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穆桂英 赠予“在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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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鱼确实没有为这事多难过。
他抱着满心翻腾不知如何描述的心思，居然觉得这病目前治不好真是件让人松口气的事儿。只要不受外界信息素影响，他就不会理智下线做出什么彻头彻尾的傻事。至于那一点点因为“残缺”而带来的隐秘的不甘与自卑，丢到脑后去实在太容易了。
林知鱼简单吃了点午饭，便去花店取了预定的花束，往樟祐市养老院去了。
小时候有段时间，他几乎是每周都往这里跑，工作人员都夸他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好奇究竟是谁家爷爷奶奶这么有福气。后来才知道，这小孩子居然是来看一位非亲非故的聋哑老爷爷。老爷子爱画画，这孩子经常给他做模特，休息的时候一老一小打着手语聊天，居然还能聊得哈哈大笑。
轻车熟路地进了前厅，林知鱼环视一眼，很快找到了一位相熟的工作人员。
“卢阿姨！”
被叫住的那位阿姨迟疑地眯了下眼睛，又笑开了花，“小林呐！你不是跟你爸出国去了吗？回来啦？”
她热情地拉住林知鱼，打量着他，“长这么大了！老李！老李！快看谁来了！”
老李是樟祐养老院的另一位资深护工，再次看见这位多年前认识的小朋友，也喜笑颜开，迎上来问长问短。
林知鱼乖巧地笑，有问必答。
寒暄过后，他提起了自己来访的主要目的，给韩樵声爷爷扫墓。
韩爷爷去世的时候，他刚到纳维亚没多久，还没习惯当地的环境。他在樟祐养老院留下的志愿者联系信息没有电话号码，只有家庭住址，院方的工作人员只能将韩爷爷去世的讣告寄到了林家。那时大姐二姐在外地上大学，到假期回家后查看信箱才得知消息，通知到他那里。
在异国他乡本就倍感孤单的林知鱼，得知这位忘年交的韩爷爷去世了，一时备受打击。回国之后，他一直没做好心理建设。终于拖到心有愧疚，到底还是去了。
本来他想约上吴羡鱼一起，毕竟师哥小时候偶尔也来看望韩爷爷。但师哥临时遭遇易感期隔离在家，林知鱼不想再拖下去，只能独自前往。
“你先等等再去墓园，我一会儿还要忙，得先把韩老先生嘱托我办的事办了。”
卢阿姨领着林知鱼去了档案室，从柜子里取出了一个画夹，“老先生去世前的几个月特意交代我，说等你回来了，就把这个画夹给你。里面的画都是他送给你的，他一直知道，你会再来的。”
林知鱼双手接过，还是被沉甸甸的重量一坠。他抬头，卢阿姨温柔地朝他点点头，示意他打开看看。
韩老先生虽是个半路出家的画家，但在业内也算小有名气。他终身未婚，没有儿女。按他的遗嘱，他留下的所有油画作品由养老院代为拍卖，所得款项全部捐赠给华夏聋人协会，帮助跟他一样不幸丧失听力的人；剩余的一部分赠给养老院，一部分赠予“在人生最后一程给予了他快乐与温暖的林知鱼小朋友”。
里面的画不多，基本都是彩铅速写，画的是林知鱼小时候扑蝴蝶、一老一小钓鱼等等场景，线条、用色都很简单，但格外传神。有一张甚至出现了吴羡鱼的身影，画的是两个孩子在帮他把卡在雨后泥坑里的轮椅推出来。
林知鱼翻看着那些画，回忆起旧日的场景，不由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忽然他翻动画纸的手顿了一顿。
“卢阿姨，这张是不是搞错了，把要拍卖的混在里面了？”
不同于其他的简笔画，这是一幅细腻精致的水粉，一看就知道倾注了很多心血，色泽艳丽饱满，构图极具张力，无一不透出画者浓烈的情感。
这张画的前景是一位坐在轮椅里的枯瘦老太太，后景则是一位京剧里的女将军。老太太虽然腿脚不便，双手却做着跟女将军一样的动作，那双眼睛也散发着炯炯有神的光彩。整幅画透出一种悲壮的美感，格外震撼人心。林知鱼心神巨震，说话都带了点控制不住的颤抖。
卢阿姨一边收拾刚取画夹时带出来的一些杂物，一边道，“这些画都是韩老先生一张一张亲自挑的，错不了。”
她把手上的东西放回柜子里，转身探头一看，顿时惊讶出声，“哟，这画的不是秦翠侠么！”
林知鱼也瞪大了眼睛，“秦翠侠？那个京剧名家，唱刀马旦的秦翠侠？”
“小林也爱听京剧吗？”
“不是的，”林知鱼有点惭愧，“我们班主任是她孙女，跟我们聊到过。韩爷爷以前也告诉过我，她以前不是也住这儿吗。可惜我跟秦奶奶不太熟悉，一眼看着这画没认出来。”
“秦老太太那时候已经瘦脱了相，也难怪你认不出来。”卢阿姨凑近了细细端详，很是伤感的模样。
秦翠侠是上一辈声名远扬的京剧名家，隐退后便回到家乡。她后来患了阿尔茨海默症，渐渐失去了自理能力，家人无法提供专业护理，只得把她送进了养老院。
“我还记得呢，那时候秦老太已经什么都记不得了，什么人也不认得了。那天她闹小孩儿脾气，不肯配合检查，哭个不停，还打人。我就在她旁边，怕伤着她也不敢多使劲。正好韩老爷子过来，拿手机放了一段儿戏，就是秦翠侠最出名的《穆桂英挂帅》。老太太立刻就不哭了。”
何止是不哭了。
老太太混浊黯淡的眼珠子像是忽然在虚空之中找到了焦点，渐渐放出熠熠夺目的光彩。僵硬的手臂也随着戏曲做出对应的动作，就跟那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一模一样，扬鞭打马，征战沙场。她的声带早已不能发出像样的声音，可她嘴唇蠕动，还是让人觉得吐字铿锵。
那天，穆桂英借着这副垂暮的躯壳重活了一次。
又或者，那只是真正的秦翠侠，她的灵魂在那一刻挣脱了病魔的束缚，夺回了自己的躯体。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热爱，无论岁月、疾病如何残忍无情，都不能将之打磨殆尽。
大概这就是回光反照了。那天晚上，老太太就去世了，走得很安详。
透过那幅画，林知鱼几乎能想象得到当时的场景。鼻子一酸，泪水滚落了下来，被他险险截住，没让它打在画纸上。
“嗐，既然是给了你的，你就收着。韩老先生要拍卖的作品都题了名字，收录成名册了，不会错的。”卢阿姨的声音也带上了点鼻音。她不好意思地抹抹眼睛，又笑起来，“我一会儿还有事，先领你去后山吧。”
林知鱼应了一声，收拾好画夹，也收拾好情绪，拿上花束跟着出去了。
樟祐养老院依山傍水，环境优美。说是依山，其实也没有很高。养老院好多无儿无女的老年人，都愿意长眠在这片后山的墓园，跟最后的老朋友们做个伴儿。
林知鱼把花束放在韩樵声的墓前，抽出一张湿巾来擦拭墓碑。
“韩爷爷，对不起啊，这么久了才来看你。”
“先天的残疾老天爷可能不管，那后天的呢？也不知道你现在能不能听见，我还是打手语好啦。”
林知鱼起身把用过的湿巾丢进垃圾桶，又坐回到墓碑前，郑重其事地跟韩爷爷“说话”。
“专门挑了向日葵，你说的，不要白花。这个你肯定喜欢。
“师哥本来也要一起来的，但是他易感期在家隔离了来不了。对了，你知道他居然背着我们分化成了Alpha吗？”
“说”到此处，林知鱼不由得笑起来。
“应该是知道的吧，他后来肯定来看过你的。”
“师哥现在挺好的，他现在可能打了，有一级武士证。以他的成绩，全国的体育大学都随他挑。”
“我……我就稍微差一点了。虽然也有保送资格，但是高考要超一本线二十五。我现在连一本线都危险。”
“之前打的赌，你赢了。小学你就跟我说我到最后肯定要选文科的。我当时还不信。现在我数学这么差，只能选文科。选了文科也考不上一本。”
林知鱼自嘲地嗤笑了一声，换了个姿势坐着，顺手抹了下额头的汗。天气愈发闷热了。
“你送我的画我看到了，我特别特别喜欢，尤其是那幅穆桂英。”
“我真的好羡慕秦奶奶。她那么爱京剧，唱了一辈子的戏。”
“我也羡慕你，羡慕我师哥。”
“我还记得那时候你画画，每逢下雨天手上关节肿痛，画一会儿就要歇一会儿。可你还是会忍着疼继续画，说画着画着就忘了疼了。”
“你们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
“我想选理科，就是因为理科选择多。”
“我想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哪怕稍微做点什么有用的事情也好。”
“可是我数学太差了，只能去读文科。师哥那么努力地给我讲题，我还是考不好。”
“现在我更不知道将来能做什么了。”
“姐姐还在我身上浪费那么多时间，去做可能根本没结果的研究。她们本来可以研究点别的有用的。”
远处的云渐渐拢过来，大颗大颗的雨点试探似的掉落，很快变得嚣张起来。
“对不起啊，难得过来跟你说说话，结果全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估计是不能逗你笑了。”林知鱼站起身来，“我先走了，等什么时候我能开心起来了，再来陪你聊天啊。”
他朝墓碑鞠了一躬，抱起画夹护在怀里，拔腿冲回了养老院。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穆桂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