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葬礼（2） 发生一些大 ...
-
回去的时候，正有几个人推着一口制冷棺材进院门。
本家的几位叔伯上了香，把堂屋里沉睡着的外公抬起来，安置在冰棺里。
林知鱼站在墙角里，木然地看着这一切，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甚至隔着自己的身体。
棺材前头放了一盏酒杯，盛了半盏清油，纳进去一根棉芯就成了油灯。简易的油灯烧不了多久就没劲儿了，火苗奄奄一息地挣扎了一下，不知谁家孩子从边上跑过，风一带就灭了。
林知鱼动了一下，在堂屋的条案上找到了一盒火柴，又折回来。
擦火柴的时候瞧见了棺材里躺着的外公。这还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好好看看他。外公穿着层层叠叠的厚棉袄棉裤，都是崭新的。黝黑的脸皱缩在棉帽里，表情说不上来是安详还是不满。
外公外婆吵吵闹闹了一辈子。林知鱼心里再怎么愿意相信那是安详，直觉还是觉得那是不满。
这么一走神，火柴在他手里半死不活嗤了一声，腾起一阵白烟。
“别人都忙着呢，你将就一下。”他心里嘀咕着，重新擦了根火柴，弯腰续上了灯，又将棉芯拨得高一些免得它塌下去又灭了，“……外公。”
他不知道这盏油灯点在这里有什么说头，说实话也不是很关心。只是觉得，既然点在这里了，就不该让它这么随便灭了。
林知鱼去院子里转了一圈，人人都在忙，不知在忙些什么，大声地谈话、抽烟。院子里处处烟雾缭绕，有烧香塔的烟，有人抽的香烟，有家宴厨子搭的灶台里飘出的烟。
他索性搬了张凳子回堂屋坐在墙角，守着那灯，见火要熄了就去拨一下。脑子放空的时候实在无聊，林知鱼甚至抽空在脑子里背起了历史考纲。
不能闲着。好像只要脑子里一闲着，就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乘虚而入，就像青苔，只会悄悄爬上静止的石头，慢慢把它变成地缚灵，死气沉沉，阴气森森。
吃了晚饭后，和尚们来了。棺材前简易的油灯撤了下来，换成了粗壮的白烛。哧啦。火舌热切地舔舐着空气，窜得好高。
林知鱼盯着那茁壮的火苗，盯了一会儿。然后把墙角的塑料凳放回了原位。
西厢房里，林河清正跟几个表姑表婶围着坐在床边，一起叠纸元宝。见林知鱼进来，她扬声叫了他一声，“带书了吗？”
“嗯。”
林河清朝房间角落里摆了摆头，“复习去吧，别在这里闲杵着。”
林知鱼应了一声，去房间里面的角落拿了自己的背包，环顾一圈，找了个小杌子，勉强在床头柜上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开始做数学题。
身后的一群表姑表婶有说有笑的，窗外也不时传来男人们的高声谈笑。要不是外面念经的声音，大概没人会觉得这是场葬礼，只会觉得是乡下常见的那种家族聚会，做生日，办喜事，都没什么区别。
外公今年八十七，也没什么病痛。算是喜丧吧。所以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不对啊，他好像本来也不怎么难过的。
林知鱼翻出耳机塞上，然后才去包里找手机。一解开锁屏就看微信里疯狂的跳信息，跳得他眼睛都跟着跳了。
最上面是师哥的。
咸鱼：[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你到外公外婆家了吗？]
林知鱼看着连续撤回三条的信息，疑惑地歪了下头，随手回了个“到了”，又返回去看另一个对话。是室友的，足足十来条消息。
刘子铭：[卧槽你干了什么！！！]
[你tm扔下我走了！]
[你知道你亲爱的师哥刚才有多吓人吗？]
[你们吵架了？]
[你没告诉他你去哪了？]
信息发送时间是下午，14：47，算算应该是第一节刚下的时候。
林知鱼面对这指责莫名奇妙，他中午收拾东西的时候刘子铭问他怎么了，他明明说了要回乡下参加外公的葬礼的。就算师哥发现他下午没来上课，问了他室友，刘子铭难道不会转达吗？
往下翻，还没完。
刘子铭：[哥，鱼哥，你看眼手机啊啊啊]
[做个人吧]
[给你师哥回个消息说一声吧]
[我甜蜜的都看不下去了]
[什么毛病啊你]
[xql吃醋不要殃及池鱼啊]
林知鱼越看越摸不着头脑，直到看到最后一句，更是一脸懵圈。谁吃谁的醋啊？室友说的“池鱼”指的是刘子铭自己还是师哥啊？前面字母是什么成分，主语吗？如果跟前句主语一致，指的是他林知鱼，他吃什么醋？
常年断网的林知鱼正在脑子里跑着语法树分析句意，手机一震又是一条消息。
咸鱼：[那你还回来参加月考吗？]
林知鱼拍了张算到一半的数学题发过去。
schwa：[照片.jpg]
[看看，复习着呢。]
[周日晚上回去，刚好赶得上周一考试。]
咸鱼：[对方正在输入……]
3分钟后。
咸鱼：[那就好。]
林知鱼眨巴眨巴眼睛，返回主界面给室友去了条消息，拜托他周五整理考场的时候帮忙把他的书拿回宿舍去，然后打开音乐，继续算题目了。
控制不住想太多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找点需要专心的事情，一会儿脑子就安分下来了。
外面诵经的声音越来越响，时不时夹着锣声和木鱼声。本该是能然人安神的佛经，林知鱼却觉得有些烦躁。
他调高了播放音量，同时下意识地把耳机塞得更紧了，试图跟着歌词念两句，这样就能把不想听到的声音摒除在外。
“Je suis venue a Paris,
pour le savoir.
J\'as quitt etous mes amis,
sans au revoir.”
耳机里恬淡的女声像在讲着一个故事，娓娓道来。林知鱼的手指却在这几句时僵了一下。
“我去了巴黎，为了追梦。我离开了所有朋友，没说再见。”
他心虚地往后瞥了一眼。姐姐她们还在叠纸元宝。
那一瞬的福至心灵让林知鱼此刻坐立不安。明明只是毫不相干的一首歌。
林知鱼拿起手机随机切了下一首，拿起笔写了没两行，写错了烦躁地划掉重来，又听见耳机里迷幻的男声在唱：
“We used to take those long walks every single night.
And I miss you.
But you left me without saying your goodbyes.”
他牙疼似的抽了口气，一把揪掉了耳机。
没完了是吧？不光没完，还更来劲了？现在音乐软件的AI推送都成精了吗？
林知鱼腾地站起来，往院子外面走。
二姐伸长了脖子在后面叫他，“哎，大晚上的你去哪儿？别出去跑远了迷路啊。”
“我给同学打电话问作业。”
他确实不敢跑远，只是出了院门，站在墙根下。看时间，学校里晚自习下了有一会儿了。也不知道师哥在干什么，方不方便接电话。
“喂？”
对方居然秒接，倒是把林知鱼惊了一跳，“咳，喂，师哥，是我。”
“怎么了？”
“我……就想问问，今天有什么作业啊？”
“都是新发的卷子，你又没拿到，问了也没法写啊。”
师哥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像温开水似的，淡淡的，又透着点无奈的意思，“数学的重难点手册划了几道题，一会儿我拍了发给你。”
“嗯，谢谢师哥。”
“还有什么事儿吗？”
“我……周日就回学校。”
听筒里的声音染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我知道。你不是发消息说过了吗？”
“嗯。我中午走得急，下午又……一直没顾上看手机，没告诉你。对不起。”
良久，对面传来一声叹息。
“你还知道对不起啊，林知鱼。下午我真的怕你又……”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没有讥讽，也没有得理不饶人。暗淡的音色带着清浅的埋怨，像家里阳台上挂旧了的银风铃。
“不会的，”林知鱼慌忙道，“不会了，真的。这次我跟你一起高考，不会半道上跑了留你一个了。”
两人半晌都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
小学的时候，他们曾经约定要一起考樟祐市最好的那所私立初中，还要进一个班。可是林知鱼四年级的时候不告而别。六年级的时候，吴羡鱼一个人去参加了招生考试，成功录取了。但他放弃了名额，就近去了所属学区的初中。
爸妈劝过他，既然考上了就去上，私立初中学费虽贵，家里也还不差这个钱；何况进了这家初中，基本上就是半只脚踏进了樟祐高中。吴羡鱼拒绝了，只说不想早起，还跟爸妈保证，就算在离家近的公立初中，他也能考进樟中。
林知鱼并不知道这些。
不知哪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林知鱼抖了一下，打了个喷嚏。春寒料峭，又是夜里，着实有些冷。
“你在外面吗？快进屋去吧，别冻感冒了，回来又影响月考了。”
“师哥，”林知鱼吸了下鼻子，声音有点可怜，“你信我。”
“好好好，我信你。快回去吧，没事就先挂了？”
“嗯，师哥再见。”
挂断电话，林知鱼感觉好像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轻巧地跳过院子大门的门槛，又稳了稳脚步。回到西厢房时，他已经调整好了表情，直接坐回原位写他的作业。
而几十公里外樟祐中学的宿舍里，吴羡鱼躲在窗台上接完了电话，半晌都没挪窝。直到室友在外面狂敲阳台门，要用卫生间，他才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葬礼（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