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2、爱即难驯鸟 11.黑暗 ...
-
“你知道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你一个人听的,“这道疤……就是被牛撞的。”
你愣了一下。
在原来的世界里,在那个被称为“庄园”的地方,赫南多是一个斗牛士。你依稀记得他的背景故事里提到过——他曾经在斗牛场上叱咤风云,那道疤痕就是他在斗牛生涯中留下的印记。但在这个平行时空里,在这个你们因为某种你至今没能完全理解的原因而相遇的世界里,你们似乎都脱离了原本的命运轨迹,变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普通人”。
你曾经以为这个世界的他没有当过斗牛士。但你没想到,那道疤还是存在,而且来源依然和牛有关。
“你……参加过斗牛?”你试探着问。
赫南多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场中那两头牛身上。“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怕,觉得斗牛是一件很……热血的事情。”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自嘲,“后来有一次出了意外,牛角顶上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这件事已经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讲了很多遍,讲到他自己都快麻木了。但你听得出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那不是释然,更像是一种刻意的、把自己从那段记忆中抽离出来的努力。
“那你现在还……”你欲言又止。
“还接触斗牛吗?”赫南多替你接上了后半句,然后摇了摇头,“不了。那次之后……”他又碰了碰那道疤,“有阴影了。”
你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在原世界里,他是一个斗牛士,斗牛是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在这里,他因为一次意外而远离了那个危险的职业。你觉得这也许是好事——毕竟斗牛太危险了,你宁愿他平平安安的,哪怕少一些那些让他在原本世界里显得“独特”的东西。
而且,你忍不住想,也许这个世界的他,比庄园里的那个他更阳光一些?
庄园里的赫南多身上总是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郁,像是一个背着沉重行李走了很远的人,虽然经常会笑,但那种笑总让人觉得下一秒就会被什么东西压下去。而这个世界的他,虽然话也不算多,但他的沉默是不同的——那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自洽的沉默,而不是压抑着什么。
你正想着,场中的斗牛表演结束了。人群渐渐散去,赫南多把手插进口袋里,偏头看你:“晚上想吃什么?”
“你决定,”你说,“你请客。”
他笑了笑,那道疤痕随着他的笑容微微弯起,比刚才在斗牛场边的时候柔和多了。
你们沿着小镇的石板路往回走,暮色从山的那一边慢慢漫过来,将远处的吊脚楼染成了一片模糊的剪影。赫南多走在你左边,偶尔伸手替你挡开路边伸出来的枝条,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你们在路边一家小饭馆吃了晚饭。赫南多难得地多喝了两杯当地的米酒,脸颊染上了一层薄红,话也比平时多了一些。他跟你说他小时候的事情,说他在那个遥远的国度里的一些经历,说那些让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的、大大小小的节点。他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像一条慢慢流淌的河,不急不缓地把你裹了进去。
你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你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他的。也许是在某个你们偷偷见面的下午,他说了一句什么无关紧要的话,而你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也许更早,早到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的目光和你对视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无意识地朝他的方向走了过去。
你只知道,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是你在这个时空里最像“活着”的时刻。
吃完饭你们回到了住的旅店。
那是一家建在半山腰上的木质吊脚楼,推开窗就能看到整个小镇的灯火和远处连绵的山影。你们住在相邻的两个房间里——萨菲住在走廊的另一头,你特意要了这个安排,这样你跟赫南多之间至少隔着一道你随时可以推开的门。
晚上你洗过澡,正靠在床头翻看白天拍的照片,窗外忽然刮起了一阵大风。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你听到远处传来隆隆的闷雷声,然后——啪的一声,灯灭了。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浓稠的黑暗。
那种黑暗不是城市里停电时的那种“相对黑暗”,而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山里的夜晚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月亮被乌云遮住了,连星星的光都透不进来,黑暗像一层厚实的毯子,从四面八方把你裹住,密不透风。
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向床头柜找手机。手指在黑暗中摸索了几下,碰到了手机冰凉的边缘,你刚把它拿起来——
隔壁传来了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撞倒了,又像是有人重重地撞在了墙上。然后你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让你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那是赫南多的声音,但又不是你熟悉的那个赫南多。他的声音在颤抖,在喘息,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嘶哑,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抓不住可以救命的东西。
你甚至来不及穿上鞋,赤着脚就冲出了房间。走廊里也是漆黑一片,你凭着记忆摸到了他房间的门——门没锁,你一推就开了。
手机微弱的灯光照亮了房间的一角。你看到赫南多蜷缩在床边的角落里,背抵着墙,一只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衣领,另一只手不知道在胡乱抓些什么。他的眼睛大睁着,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黑,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他的嘴唇在不停地动,但没有发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粗重的、断断续续的喘息。
“赫南多!”你冲过去,蹲下身,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去碰他的肩膀。
他的手像触电一样抓住了你。
那力道大得吓人,他的手指箍着你的手腕,几乎要把你的骨头捏碎。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像一个被扔进冰水里的人,本能地朝着唯一的热源靠近。他把你拉进了怀里,手臂紧紧地箍着你的腰和背,把你整个人都锁住了,像是怕你下一秒就会消失。
“不要……”他的声音在你耳边响起,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不要把我留在黑暗里……不要……”
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你认识赫南多这么久,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他一直是温和的、克制的,即使是在表达感情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的,像怕自己太用力会把什么东西碰碎。但现在他完全失控了,那种一直以来维持着的平静外壳在黑暗中碎了个彻底,露出来的东西让你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你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绕到他背后,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我在,”你说,声音尽量放得很柔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我在呢,赫南多,你摸摸看,是我。我不会走,我就在这儿。”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你抱得更紧了。他的额头抵着你的肩膀,你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你颈窝的皮肤上颤动,带着潮湿的气息。他的呼吸依然很急促,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不再像快要窒息的样子了。
你就这样抱着他,在黑暗里不知道过了多久。
手机的光慢慢暗了下去,你没有去管它。走廊里传来旅店老板匆忙的脚步声,用你听不太懂的方言大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停电的原因和抢修的安排。有人在走廊里点了蜡烛,微弱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房间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但你顾不上那些,你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怀里这个人的身上。
赫南多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平稳了下来。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刚才那么剧烈了。他抱着你的手臂也松开了一些,不再像要把你揉进骨头里那样用力,而是变成了一个……更像是拥抱的姿势。
你感觉到他的睫毛在你颈窝里扇动了一下,他的嘴唇贴着你的肩膀,声音很低很低:“……抱歉。”
你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环着他的手臂。
旅店的老板后来找到了备用的发电机,电很快就恢复了。灯亮起来的时候,你才看清了赫南多现在的样子——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眶泛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他的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齿痕,像是自己在黑暗中咬出来的。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更让你心疼的是,他在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脸上闪过的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被拉上了岸,虽然浑身湿透,虽然还在发抖,但至少可以呼吸了。
他没有松开你,你也没有推开他。
你们就这样抱着,在那个恢复了光明的房间里,沉默了很久很久。窗外的风还在刮,远处还有闷雷的声音,但雨一直没有落下来。山里的夜晚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你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你的。
最后你开口了,声音很轻:“好点了吗?”
他点了点头,但依然没有松手。
你也就没有再问什么。你在他怀里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你也没有去捡。灯一直亮着,明晃晃的光照在你们两个人身上,把你们的影子投在木质的墙上,重叠在一起,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那个夜晚就这样过去了。
你没有追问他为什么会怕黑,他也没有主动解释。你们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起,在那个被灯光照亮的房间里,用沉默覆盖了那个黑暗的插曲。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你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而赫南多保持着抱着你的姿势,也睡着了。他的脸在你的视线里显得格外安静,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道从他唇边延伸而下的疤痕在晨光里不那么明显了,像是被光线柔和地抹去了一部分。
你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动。
后来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的视线从涣散到聚焦花了几秒钟,在看到你的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想起了昨晚的事情。然后他的表情变了——那种温和的、克制的壳子重新罩了上来,但在那层壳子下面,你分明看到了某种不自在的、甚至有些羞耻的东西。
他松开了抱着你的手,慢慢坐直了身体,垂着眼睛没有看你。
“……昨晚,”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不是很丢脸。”
“不会啊。”你说得很自然,没有犹豫。
你确实不觉得丢脸。你只觉得心疼,一种蔓延到骨子里的、细密的心疼。你想知道是什么让一个平时那么克制的人,在黑暗中变成那个样子。你隐约觉得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怕黑”就能解释的,那种崩溃的程度,那种近乎本能的恐惧反应,不是一朝一夕能形成的。
你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为什么怕黑?”
赫南多的睫毛颤了颤。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小时候……被关过。”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家族里的人。把我关在一个……没有光的地方。很久。”他说得很慢,每一个词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想让我……习惯黑暗。”
你听到“习惯黑暗”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赫南多的家族?你几乎很少听他提起过这件事。在原世界里,他的背景故事里似乎也有这一层。你想追问,但看到他此刻的表情,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有很长一段时间,”赫南多继续说,“我确实习惯了。黑暗对我来说……就像白天一样。我不会害怕,不会崩溃,甚至可以在黑暗中做任何事。”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苦笑,“但是……有些东西好像是刻在骨头里的。你以为你已经把它压下去了,压了那么多年,但是它还是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
“就像昨晚。”你说。
他点了点头,终于抬起头来看你了。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一种被剥开外壳之后的裸露感,但你从里面没有看到自怜或者自怨,只有一种平静的、坦然的陈述。
“谢谢你,”他说,“昨晚……如果不是你在……”
他没有说下去,但你懂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