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你，只是久别重逢》随小石

49、第 49 章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陶源怕药水太凉，把输液的软管小心握在手心里捂着，程宸没有挂水的右手还捂在胃部的位置，虚弱地摇头。陶源看他脸色苍白难看的样子，心里再多苛责的话一时也说不出口了。

　　点滴打到一半，他想起医生说要多补充水分以防脱水，起身在外面转了一圈，找到了热水间接了大半杯的热水，端着回到输液大厅后在另一个空纸杯里面倒了一点喂给程宸喝，喝完之后又倒了一点，程宸喝了几口之后就把脸转向一边表示不喝了，说水太难喝。
　　陶源尝了一口果然是这样，热水间大概是直接通的自来水，烧开之后有股怪怪的味道，可能是太碱了。

　　冬季是医院感冒发烧挂号爆满的季节，现在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半了，周围歪七扭八的坐了不少人，有中年夫妻带着老人来看病的，有家长陪着孩子来的，也有陪着男女朋友来的，几岁的小孩子也有，正被父母分别按着胳膊腿由护士扎针，小孩子挣扎不了只好用撕心裂肺的哭声来抗议。
　　陶源收回目光，疲倦地抬手捏了一下眉心，程宸看见他的动作，张了张嘴又欲言又止地抿起来了，他想：我是不是又给他添麻烦了？

　　输完液已经快要凌晨三点了，陶源搀着几乎快要睡着的程宸打车回到小区，把他安顿好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闹钟，脱下外套也跟着躺下睡了。
　　他实在是困的不行，几乎刚沾到枕头不到一秒钟就开启了秒睡模式，以至于没发现程宸翻了个身背对着自己。

　　程宸做了个梦，梦里陶源不知道为什么面色冷淡的径直从自己身边走开，他一直追在陶源的身后追啊追，然而无论他怎么喊陶源都不应，反而越走越远放佛要把自己甩掉一样。
　　他在一片惊惶中挣扎着醒了，偏头一看发现陶源已经走了，噩梦的余韵在心中久久徘徊不散，他给陶源发消息，可是陶源那边不知在忙什么，迟迟没有回应。

　　陶源一大早起床的时候头昏脑涨的差点跌倒，他扶住旁边的座椅，缓了一会儿才稍微好了一点，他看向还在熟睡中的程宸，轻手轻脚的尽量不发出什么声音的离开了房间。

　　此刻距离a市千里之外的一个小县城，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对开超市的同乡笑的一脸讨好：“哎呀就这最后一次了，等过年我儿子就回来了，到时候让他给你送钱来。”
　　超市老板嫌弃地看着他： “你哪次不是这么说，你那个大学生儿子又什么时候回来过？老陶我看你就别喝酒了，听说你之前还胃出血去医院了，年龄大了，少喝点也好。”
　　中年男人老陶早些年被烟酒掏空了身体，颧骨突出瘦的快脱相了，脸色发黄也是一副恹恹的病相，再不复当年打妻骂子的英雄气概，他之前胃是有点小毛病，当时为了从儿子那里弄点钱花花就找人做了假说是胃出血，后来这事被周围的人知道了，为此没少拿来笑话他。
　　老陶从胸口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那你给我装两斤酒，就是你们家那种那酒精掺水兑的那种。”
　　老板不高兴地接过钱：“那是自家酿的酒，你才是酒精掺水兑的。”

　　嗜酒如命的老陶认为自己确实是酒精掺水兑的，不然为什么一天不喝酒他就抓心挠肝的难受呢？他被老板的说法逗乐，接了酒一边走一边喝的走了。前几天刚下了一场大雪，被来来往往的行人车辆踩碎后结成一层厚厚的冰，小县城没有大城市那么多规定，那些环卫工都是附近的妇孺老弱，天冷了要不是抓卫生抓的严的时候他们都不愿意出来。他又抬头喝了口酒，这会儿路上也没什么车，他身形晃晃悠悠地横穿路口，几十米外超载拉活的司机打了个哈欠，等到他看到路口有人的时候再踩刹车已经来不及了——他把刹车使劲踩到底，车轱辘在结冰的道路上不听话地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速降不下来，去势不减的直接把老酒鬼撞飞上了天。
　　老陶被酒精麻痹的大脑迟钝的还没反应过来，飞在半空中时竟试图伸长了胳膊去够和他一起飞起来的破酒瓶子——“砰”地一声，他猛的摔倒在地上，滚了三圈最后身体扭曲的仰面朝天，他没有感觉到疼，只觉得意识迅速开始模糊，一段记忆忽然从破碎的脑壳浮上眼前。
　　那是他儿子刚刚出生的第一年，他的老婆受不了他动不动就摔盆砸碗打人的暴力拿了一瓶农药准备放在他的饭菜里被他发现了，他拿着一根小孩手臂粗的木棍笑的像个阎罗，说：“你要是再被我发现这样，我就一棍子打死你！”
　　女人绝望地躲在一边哭，一边哭一边说不过了她要离婚，老陶就拿着粗棍朝幼弱的小孩一指：“好啊，你要是敢离婚我一把掐死他丢出去！”
　　老陶躺在一片狼藉里，嘴角缓慢扯开一抹得意，只是还未展开，就被寒意冻住了……

　　出门时陶源的右眼皮突然跳了一下，想到可能是昨天晚上没睡好的神经性跳动，就没怎么当回事。他照常从还没来的付豪那里拿了两包速溶咖啡撕开包装用热水泡开，然后等了一会儿水温不那么热了端起来一饮而尽，万鹏在旁边笑话他说别人品咖啡那是小口小口地抿，而你是牛饮牡丹花。说完自己也把咖啡当白开水似的猛灌一口。
　　陶源没理他，他和万鹏两个人每天不互损几句那才叫奇怪，他感觉自己的嗓子有点疼，可能是最近不分白天黑夜的待在空调暖气下面没怎么喝水上火了。
　　他盯着电脑移动鼠标，忙里偷闲地把自己下班后的时间做了个简单规划：今天提前回去，去超市买点菜回去给程宸做些清淡的吃的，之后顺便在熬点好吸收消化减轻肠胃负担的米粥。他在心里这么想着，放在一边的手机突然响了，他被突兀响起的铃声吓了一跳，看到是陶姿的号码，疑惑地接了起来：“喂，小姑？”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万鹏听见陶源声线陡变，脸上表情先是空白了几秒之后立刻被一股糅杂着的各种复杂情绪所充斥。陶源挂上电话，表情凝重的对万鹏说：“我得请几天假。”

　　程宸从小区医院挂完水回来后发现家里好像有人来过，陶源的拖鞋左一只右一只的被丢在鞋柜那里，他以为是陶源回来了，可是走到房间里一看并没有人，反而衣橱的橱门大开，里面少了几件陶源平时经常穿的衣服，连一直被放在衣橱右侧的行李箱也不见了。
　　程宸心跳错了一拍，屏着呼吸给陶源打电话，铃声响了几秒之后忽然提示为“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一股无形的恐慌和着凌晨时的那个梦境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陶源那个工作室顶多每天加班到很晚，从来没有过出差的经历，他偶尔中途回家拿东西但也从来没有过衣橱打开拖鞋乱丢的情况。
　　他又试着给万鹏打了个电话，那边很快接起，万鹏问：“喂，小少爷怎么了？”
　　程宸没空去计较他的称谓，语速极快地问：“陶源呢？陶源在哪里？你让他接我电话！”
　　万鹏愣了一下，“他半个小时前接了个电话请假回去了，他没和你说嘛？”
　　程宸：“和我说什么？”
　　万鹏：“他家里什么人打电话告诉他说他爸爸在老家那里出车祸了，情况好像挺严重的，他接了电话就走了，高铁票还是让我帮忙订的，现在应该还没上车呢。”
　　程宸抓起钱包外套就往外跑：“把车票信息发给我！快！”

　　万鹏愣了一下说好，把网上订的车票信息全部截图发到他微信上，发完之后又在那里纳闷地想：陶源走的那么急肯定忘记告诉小少爷了。
　　他刚要给陶源发消息说小少爷去车站找你了，就见马德忠红光满面带着吴智赟一起走过来找他，万鹏被他们一打断，发消息的事情就忘了。

　　陶源检完票之后站在站台那里等车，手机昨晚忘了充电，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关机了，他拧着眉头，想着等到上车了找个地方充电给程宸说一声，也不知道他早上有没有听话去社区医院输液。
　　临近春节，人类历史上每年一次的大规模“迁徙”已经陆陆续续开始了，但a市作为先进城市，高铁地铁客运飞机一应俱全，有条不紊地负荷着人口密集往返的春运。等到陶源的班次终于进站之后，他随着人流进了车厢找到座位坐下后，一直胡乱漂浮在半空的思绪才开始缓缓收回身体里。陶姿说陶建国是在从附近的小超市回来的路上被车撞的，他把手机充上电，以便手机开机后可以尽快联系陶姿和程宸。
　　陶源闭上眼靠在车窗上，周围的乘客陆续上了车，对面也跟着坐了一个人，那个人应该是来晚了，一阵疾跑过来呼吸还没有平复，但他现在双眼发涩动也不想动，就这样靠在那里一不留神睡着了。但他并没有睡多久，梦里女人的哀嚎和小孩子的大哭幻灯片似的在他脑海里不停晃，他烦躁地睁开眼，才发现噩梦的来源是对面车厢的一个被家人抱着的小婴儿。

　　他蹙着眉，在两条眉毛中间留下一条浅浅的褶皱，收回的目光却在半路和一个穿着米色羽绒服的男生撞到了一起，男生木着脸，眼神沉沉地回看着他。
　　“你这——”陶源坐直身体，他想说你这不是胡闹么？可是话刚说一半，他咬着舌尖停住了：人都来了，车也开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程宸不说话，头转向一边，唇角线条紧绷，露出固执的侧脸。两个人一时谁也没有说话，仿佛谁也不认识谁一样楚河汉界的两相对持着。
　　中途有一个背着包的小姑娘过来对程宸说他坐错了，这是她的座位。
　　程宸转过脸朝陶源那里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对面那个人欠我债了，我得盯着他，不然他就跑了。”

　　小姑娘眼睛在这两人身上来来回回绕了一圈，也不知道相信与否，最后怯怯地转身走了。
　　陶源自在车上看到他开始就被气的心肝脾肺肾都挪了位，现在听他这么一说，语气不怎么好地问：“我欠你什么债了？”
　　程宸的语气更不好： “情债！”
　　说完两个人同时一左一右地转过头，看上去谁都不想搭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