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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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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源做了一个梦,他又梦见了初中时的自己和李然,周遭是学校废弃的老建筑区的厕所,为首的一个男生流里流气地打量他们,歪着嘴角笑:“听说李然他喜欢男人,你叫他把裤子脱下来给我们看看,看他那里是不是长得和他妈的女人一样?”
他后面的几个染着一头花花绿绿杂毛的不良少年一阵哄笑,附和道: “快脱快脱!哈哈哈,给爷几个看看!”
那几个人说着就要围过来抓李然,李然紧紧抓着陶源身后的衣服,他红着眼,表情是仓惶惊恐地苍白,陶源回头看了他一眼,拿过一旁靠在墙上已经发霉长出绿色苔藓的拖把毫无预警地挥了过去:“看你妈的看!想看把裤子脱了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
两个红毛没反应过去被一棍捣在肚子上,吃痛地急急向后退去,结果脚下一滑跌进小便池里。那里已经很久没人用了,积着厚厚尿碱的池子里落满了发烂的树叶和不知明黑色物体,他们怪叫一声爬起来,眼底的怒火比头顶鸡冠似得红毛还要更甚,抄起身边的塑料水管就要冲过来。陶源双拳难敌四手拉着李然踹倒前面挡路的一个绿毛就跑,他们仿佛不知疲倦般一直向前跑着,周围的建筑物流光似的向背后奔去,忽地吹来一阵冷风,陶源的校服下摆高高飞起,掌心突然一空,一直被他拉着跑的李然忽然不见了。
“李然!”
陶源转身四处寻找他的身影,惊慌地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栋居民楼的楼顶,穿着浅色条纹衫的李然站在年久失修的围栏边缘,他回头朝陶源笑了一下然后纵身向下一跳,被疾风鼓起的衣服看起来像只脆弱的还没学会飞翔的雏鸟——
“李然!”
陶源冲过去试图抓住他的衣角,可是却只抓到一抹冰冷地从掌心穿过的风,这时脚下的建筑物剧烈摇晃着,四周的居民楼好似干涸皲裂的皮肤般一块块脱落下坠。他的意识在现实与梦境之间辗转徘徊,眼前一会儿是接连崩塌的居民楼,一会儿是焦急摇晃他的程宸的脸。
“陶源?你醒醒,是不是做噩梦了?”
程宸正睡着,忽然被陶源猛的一推推醒了,他以为怎么了连忙打开台灯,结果看到陶源手脚紧绷皱着眉一会儿焦急一会儿悲恸的样子,他从未在陶源脸上看到过那么浓烈的情绪转换,一时竟忘了言语。
陶源倏地睁开眼,他偏过头紧紧扣住程宸的手腕,力气大的好像溺水之人的救命绳索,程宸握住他的手:“陶源,是我!”
陶源眼底的汹涌波涛如潮水般渐渐退去,他眨眨眼,涣散的视线在程宸身上慢慢聚焦成点,接着松开手,半坐起来: “对不起,吓到你了。”
程宸揉着手腕:“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陶源撑着额头: “嗯。”
程宸看着他,眼神闪了闪,故作轻松地开玩笑道:“我听见你喊了一个人名,‘李然’,梦里好像挺着急的样子。”
陶源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我的……同学。”
程宸暗暗撇嘴:“同学?梦见同学怎么吓成这样?不会是欠了人家几百万了吧?”
陶源摇头:“不是……他已经不在了。”
程宸花了半分钟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低声说了句“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没关系。”陶源抬手帮他把胸前松掉的扣子重新扣起来,把人塞进被窝里后自己也跟着躺下,“睡吧,天好像快亮了。”
他伸长胳膊关掉台灯,房间里立即陷入了一片深沉的幽暗,陶源虽然说着让程宸继续睡,但自己却半睁着眼视线落在虚无的半空。
程宸听见他长长短短不规律地呼吸声,等了一会儿,才出声问道: “在想什么?”
陶源转头看向他,眼底反射着细碎的光点。
莫名的,程宸有一种不想听到他的回答的想法,不等陶源开口,他又紧接着问了一句: “是不是做噩梦害怕不敢睡?”
“嗯,有一点。”陶源没有任何隐瞒,甚至在这几秒钟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如果程宸追问他便如实回答地准备。
告诉他,自己的懦弱,自己的畏惧,告诉他自己曾被接连的噩梦压的彻夜难眠地痛苦挣扎——可是这些话刚在舌尖转了一圈他就后悔了,这是他一个人的枷锁,他不该把这份沉重心事转嫁到另一个的身上。
好在程宸并没有问,他只是靠过来把陶源揽在怀里,语气轻缓地说: “我记得之前看过一个段子,讲一个人做梦被人拿着刀追杀,他被吓醒了,庆幸这只是一个梦,然后喝了点水又睡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又做了同样的梦,梦里那个拿着刀的人凶狠地问他:‘你还敢回来?’”
他讲着自己在那乐了一下,握住陶源冷汗津津的手: “你放心睡吧,我拉着你,无论梦里有什么都有我陪着你,不要怕。”
陶源靠着程宸的肩膀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他闭上眼,心底却没有一丝如释重负——距离上次,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原来那些事了,他的潜意识一直都在抗拒追溯那段记忆,没想到今天又做了那样的梦。
他回抱着程宸,没发现自己紧蹙着眉头,程宸不动声色地抬起手在他背后轻轻拍着。他觉得陶源噩梦醒来后的状态有些不太对劲,但他昨天晚上才单方面地和陶源争吵过一回,实在不想破坏掉两人入睡前温存的余韵,只好暗暗记下了 “李然”这个名字。
李然……
大概恋爱中的人都有一种天生的直觉,他直接把自己曾在客厅那张夹在书里的照片上的人对号入座在一起,那个男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特别像小时候别人家的孩子看起来那样斯文腼腆,他站在中间,旁边两个人是年少时的陶源和付豪,三个人肩并肩站在一起,背后是一片飘着几朵白云的碧海蓝天。
也许是程宸对他说的话起了作用,陶源再次入睡后没有再梦到什么。
秋冬的天亮的比较晚,闹铃响起的时候外面的天色还有些黯淡,五六点钟,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陶源拉开窗帘时发现窗户玻璃上竟然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透过防盗网望下去,单元楼前面的银杏树上只剩下零星稀疏的叶片兀自伫立风中。
“现在就要走了吗?”程宸赖在床上不想起来,天气一冷,怕冷的人类就不由自主地加入了一个教会——回笼觉,此教信徒众多,发展地区甚泛,他们唯一的信念就是“我不想我不想我不想起床”,堪称世界上最大的邪/教组织。
“嗯。”陶源起身穿衣服,这边刚把上衣脱下来腰间就多了一双手臂,那手的主人不老实地毛手毛脚,惹得他身上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痒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眼看那只手移动的方向越来越放肆,陶源连忙抓住他的手, “睡觉去,别闹。”
程宸坐起来,从后背紧紧抱住陶源,偏头凑过去,在他耳边低声耳语道:“你亲亲我我就不闹了。”
陶源上半身裸在空气里有些发冷,然而身后又贴着一副温度烫人的胸膛,一时只觉得“冰火两重天”,他被闹得别无他法,只好就着这不尴不尬的姿势快速在程宸脸上碰了一下,“好了,这亲也亲了,快放开让我穿衣服——哎!”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整个人就被一股外力用力向后一推,陶源跌倒在身后柔软还带着阵阵温暖的床,撑起胳膊还没来得及起身眼前就被一床浅色条纹的被子迎头盖住了视线。
眼前人是心上人,心之所至,情难自已。
……
陶源炸着毛,隔着被子用力揍了程宸一拳之后半/裸/着跳下床,在衣橱里看也没看地拿了衣服就往身上套,每一个动作里都透露着一股气急败坏。程宸单手撑着头,目光晦涩不明的在陶源身上 “上下其手”,他克制地舔了舔嘴唇: “你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他迟到怪谁!
陶源没好气地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会儿什么噩梦阴影往事回忆都被抛到大脑联合区的犄角格拉里了,他穿上外套后头也不回地开门离去,然而即使他下楼后把自行车蹬成了风火轮,还是不出意外的错过了和万鹏约好的时间。
偶尔他迟到的时候万鹏都会摇头晃脑地调笑两句什么“春宵苦短日高起,君王从此不早朝”的文绉绉的话,但意外的是今天并没有,因为——陶源和万鹏在工作室门口来了个不期而遇——这个胖子今天也迟到了。
这两个平时见面不讴上两句的人此时默契地保持着沉默,陶源是因为某些“不可告人”的事有些心虚气短,万鹏则是因为偷偷往一个人的排气管塞抹布被车主抓了个现行教育了大半天,倒是早早到了的付豪付总冲着两人插着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发消息给你们俩路上帮忙带点吃的给我,结果呢?结果呢?连个包子都没有!是兄弟吗你们?!”
陶源和万鹏同时转头看了对方一眼,他们再次默契的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还有这个事?”这个发自灵魂深处的疑问。
付豪:“……”
交友不慎啊交友不慎!
三个人一前两后的进了工作室,马德忠从办公室走出来,他捧着茶杯对万鹏他们一招手: “哎,你们来了啊,老万你收拾一下和我一起出去一趟,鹏程建材有限公司的曹总大概中午就到了,我们先去机场接他。小付小陶你们和婷婷把上次的策划在整理一下,甲方那边催的紧啊。哦对了,智赟你先下去开车。”
吴智赟和小汪、庞婷都是马德忠自己从C市带来的人,他们主要负责广告传媒与推广,他们三个人和陶源几个人不是太熟,于是各自占据办公室的半壁江山形成两阵对垒模式,尤其是吴智赟,陶源总感觉他看自己和付豪的眼神有点不对劲,带着莫名的敌意。那个叫庞婷的小姑娘倒是经常主动搭话,大概率是因为付豪此人天生一张油嘴滑舌以及超厚的脸皮能迅速和小姑娘套上近乎的缘故,马德忠和万鹏走了后庞婷递了一盒糕点给他: “付哥,你还没吃早饭啊,我这有吃的,你先吃点。”
付豪接过去感动的一脸热泪盈眶,他推了陶源一把: “你看看人家,在看看你。”
陶源一边打开文件夹一边毫无诚意地说: “真是不好意思哦付哥。”
要怪就怪程宸胡闹时嫌他的第二遍闹铃吵直接拿过去调了静音,他赶着出门又没空看手机,所以便天时地利人和的把付豪的短信给忽略了。
想到程宸陶源就开始磨牙,自己顾忌着小兔崽子腿伤着还没好不敢动手怕伤到他,没想到这人属猴的给个杆子就顺杆爬,不由分说压着他一番胡闹。
说没感觉是假的,但……陶源一想起早上事就忍不住面红耳热,感觉自己在毫无节操的路上是一去不回头了。
“哎,想啥呢?”付豪端着小姑娘友情提供的奶茶走过来。
陶源收拢乱飘的思绪: “没想什么。”
付豪奇怪地看着他隐约发红的脸: “你是不是发烧啊,怎么脸那么红?”
陶源: “你是不是闲着没事干,过来一起把那个方案做了?”
付豪躺着也中枪地挨了一记眼刀,他拉过转椅坐到陶源旁边,脸上带着笑地小声说: “我感觉马德忠太鸡贼了。”
在别的角度看过去他们两个人就像是在谈什么有意思的事,小汪似是无意往他们那里看了一眼又挪开视线做他自己的事情,陶源眉头下意识一皱,接到付豪的眼神示意,他也跟着扯出一抹笑: “他怎么了?”
因为是合作关系,万鹏一直防着马德忠私下里搞小动作,所以工作室最近接的生意他都留意着。
付豪: “就是一种感觉,他这个人太油,也不知道胖子怎么会想和他合作的。”
万鹏的本意是找棵大树底下好乘凉,但就目前形势来看,这棵树还不知道靠不靠谱,需要再观察观察才能下结论。
“不管怎么样,这份实习工作我们得先做着。”陶源说。
“哎实在不行我就只能回去继承家产了。”付豪装作可惜地摇摇头,起身拍了拍陶源的肩膀,稍微提高了音量:“好好干啊小陶,下班了哥带你去找妹子去。”
陶源爱理不理地摆摆手: “要去你自己去。”
付豪捧着奶茶乐呵呵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