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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画 千里姻缘一 ...

  •   林知鱼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家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开了灯显得家里更空了,映出客厅落地窗外景观瀑布似的的雨帘。他干脆去洗了澡钻进自己屋里。小一点的房间,开了暖色的灯光,显得没那么空。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林知鱼几乎是带着庆幸接起来的。尤其是在看到屏幕上师哥的名字之后。
      “你今天去看韩爷爷了吗?”
      “嗯。”林知鱼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才回来没多久。”
      “声音怎么哑了?没带伞淋雨了?”
      “嘿嘿,是没带伞,但也没怎么淋雨。”
      那天晚上,林知鱼是跟着养老院的员工班车回的市区。卢阿姨见他没带雨伞,干脆留他避雨吃了晚饭再回。正好是六月六,院里组织老人们一块儿包饺子,卢阿姨便拉上林知鱼一块儿。林知鱼天生的娃娃脸,笑起来还有一朵甜甜的小酒窝,性格又温和乖巧,因此格外讨爷爷奶奶们的喜欢。
      “所以,你这是陪聊聊得嗓子哑了?”
      林知鱼下意识清了下嗓子,“很明显吗?”
      对面传来一声叹气,“别咳了。河清姐没回来吗,你快去找点喉片含一下。”
      “二姐说她们医院门口一段路被水淹了,她那小甲壳虫怕趴窝了开不回来,就睡在值班室了。”
      “那海晏姐呢?”
      “没消息,应该又是在加班。”
      吴羡鱼静了一会儿,问道,“你去找喉片了吗?”
      林知鱼不说话。
      “你不会是……一个人在家怕黑吧?”
      “没有。”林知鱼干脆地打断他,似乎是为了证明什么,直接起身趿着拖鞋,打算下楼去客厅。起来时把椅子带得砰了一声。
      “你当心点,”吴羡鱼有些好笑,“别把自己磕着了。你刚说没带伞,那回了市区之后怎么回来的?”
      “中间雨刚好停了一阵。”
      “运气这么好啊。”
      “那当然。”
      吴羡鱼听着对面翻找的细细簌簌,拖鞋蹭在地上的嚓呲嚓呲,一直说着些有的没的。林知鱼找药的间隙简单地回应两声,就这么被轻易的分了神,含着喉片回到了房间。
      “对了,韩爷爷给我留了一个画夹,里面有几幅画。你等会儿,我拍给你看。”
      吴羡鱼自然说好。
      手机嗡了几声,吴羡鱼点开图片,一张一张看过去。韩樵声果然画功了得,寥寥几笔就能勾勒出林知鱼小时候灿烂的笑容。直到最后一张,吴羡鱼也不由自主愣住了。
      “最后这张秦翠侠……”
      “你怎么知道的?”林知鱼是真的吃惊了,“你怎么认识的?”
      “我……我之前看到韩爷爷在画这副画。”
      “什么时候?!我就知道你后来肯定去看过韩爷爷的!”
      “我也记不得是哪年了。”
      怎么可能记不得。就是林知鱼随父母出国的那一年。好在林知鱼自己从来记不清楚年份,也不会对这种事情紧抓着不放。
      “这幅画这么用心,为什么不拍卖呢?送给我真的有点……不太合适。”甚至有点浪费了。
      对面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道,“你看这幅画有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秦翠侠奶奶真的很爱京剧啊。我要能找到热爱一辈子的事业就此生无憾了。”
      “还看出什么了?”
      “还有什么?”林知鱼能清楚感觉到画中浓烈的情感,却总感觉捉不住,“韩爷爷是不是跟你讲过这幅画?别卖关子啦师哥。”
      “韩爷爷以前是演武生的,后来演出事故受伤了,才转行去设计舞台服装的,这你是知道的吧。”
      “昂,然后呢?”
      “那你知不知道,以前韩爷爷跟秦翠侠是一个剧团的?”
      “啊?这么说好像也算意料之内。那……哎?哦,他们……?”
      林知鱼忽然意识到什么,变得语无伦次。眼前那幅画饱含的不知名的浓烈情绪忽然就成了有名有姓的实质,像冰格里成型的冰,脱模后也有了不变的形状。
      吴羡鱼轻笑一声,将韩爷爷讲过的往事娓娓道来。
      韩樵声跟秦翠侠年轻时是同期进的省剧团。秦翠侠是比较少见的女性Alpha,出身京剧世家,往刀马旦的方向再自然不过。而韩樵声则是更为少见的男性Omega,不同于一般Omega的选择,他成为了一名武生,而且外家功夫精湛,武戏干净利落,一入行就得前辈青眼,不多时就成了台柱之一。
      两个人作为省剧团那一代最明亮的两颗新星,渐渐互生情愫。虽是女A男O的罕见搭配,但谁见了不赞一句登对。
      然而天意弄人。一次演出事故中,韩樵声从高台摔下。他忍着满脑袋嗡嗡的响声,挣扎着坐起来。医院检查的结果是右腿多出骨折,内脏多处受损,脑部瘀血。
      康复的那段日子,他想着要是翻不了筋斗了大不了以后还可以唱文戏。
      可他的听力一直没有恢复。医生一直以为是因为脑瘀血和精神压力过大才造成暂时性的失聪。在韩樵声本人的强烈要求下,医院重做了检查,才发现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永久性失聪已然定局。
      韩樵声住院疗养期间,秦翠侠多次前来探望,陪他笔谈,鼓励他复检,不离不弃。
      可得知自己再也不能登台唱戏后,韩樵声变得愈发消沉。终于,他瞒着剧团所有人,独自远走高飞。
      时隔多年,昔日的恋人重逢,早都不是当年模样。
      韩樵声以业内知名设计师的身份重回桑究省剧团,带来了自己的得意之作,穆桂英的全套行头。
      秦翠侠也早凭借《穆桂英挂帅》一折戏一举成名,举办过多次巡演,成了国家一级演员。不光如此,她还拥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子女。
      那天,韩樵声坐在台下,看着秦翠侠身着自己亲手制成的行头,唱了一整折戏。
      戏曲终了,演员谢幕。
      韩樵声悄然离场,没留下一句话。
      两人再度重逢的时候,就是在养老院了。一个终身未婚,无牵无绊;一个儿孙绕膝,却因疾病折磨,困在不知哪一段时空里,谁也不认得。
      “这幅画里融入了韩爷爷太多的情感,他可能是不太好意思拿出去公开拍卖吧。”
      害怕自己的心思暴露在外人审视的目光之下,被肆意解读评判,哪怕微弱的一声嘲笑都会像是凌迟的刀。
      “那放我这里就更不合适了。”林知鱼抱膝在椅子上蜷了太久,此刻起身走到床边仰面倒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周老师不是秦翠侠的孙女么,我在想,要不要等高考结束把这幅画给周老师?”
      “你慢慢考虑吧。”
      林知鱼坐起来,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里满是酸涩的感动和惋惜,翻涌的情绪堵得人胸口发闷。他急需找点什么事情让自己抽离出来。
      “师哥你不是易感期吗,说这么久话难受吗?”
      “用过抑制剂了,不难受的。”
      “你之前易感期不是说头疼的吗?上次上上次都是。”
      “轻微,懂什么是轻微吗?”无论多少次,吴羡鱼都会被林知鱼对于语言信息的惊人记忆力折服,“聊这么久都忘了头疼了。”
      林知鱼听见手机低电量提示,趿着拖鞋去找充电器,随口道,“哦,你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找陪聊缓解头疼的?”
      “是啊。”
      对面咔哒一声。林知鱼接充电线的手歪了一下。
      天知道他真的是情绪翻涌还没平息下来,脑容量不够用了,刚才那句话根本就没过脑子也没指望有什么回答。
      “本来就是的呀。”吴羡鱼又说了一遍,“我还能找谁呢。”
      本就温开水似的声音,因为易感期的到来显得更有温度了。
      林知鱼感觉耳朵有点发热。
      打电话时间太久了,手机烫的。嗯。一定是这样。
      “师哥,我今天份的作业还没写完呢,陪聊服务就先到这里了。”
      “好,听你的。拜拜。”
      吴羡鱼贴心地先行挂断了电话。
      又让他滑走了,真像条鱼一样,怎么都抓不住。吴羡鱼无奈地对暗下的手机屏幕笑笑,站起来从书架里抽出一张塑封的画。
      那是一幅彩铅画,与林知鱼刚才发给他看的那些画有着相似的风格。因为用的是彩铅而非水粉,整幅画笔触细腻,色彩轻盈通透。画面上有个小孩子,正是林知鱼。他穿着一件米色的毛衣,坐在几位老人身边,他们都慈祥地看着他。他低头为他们念书,身上笼着一圈毛绒绒的光晕,看上去好温柔。
      小学的时候,吴羡鱼跟韩爷爷不像师弟那么亲近,韩爷爷自然不会无故给他讲起他和秦翠侠的往事。他们那天还聊了很多,只是他现在还没准备好告诉林知鱼。
      “韩爷爷,您别笑话我。这幅画我一定会找机会送出去的,绝对不会辜负您一番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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