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葬礼（1） 去世的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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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最后一个寒假，足够短，完全不够让从师傅家拜年回来突然变得别别扭扭扭扭捏捏的林知鱼缩回自己的保护壳里。虽然可以照旧手机关机、微信失联，但是一开学，跟师哥又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吴羡鱼从来不说什么。他总是等林知鱼自己过了那阵扭捏的劲儿，然后该怎么交流还怎么交流。这倒让林知鱼越发感觉歉疚了。
开学后没多久就要第一次月考，寒假又短，所有人都像甲胄未卸的战士重新投入了新一轮战斗，自然又熟练。可是意外总是突如其来。
就在考试的前几天中午，林知鱼刚吃完午饭跟室友一起回宿舍。刘子铭抢了他半包薯片，他愣了一下刚要伸手抢回来，忽然看见自家姐姐等在楼前，赶紧摆出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家里向来不大赞成他吃油炸的零食，二姐更是从医学的角度提出了强烈反对。研究表明，高脂食物会对嗅觉造成损伤。虽然林知鱼的犁鼻器钝化症病因目前并不清楚，但二姐在家从来不让他碰任何油炸的食物。
“我姐来了，薯片归你了。”林知鱼丢下这一句，三步两步跑到了二姐面前，都没有来得及问一句她怎么过来了。
“小鱼，外公走了，我们得回去一趟。”林河清抬手按在弟弟肩头，看着那双小鹿眼中的浅浅笑意变得茫然，不由放缓了语调，“我替你跟周老师请了三天假。你上去收拾几套换洗的衣服，我们马上就出发。”
直到上了二姐那辆红色的小甲壳虫，驶出了学校的大门，林知鱼都还是有点木木的。他跟外公并不亲近，自觉也没有很震惊很难过。这会儿看看窗外，二姐已经开到了一片陌生的街区。他收回视线看到脚下的背包，却忽然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收拾东西上了车的。
下周一要月考了。他脑子里忽然蹦出这么一句。
外公去世了。他怎么能还在想着月考？他应该难过不是吗。他不应该这样的。
林知鱼一瞬间莫名慌张起来。如果在葬礼上他不够难过怎么办？他甚至担心自己都哭不出来。
“抓紧时间睡会儿吧，”林河清的声音难得这么温柔，但突然出声还是吓了林知鱼一跳，“今晚要守夜的。”
“嗯。”林知鱼应了一声，却并没有睡。他很想问，他不过是外孙，不是他们孟家嫡系的人，难不成还要守夜。但他觉得这样似乎有点过分，于是并不开口，只是漠然地看着窗外急速倒退的柏油路。
经过一个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林河清扭头看了他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今晚上也不是不让睡，但是按那边风俗估计要请和尚来念整夜的经。我是没关系，但你那么怕吵根本睡不着的。乖，抓紧睡会儿吧。”
林知鱼陷在副驾驶的座位里动了一下，到底还是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林河清重新看着红绿灯的倒计时，等到信号转绿时，她熟练地发动了车子。
要不是外婆坚持，林河清根本不想把林知鱼带过去。
母亲孟昀的娘家情况其实有些复杂。外公之前还有一位妻子，生儿子的时候去世了。过了大概四五年后，外公跟现在的外婆结了婚，有了孟昀。前妻留下的孩子虽然只是个普通的Beta，但好歹是个儿子，现任的孩子却是个女性Omega，老头子文化水平不高，偏心谁还不是明摆着的事。
若只是对自己子女有所偏心便也罢了。孟昀怎么说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书达理，对父母能保持最起码的尊敬。但林河清记得他们姐弟小时候有一次过年回去，大舅家的宝贝女儿仗着大了几岁，抢了林知鱼的什么东西。好巧不巧的，那个表妹的预测性别还是Alpha。外公自然是拉偏架的，把林知鱼骂了一顿。这么一来孟昀就不能忍了。后来虽然她还是会回去探望二老，但都是在平时的闲暇只身前往。逢年过节时，孟昀再也没带丈夫孩子回过娘家。
这回外公去世，照理说母亲是得回去的。但父母远在纳维亚，母亲前阵子刚动了个小手术还在住院，父亲身负公职，轻易不能回国。大姐林海晏前阵子刚结束樟祐市这边的实验，就被调走去参加一个保密项目，人都联系不上。
就在今天上午，林河清被外婆的电话从睡梦中惊醒。虽然她是凌晨结束了一场手术才睡下还没几个小时，但医生的基本素养让她在一秒之内瞬间清醒，然后艰难地分辨出了外婆夹杂在哭哭啼啼间隙里的请求。
外婆一辈子好面子。只生了个女儿，还是个Omega，便只能从女儿和外孙外孙女的成就上找回场子。现在这个女儿不能回来参加自己父亲的葬礼，总得有人代替。外婆要林河清代表母亲来，小辈就让林知鱼代表。
林河清再怎么铁石心肠也不敢这种时候刺激老人家，更何况缺觉头疼，被外婆哭得更疼，只能同意了。只是感觉有些对不住弟弟。
她知道的，她这个弟弟从小在爷爷膝头听着《论语》长大，无论怎样都会给足长辈应有的尊敬。虽然长大后性子隐隐变得倔了些、有的思想偏激了些，但幼时听下去的那些温良恭俭让总像缰绳一样把他勒回“正轨”，总是驱使他做“正确的事”。对精神科避而远之的林医生一想到弟弟的心理状态就开始头大，她也不知道弟弟这样是好是坏，不知道那些被压抑的部分如果以其他形式爆发出来会是什么样子。
外公外婆住的乡村离樟祐市区不算远，曾经也是樟祐大市的一部分，后来才划归了毗邻的昭阳市，驱车不过两小时即可抵达。村头暂充停车场的晒场上早停了不少车，孟家一个远房表叔正坐在场边一块大石头上，耷拉着脑袋，一手夹着烟一手刷着手机。
林河清停好车，准备叫醒林知鱼，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盯着进村必经的那座水泥桥……旁边那座年久失修早已废弃的石桥。
那座石桥大约比爸妈年纪还大。两头都象征性的拉了绳子拦着，那绳子也破破烂烂垂丝挂缕的，好像也自知拦不住什么，随着据说是能冻死老牛吹裂石头的东风，无力的晃啊晃。
“走了。别老盯着这种东西看。”林河清率先下了车阖上车门，从后备箱拖出自己出差用的小行李箱，跟坐在外面的表叔打了声招呼。
林知鱼像是还没启动好的旧电脑，慢吞吞地解开安全带，一手去推车门，一手去拽卡在座位边缝隙里的背包，下车时还被一颗小石子绊了一下。他趔趄了一下，慌忙站好，像个电池接触不良的遥控器，使劲拍两下又突然能用了。
“这是你弟弟？”表叔跟林河清寒暄了两句，转头看见了林知鱼，“长这么高了。”
“是呢。”林河清笑笑，把弟弟拉过来，在他背后轻轻拍了一下，示意叫人。
“表叔。”
“嗯。孩子还穿着校服呢？麻烦你们跑这一趟了。”
“表叔哪里话，应该的。”林河清笑笑，跟着对方上了水泥桥。
呼啦。一群麻雀被惊起来，从桥面上落到围栏上，黑豆眼盯着来人，像在打量什么入侵者。
林河清操着半生不熟的方言，一路与表叔聊些有的没的。林知鱼闷头跟在后面。进了村子，顺着七拐八绕迷宫似的巷子走，不时看见一拨倚着墙根晒太阳的老头老太，见了他们便抬起头，压低了嗓音不知说些什么。
林知鱼确实感觉自己像个入侵者。
这种感觉在进了外婆家的院子后愈发强烈。院子里已经搭起了办家宴的棚子，已经赶到的不认识的亲戚聚集在院子里，或站或坐，都是临近的乡里县里赶来的，彼此说着昭阳方言，闲话家长里短。林知鱼在姐姐的带领下跟一众叔伯姑姨舅爷公爹问了一圈好，便找了个角落坐着发呆，下意识地这里听一耳朵那里听一耳朵。
昭阳市跟樟祐市毗邻，方言乍一听有些相似，实则大相径庭。不光是发音和用词上，甚至连倒装句的语序都有着微妙的不同。林知鱼像个实地考察的方言研究员，分析猜测各种听不懂的词。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很容易让人产生撕裂感。
昭阳话他其实连蒙带猜的能懂个七成左右，却一句都不会说，每每试图模仿也都是照猫画虎，怎么听都不是那个味儿。明明他学起其他语言都能做到让人听不出一点其他口音。
听二姐讲起过，他小时候其实是会讲昭阳话的。也不知是三岁还是四岁那年春节，因为雪灾封路，林家一家五口在外公外婆家呆了快有小半个月。林知鱼天天跟村子里的孩子出去疯跑，回家后也还是一口地道的昭阳话，可把父母吓了一跳，生怕他从此讲不好普通话。从那以后，无论父母还是祖父母都再也不敢跟林知鱼讲方言，不管是樟祐话还是昭阳话。到他面前自动切换成标准普通话几乎成了家里心照不宣的条件反射。
简直矫枉过正。林知鱼默默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突然一双腿出现在他面前。是刚才打过招呼的一位表舅爷爷。
“林知鱼，听说你前几年在国外拿了个什么金奖？”他口音很重，语速又快，林知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腼腆地笑笑。
“出息啦。”表舅爷爷顺势拖过一个塑料凳坐下，“大学是不是也要去国外念？”
林知鱼摇摇头，“不出去。”用普通话回答长辈的方言，林知鱼总感觉有些尴尬，他讲昭阳话又不像样，因此声音格外小。
“那你想去哪里？你姐姐那么出息，考去水木大学了，你要不要也去？”
“不知道呢。”林知鱼维持着脸上不好意思的笑，表舅爷爷这副要长谈的架势让他格外不自在。
“哎呀，我们家知鱼将来肯定也跟姐姐一样有出息。”外婆从屋里出来，看起来完全不像才没了老伴儿的，“知鱼成绩好，将来肯定要念个好大学的，可不像他表姐。对了，他表姐那个大专在外地，明天才得赶家来。亲孙女都不好来守头夜，嚯歇来。”
外婆连连摇头，听见那边在叫她，冲这边笑笑又风风火火往那边去了，留表舅爷爷跟林知鱼两个坐着，相对无言。表舅爷爷沉默着吸了两口烟，也起身晃悠到别处去了。
“小鱼，想不想跟姐姐出去走走？”在这一片嘈杂的方言世界里，听见林河清的声音就像塔克拉玛干大沙漠里降下了甘霖，住在国外寄宿学校里偶尔吃到了一顿糖醋排骨，迷路时突然发现了某幢熟悉地标的尖顶。
林知鱼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点了头，跟着二姐在迷宫似的村子里穿行时，才顾得上问要去哪里。
“晚上人太多，家宴的厨子怕来不及备菜。我们去供销社买素鸡和兰花干，你待会帮我一块儿拎。”
听见“供销社”这个极富年代感的词汇，林知鱼莫名有点想笑。即使被抓了壮丁也无所谓了。
拎着十几袋素鸡豆干往回走的时候，远远的传来了唢呐锣鼓的声音。是从村子前面那条河上传过来的，贴着房顶的瓦片碾过来，绕过挑高梁的高堂屋伸过来，沿着脚下裂着细纹的石板碎砖爬过来。
林知鱼一下有点喘不过气。
二姐不咸不淡道，“跟紧我，这地方的路你可记不住。迷路了你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林知鱼应了一声，回头乖乖跟上。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葬礼（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