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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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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时候陶源在万鹏床边打地铺,原因无他,只因这胖子向来抠门的很,租的房子里只有个单人沙发,床也是单人床,根本挤不下两个手长腿长的大男人,再者就算万鹏邀请他去 “同床共枕”,陶源也不敢……实在是当初被付豪做梦一脚踹下床的经历太过惨烈,连带着腰疼了好几天,这种倒霉事他完全不想再体验一次了。
在快餐店里忙活了一天,加上头天晚上没睡好,陶源裹着毛毯躺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沉入了漆黑的梦里……很奇异的是陶源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在梦里,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非常沉重混沌,就像一个飘在半空的灵魂体。他看见十四五岁时的自己趴在课桌上无聊的发呆,教室的窗外在下着雨,坐在他前面的是号称年纪学霸的一个男生,也是之前他在操场上看到的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叫做李然,模样白净斯文的,很受学校女生的喜欢。
自习课的时候没有老师,李然在四下私语嘈杂的教室里低头看书,陶源瞄了一眼封面,似乎是心理学方面的书籍,不由暗自讶异,心想:学霸就是学霸。
下课放学后周围的同学都三三两两的结伴走了,付豪今天请了病假没有来,陶源起身离开时见他还是坐在那里,不知怎么忽然问了一句: “你还不回家吗?”
李然微微一愣,继而视线一偏看向外面阴沉的天气,极轻地叹了口气: “我忘记带伞了,但又不想淋雨回去。”
陶源晃了晃手里的雨伞: “那我们一起走吧,我昨天看了天气预报,所以机智地带了伞。”
李然看向陶源手中深蓝色的雨伞,露出一抹浅浅的笑: “嗯。”
陶源这才发现原来有的男生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也会浮起两个酒窝,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识。
两个少年共撑着伞,单薄瘦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漫天雨幕里,直到梦境的画面陡然一转,周遭突然变成了漆黑的让人隐约不安的深夜。
少年陶源四肢蜷缩窝在床上,他似乎正在梦魇,不安地皱着眉,直到突然被藏在枕头底下的手机惊醒。
不要接!快去找他!快去!
潜意识里忽然有个声音在这么嘶吼,于是陶源对梦里的少年自己也拼命呐喊着,“不要接!快去找他!快去!”
可是少年陶源如若无闻地闭着眼摸索出那个偷偷攒了很久的钱买的廉价手机,他接听了电话,通话那头的人不知说了什么,他一开始睡意昏沉的没什么表情,接着一声刺耳的巨响从山寨机的话筒里传出来,少年陶源蓦地睁大眼睛,满脸的震惊如满杯的水止不住地溢出,他压抑地呼吸,不敢置信地、几乎是颤抖地蠕动了下嘴唇:“喂?喂?”
……可是对面不再传来任何声音回复,通话在那声巨响中变成了冰冷冷的忙音。
一瞬间巨大的痛楚和心悸如同野兽伸出的利爪狠狠攫住了梦境里的陶源和少年陶源,他们同时艰难地吸了一口气,接着少年陶源攥着手机从二楼卧室的窗台上一跃而下,落地时右脚崴了一下,可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拖着受伤的脚不顾一切的往凌晨四五点空荡荡的马路冲去……
陶源知道梦境那边即将面对的是什么,尽管是在梦里,但他沉沦的意识仍然极力挣扎着要醒来——那是他无论清醒还是迷乱时都竭尽全力、无比抗拒去回忆的一幕。
“陶源?陶源?你大爷的怎么了?醒醒!”
万鹏起床打算去趟厕所,谁知一低头借着外面照进来的灯光看到陶源脸色苍白难看的吓人,双眼紧闭的同时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着,他吓了一跳,赶紧试着把陶源叫醒: “陶源?醒醒!”
陶源倏地睁开眼坐起来,惊得万鹏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呦卧槽,你要吓死人啊。”
陶源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鼻尖似乎还隐隐约约的残留着一丝血腥味,他环视四周,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哪里,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哑声道: “没事……刚刚不知怎么做噩梦了……”
“做什么噩梦吓成这样?”万鹏从地上坐起来, “生化危机?还是末日降临?”
陶源摇摇头,没接他的话。
万鹏粗神经的没有发现陶源情绪上的异样,以为他只是刚从噩梦里醒来有些惊悸,倒了一杯水给陶源之后就去上厕所了。
陶源拥着薄毯把头埋在交叠的手臂之间,克制而压抑的不停深呼吸调整自己剧烈跳动的心率……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以前的人和事了,那个时期的记忆就像是一片思维禁地,一不小心碰一下就连神经末梢也会隐隐发痛,于是他把它们统统打包起来,严丝合缝地锁在身体深处,从不主动触碰。
不远处卫生间里响起一阵水声,混着万鹏跑调跑到姥姥家的歌声: “我想我是海~冬天的胖大海~”
陶源不知想到了什么,痛苦地眯了下眼,他起身想要打断万鹏那折磨人的破锣嗓子,这时搁在一边的手机突然响了,陶源直直盯着那个显示老家地方的号码,大半天才接了起来:“喂?找谁?”
“告诉陶源,就说他老子找他!”
电话那头的是陶建国,他应该是又喝高了,说话的声音很大,像吼的一样。陶源把手机拿的远一点,脸上没什么情绪,连声音也跟着冷淡下来:“你找我什么事?”
陶建国继续高声说道:“我是你老子,想找你就找了!怎么着还要跟你报备一下?”
陶源冷冷地重复:“你找我什么事?”
“……”电话那头顿了顿,陶建国骂道:“他妈的你小子狂什么狂?我告诉你你要是在老子面前,老子像小时候那样一棍子抽死你——
陶源不等他骂完直接打断: “你要是没事那就挂了。”
陶建国: “你他妈……给我打点钱花花,没钱了。”
话刚说到一半,陶源就嗤笑一声:“怎么?上次从我这里骗得钱花完了?我已经被你骗过一次了,你觉得我还会像上次那样傻逼的打钱给你吗? ”
三个月前陶建国打电话说他胃出血,急用钱,没钱住院让陶源打钱过去,陶源看了看他发过来的医院检查单据,确实不像是假的,盯着银行卡余额看了下,最后咬咬牙打了七千多过去。第二天陶源打电话给陶建国,结果根本没人接,几番辗转地找原来一老同学打听了之后才知道根本没这回事,陶建国发给他看的医院的检查报告根本就是假的!陶源挂了电话后看着银行卡里仅剩的几百块钱,愤恨的胸口都要炸开——以前无论陶建国多么不着调他都念着那点血缘关系不肯把事情做绝,结果陶建国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践踏他的底线。
意外的被陶源一口拒绝后,陶建国好像在那边摔了什么东西,暴怒道:“儿子孝敬老子那是应该的,花你点钱怎么了?”
陶源在冷笑:“对,花我点钱没怎么,那不过是我辛苦兼职打工累到腿脚抽筋省吃俭用攒了半年才攒的几千块钱而已!被你骗就骗了,我就当花钱买教训了,但你别想有下一次了!”
陶源果断在陶建国再次出口骂骂咧咧前把电话挂了,把那个号码拉入黑名单之后把手机往旁边一丢。他闭上眼,噩梦的余韵又意犹未尽地笼上来,和着刚才陶建国醉酒后的骂骂咧咧,他烦闷地抬手耙了耙头发,最近一直忙东忙西,加上之前被自己亲爹坑了一大笔钱情绪不高,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剪头发了,这会刘海已经长的遮眼了。
卫生间里面的水声已经停一会儿了,万鹏应该也听到了陶源和陶建国的对话,但这胖子有着和体型完全不符的细腻心思,为人处世圆滑通透的很,为了怕陶源尴尬,善解人意的现在才从里面出来。他拿毛巾擦着头发,递给陶源一罐啤酒,伸手朝阳台的方向一指: “喝一杯?”
陶源点头,直接起身去了阳台,两人就着夜里沁心凉的小风喝起酒。万鹏租住的地方是一片旧式的居民楼,现在才夜里十一点多,对面的一家人还亮着灯在厨房里炒菜。
“给我支烟。”陶源支着胳膊斜靠在栏杆上不想说话,一口一口的喝着啤酒。
万鹏挑眉,把烟盒递过来: “你不是已经戒烟了?”
“我本来也没什么烟瘾。”陶源就着火把烟点上,他之前睡了一觉,中途做梦醒了,现在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了。
万鹏是个话痨,看陶源不说话就开始有一句没一句的找他闲聊:“埃上次我那个前男友你记得不?这孙子有天喝多了闲得蛋疼又过来骚扰爷,还跟我发什么酸诗,你猜他发啥?”
陶源附和: “发什么?”
万鹏还没说就乐了:“他说: ‘我离不开你就像鱼离不开水’,呵,我可去他妈的,什么我离不开你就像鱼离不开水,都二十一世纪了,还跟我玩肥猪流,还有这话一听就是文盲,弹涂鱼他都不知道,真当两栖动物都渴死了啊?这孙子老师的棺材板都按不住了。”
陶源心不在焉地笑笑,万鹏挠挠头,又没话找话地说: “这一片听说要拆迁了。”
陶源看着夜色,平淡道: “拆了也没你什么事,你就一租房子的,趁早卷铺盖滚蛋吧。”
“噫!说话那么呛,心情不好啊,来,到万哥怀里来安慰安慰你~”万鹏嬉笑道。
陶源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去你的!”
“嘿嘿嘿,”万鹏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低头点烟,他吐出一口灰烟: “我最近认识了一人,叫什么马德忠,听说是c城设计圈里也是能排名一百以内的,小有名气,他打算在城南商业街那片开个工作室,想要拉个合伙人,你觉得靠谱不?”
陶源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但搞设计这一圈的什么人都有,他就一小鱼小虾,窝在一浅池塘里,偶尔冒出一个人物他不认识也不足为奇。对于万鹏要和别人合伙开工作室这件事,他谨而又慎道: “这里面水深得很,你别把自己给淹了,还是慎重考虑一下的好。”
万鹏点头,表示认同陶源的看法: “嗯,老马知道咱们那个小图铺,听他那意思,挺想拉我入伙的,就我,你和阿喵那个只有三个人的小图铺,平时接的单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要是可以加入一个大的工作室,大树底下好乘凉,业务也能多起来,单子多了,经济水平也上去了,你也不用经常和我一起去跑夜市了。”
陶源微皱着眉: “天上掉馅饼,哪有那么好的事,你也不怕接不住把自己砸了?”
万鹏无畏道:“怎么可能?万哥我虽然胸大但不无脑,哪个狗东西敢对我鸡贼,我找老东借把西瓜刀砍到他姥姥家!”
“得了吧,有吹牛的功夫不如把那个老马老牛的底搞清楚,人无利不起早,还是悠着点的好。” 陶源说。
“嗯嗯,知道了。”万鹏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啊,做事就是太小心谨慎了,瞻前顾后走一步想三步,所以才会被家里那个小少爷一句话吓得连家都不敢回。”
陶源被戳中内伤,抬手不客气地打掉他的猪蹄子: “去你大爷的!你才吓得连家都不能回!”
万鹏发出 “嘿嘿嘿”的猥琐笑声,看陶源兴致不高,适时见好就收,一边吐着烟圈一边东一句西一句的和陶源闲聊,聊了一会儿,他在栏杆上掐灭烟头,忽然说道: “我帮你修修吧?”
陶源一时没回过神: “什么?”
“头发。”万鹏伸手指了指陶源的头: “看你来回在撩头发,有一段时间没剪遮眼了吧,趁我还没睡,帮你剪一下吧。”
陶源点头:“嗯,正好打算明天去剪了。”
万鹏跑回房间里从床底托出一个工具箱,把围布一抖,系在了陶源脖子上,然后开始有模有样的剪了起来。
这个胖子社会经验丰富,常常吹嘘自己身怀十八般绝技,理发便是其中之一,虽技艺不高,但简单的修修头发这个手艺还是有的。
理完头,万鹏收拾了一下去睡觉了,陶源简单冲了个澡,对着浴室的镜子摸了摸短了很多的发型,不太习惯地挠了挠头。
再次躺下时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他抿着嘴,盯着手机看了几秒,接着背过身闭眼睡了起来。
手机屏幕渐渐熄灭时忽然又亮了一下,显示又来了一条消息,但一直无人问津,最后不甘心的被淹没无边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