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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爱即难驯鸟 10.我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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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看你,眼睛里却没什么情绪波动。
“你能不能……稍微给我点私人空间?”你说,“我想跟一个朋友单独待一会儿。”
“朋友?”萨菲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平淡。
“对,一个很重要的朋友,”你说,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了,“我们好久没见了,我想跟他单独聊聊。”
萨菲放下书,坐直了身体。“先生让我——”
“我知道,我知道,”你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德希让你跟着我,照顾好我,把我去哪儿、见了谁、做了什么,全都告诉他。但是萨菲,你就不能……”你顿了顿,斟酌着措辞,“通融一下?”
萨菲沉默地看着你,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你可以解读的东西——那是不赞同。
“抱歉,”他说,声音很平,“我必须向先生交代您的行程。”
你咬了咬嘴唇。你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但真的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沉了一下。你知道你跟萨菲之间那点交情,在他对德希的忠诚面前根本不够看。
但你不想放弃。
你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把心一横。
“那如果我说,”你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有些发紧,“我要跟我的情人约会呢?这个你也跟德希说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像有什么东西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连窗外的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你看到萨菲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是你在他脸上见过的、最明显的情绪波动。
“……情人?”他的声音好像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困惑,“你……为什么会有情人?”
你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你不应该和先生……”萨菲没有说完,但他的意思很明显了。
你突然明白了他的逻辑。
在萨菲眼里,或者说在所有人眼里,你是德希的人。德希捧着你,护着你,把你放在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位置上,他对你的那些暧昧不清的态度,那些似有若无的亲密举动——所有人都默认了你们之间的关系。虽然德希从来没有公开承认过你是他的恋人,但那种独占欲和掌控欲,比任何公开声明都更有说服力。
而现在,你说你有情人。
你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悲哀。你在萨菲眼里看到了那种“理所当然”的困惑,好像你不应该属于别人,好像你跟德希之间的关系是某种不言自明的契约。
你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不知道是在嘲讽萨菲,还是在嘲讽自己。
“萨菲,”你说,“你该不会以为,我跟德希……就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关系吧?”
萨菲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你摇了摇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破罐破摔的冲动。反正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不如把牌全摊开。你跟德希之间那种扭曲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早就让你疲惫不堪了。你不想再在任何人面前维持那种虚假的“暧昧”,尤其是在萨菲面前——这个看着你和德希之间所有暗流涌动的人。
“我跟德希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名正言顺的关系,”你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没有退缩,“你知道的,萨菲。你比谁都清楚。他控制我,我依赖他,我们之间是利益,是那种……”你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但不是爱情,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萨菲的目光落在你身上,那种审视的意味更浓了。
你看着他,声音软了下来,带上了一种近乎恳求的温度:“萨菲,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在梅洛迪家族的位置……我知道不轻松。我跟德希之间的关系,你自己也看在眼里,是什么样子你比谁都清楚。但我们之间——”你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我们之间,至少可以勉强算朋友吧?”
“朋友”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你看到萨菲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一下,但你看得很清楚。
他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表情依然很淡,但那种沉默不再像之前那样拒人千里,而是变成了一种……你不太确定该怎么形容,像是某种无声的妥协。
你了解萨菲。很多时候你们之间的对话,都是你一个人在那里说,他负责听。他不会反驳你,但也从不会主动跟你聊更多。你已经习惯了这种单向的交流方式,但也正是因为这种习惯,你知道他不是在敷衍你——他只是不善于表达,或者不愿意表达。
但你知道他听进去了。
而且你知道,萨菲这个人,吃软不吃硬。
“你就帮我这一次,”你说,声音放得更柔了一些,“就这一次。我不会让德希知道的,也不会让你为难。你只需要……稍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跟得太紧就行。”
萨菲沉默了很久。
久到你差点以为他根本没听到你说话。
然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回声:“……我需要跟着您。”
你的心一沉。
但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又补了一句:“但……我可以离远一些。”
你愣住了,然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涌上心头。你知道这已经是萨菲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他不可能完全放你一个人,因为他要对德希交代。但他愿意“离远一些”,意味着他不会贴在你身后,不会听到你说的每一句话,不会看到你和赫南多之间那些……亲密的举动。
“谢谢你,萨菲,”你说,声音有些发涩,但你是真心实意的。你看着他,眨了眨眼,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记得帮我保密哦。”
萨菲看了你一眼,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转瞬即逝。
“……好的。”
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萨菲很少用这种确定的语气对你做出承诺。
你的心因为这一个词而明亮了起来。
见到赫南多的那一刻,你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搁浅了很久的鱼,终于回到了水里。
他站在小镇入口的老榕树下,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那道从唇边延伸而下的疤痕在斑驳的树影里若隐若现。看到你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明亮不是夸张的、戏剧化的,而是像一盏被慢慢拧亮的灯,从深处一点一点地暖起来。
你几乎是跑着过去的,在他面前站定时还有点喘。
“等很久了吗?”你问。
“没有,”他笑了笑,嘴角那道疤痕随着他的笑容微微弯起,“刚到。”
你知道他在撒谎。但你没有戳穿他,只是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这个动作很轻,甚至算不上牵手,但你们两个都因为这个小小的接触而安静了一瞬。
你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萨菲站在大概五十米外的地方,背靠着一家店铺的廊柱,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街角的一只猫身上。他没有看你们,但你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算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你拉着赫南多走进了小镇的深处。
这个小镇是你偶然发现的。在一次跟着剧组到处取景的间隙,你一个人溜出来乱逛,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走了很久,然后这个藏在山谷里的小镇就突然出现在了你眼前。那是一种近乎梦幻的体验——层层叠叠的吊脚楼沿着山坡向上延伸,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着玉米和辣椒,空气中飘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米酒香气,偶尔有穿着深蓝色土布衣裙的姑娘从石板路上走过,身上银饰叮当作响。
你当时就被这个地方迷住了。你回去查了很多资料,发现这里的风俗跟你原来世界里某个西南少数民族非常相似——他们有花山节,有苗年,有斗牛,有对歌,有数不清的、充满生命力的传统节日。
你当时就想,一定要带赫南多来这里。
现在他真的站在了你身边,你心里那种“终于”的感觉几乎要溢出来。
“这里……”赫南多环顾四周,眼睛里满是新奇,“我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
“好看吧?”你有些得意,“我跟你说过,这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运气好的话,我们还能赶上花山节呢。”
“花山节?”他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发音有些别扭,但很认真。
“嗯,就是……”你想着怎么解释,“年轻人谈恋爱的节日。”
赫南多看了你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哦。”
你那句“谈恋爱”说出口之后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你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拉着他的袖子继续往前走。
你们的运气确实很好。
到小镇的第三天,花山节就开始了。
那是一种你只在资料里见过的热闹。全镇的年轻男女都换上了最隆重的盛装,那些深蓝色的土布衣裙上绣满了五彩的纹样,银制的头冠、项圈、手镯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芦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来,低沉而悠远,像是在召唤着什么。
你拉着赫南多挤进人群里,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当地人对带着赫南多这个“异乡人”的你们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和善意,有姑娘笑着往你手里塞了一把不知道什么花的野花,有小伙子把芦笙递到赫南多嘴边示意他吹一下试试。
赫南多接过芦笙,试着吹了一下,发出一声类似受伤的鹅的叫声。你笑得蹲在了地上,周围的人也笑成了一片,赫南多难得地露出了有些窘迫的表情,但那表情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被善意包围的、无所适从的羞涩。
你在那一瞬间突然觉得,这才是他应该拥有的生活。
没有那些复杂的利益纠葛,没有那些危险的权衡算计,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阳光下,被一群善意的人包围着,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笑出声来。
后来你们被卷进了人群里,跟着大家一起跳舞。那些舞步很简单,就是围着圈子转,手拉手,抬腿,再转,但你跳得很开心,开心到几乎忘记了萨菲还站在人群外面,忘记了德希还在另一个城市里等着你的回归,忘记了你和赫南多之间所有的障碍和不可告人。
你只记得他的手牵着你的手,很紧,很暖。
跳到一半的时候,人群突然起了一阵骚动。你抬起头,看到一对年轻的男女被大家推到了圈子中间,在所有人的注视和起哄声中,男孩小心翼翼地在女孩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周围响起了掌声和口哨声。
你看着那一幕,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赫南多也看到了。他低下头看你,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篝火的光,微微闪动。
你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起了脸。
赫南多犹豫了一下。他的手还握着你的手,他能感觉到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给他勇气。他慢慢地低下头,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在给你足够的时间推开他。
你没有推开他。
他的唇落在你的唇上,很轻,很小心,像羽毛拂过水面。那不是你在上次拍戏里经历过的那次未完成的吻——那次在聚光灯下的尴尬,被导演喊“卡”打断的未竟之事。这一次没有导演,没有摄像机,没有需要表演给谁看的剧本。
只有他,和你。
那个吻很短,短到你觉得还没来得及感受就结束了。但那种小心翼翼的温度却在你唇上停留了很久,像一个温柔的、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承诺。
周围的人群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舞蹈,芦笙声再次响起来,将你们裹进了一片热闹的喧嚣里。赫南多直起身,耳朵尖红红的,不敢看你,目光落在人群之外某个虚无的地方。
你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手指。
“你耳朵红了。”你小声说。
“……没有。”他的声音闷闷的,但手指回握了你。
花山节之后,你们又在镇上待了几天,然后赶上了苗年。
苗年比花山节更热闹,也更盛大。整个小镇像是被一种盛大的节日气氛点燃了,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货,空气中弥漫着糍粑和腊肉的香味。你带着赫南多去看了当地的斗牛表演——那是苗年最重要的活动之一,两头健壮的水牛在场中对峙,牛角相撞的沉闷声响引得人群一阵阵惊呼。
赫南多站在你身边,看得很专注。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牛身上,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回忆,又像是某种遥远的不适。
你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怎么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表演场中两头牛正缠斗在一起,尘土飞扬,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喝彩。赫南多看着那个场景,抬起手,指尖不自觉地碰了碰自己唇边那道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