来,喝了一口热汤,“这些习俗,慢慢的都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了。照办就完事了。”
      林知鱼艰难地咽下去。现在他不光心里堵,嗓子眼里也堵得慌了。
      “为什么他们好像都不难过呢?”
      林河清看了他一眼,“你难过吗?”
      “好像……应该是难过的,但又没那么难过。”
      “林知鱼,你是件衣服吗?”二姐叹了口气,“是不是还要像衣服标识15%涤纶15%氨纶70%晴纶那样,把自己百分之多少难过,百分之多少开心,百分之多少不在意标出来?”
      林知鱼低着头不说话,只是默默从二姐手里抽出筷子,又夹了一个糯米圆子塞进嘴里。
      “葬礼不是给逝者办的,是给这些活人办的,用一个仪式告诉他们从此跟这个人彻底告别了,然后生活还要继续的。活着的人都没那么在意,你又何必替死去的人在意?”
      二姐讲话总是这样。一半听着很有道理,另一半听着怎么都觉得有点奇怪。不过林知鱼已经懒得去想了。
      午宴散席,这一场丧事算是正式了结了,二姐便开车带林知鱼回了樟祐市。她本打算问弟弟要不要回家再休息一会儿,可林知鱼坚持直接回学校。
      周日下午五点,林知鱼站在了学校门口。在乡下参加葬礼的几天长得好像一个世纪,一切记忆恍惚得像一场异世界穿越留下的梦境,模糊而不真切。只有此刻走在学校里才有种重回现实的安心。
      他背着包下意识往教室去,脚步一顿又折向宿舍。教室已经整理成考场了。书他都让室友给搬回去了。
      刘子铭这会儿自然是不在宿舍的。
      林知鱼按部就班地收拾了衣服,坐下来开始复习,一切如常。
      直到晚上。
      天已经完全黑了,宿舍里的灯却没有亮起来。林知鱼并不在意,开了应急灯继续学习。他懒得去食堂吃晚饭,翻翻柜子里还有麦片,打算泡一杯,却不知怎么回事碰翻了热水瓶。
      随着一声闷响,回来刚打满的热水淌了一地。
      林知鱼像是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跳起来下意识拎着热水瓶外壳的塑料提手一提。
      嘁哩喀喳一阵乱响。塑料壳的瓶底掉了,随之倾泻而出的是碎成渣的内胆,以及更多的热水。
      水流带着碎玻璃渣流到了很远的地方,热气腾起来扑在脸上,再被风一吹,好凉。
      他起来试探着迈了一步。鞋底蹭着玻璃渣在地砖上磨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刺啦。咯吱。刺啦。
      黑暗和寂静把这声音放大了数倍,像是直接在凌迟听神经,比耳鸣更甚,比葬礼上跑调的唢呐更难忍。
      一瞬间林知鱼非常想骂脏话。可是他不得不踩着一地的玻璃渣,去阳台上拿扫帚。
      电话铃声响起来的时候,他像是才想起来还有耳机这种东西,连忙戴上接通了电话。
      “喂,林知鱼?你回樟祐了吗?”
      “嗯。”
      “怎么了?”许是听出了他没能藏好的一点哭腔,师哥的声音更添了几分安抚,“出什么事了?”
      林知鱼清了下嗓子,把眼中莫名的泪意压了回去,“没事。刚不小心把宿舍里热水瓶打了。”
      “你没受伤吧?没烫着还是划着?”
      “没有。”
      “那就好。吃晚饭了吗?”
      “……还没。”
      吴羡鱼悠悠叹了一口气,“我让你现在先去吃饭回来再收拾碎瓶子,你肯定不会听的吧?”
      林知鱼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
      “我在学校,等会儿给你打包了送去。你收拾你的吧。”
      “嗯,谢谢师哥。”
      挂了电话,林知鱼开始收拾一地狼藉。
      保温瓶的玻璃内胆镀了银,金属的亮面反射了应急灯的冷光,亮闪闪的,像散落了满地的星星。
      热水还未冷透,氤氲的热气腾在半空,伸懒腰似的,颇有些云遮雾绕的意思。
      林知鱼拿着长柄的扫帚,一下一下地扫,忽然感觉自己像个在银河上撑篙的摆渡人,竟不由自主扬起了嘴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银河上撑船的摆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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