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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爱即难驯鸟 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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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有些凉,在你的掌心里慢慢回握了你,一点一点地收紧,像一片蜷缩的叶子慢慢展开。
然后他往前倾了倾身,伸出手臂,把你揽进了怀里。那个拥抱很轻,跟昨晚那个濒死般的拥抱完全不同。这一次他抱得很小心,像是把你当作一件易碎的东西,轻轻地、慢慢地拢在怀里,连呼吸都放得轻柔。
你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到了他身上带着山里清晨特有的、带着露水的清新气息。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沉稳而有节奏,像一声一声的鼓点,告诉你——他在这里,他是真实的。
你没有看到的是,在你身后,在他的脸转向窗外的那个角度,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奇妙的微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转瞬即逝,像是清晨湖面上掠过的一阵风,在水面留下一圈浅浅的涟漪,然后迅速消失了。如果你看到了那个笑容,你可能会愣一下,因为它跟赫南多平时那种温和的、克制的笑容不太一样。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你无法形容的东西,像是某种满足,又像是某种确认,或者更准确地说,像是一个下棋的人在对手落子之后,看到了自己期待已久的局面终于出现时的那种微妙神情。
但你没有看到。你只感觉到他的怀抱很暖,他的手在你的背上轻轻地拍着,像是在安抚你,而不是在安抚他自己。
“我会好起来的,”他在你耳边说,声音很低很温柔,“有你在的话。”
你的心因为这句话而柔软得一塌糊涂。
而这一切,都落在了另一个人眼里。
萨菲站在走廊的另一头,背靠着旅店木质的廊柱,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的房间在走廊的最尽头,本来是最安静的位置,但昨晚赫南多房间里的动静还是传了过来。他听到了那声闷响,听到了你跑出房间的脚步声,听到了赫南多崩溃的声音,还有你轻声安抚的话语。
他站在黑暗的走廊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过去。
德希给他的命令是“跟着她”,没有说“保护她”,也没有说“干涉她”。所以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听着隔壁房间里的那些声音,直到旅店老板点亮了走廊里的蜡烛,直到发电机重新启动,直到那些声音慢慢安静下来,变成了低低的耳语,然后变成了沉默。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蜡烛燃尽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一直端着的那杯茶早就凉透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睡。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听到你房间的门开了,你的脚步声轻轻走过走廊,然后是赫南多房间门关上的声音。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他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个场景——赫南多抱着你,他的脸转向窗外,而你在他的怀里闭着眼睛,神情安静而放松。
萨菲看到了赫南多嘴角那个转瞬即逝的微笑。
那个笑容让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那个笑容让他觉得不舒服。不是那种“看到别人亲热”的不舒服——虽然这几天被迫看着你们腻歪,已经让他觉得足够不舒服了。那种不舒服是另一种性质的,像是看到了一张画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你不确定那个裂缝是不是真的存在,但你的目光就是无法从上面移开。
他觉得那个笑容里有些东西不对劲。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萨菲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在想什么?他凭什么觉得那个笑容“不对劲”?他凭什么去衡量别人的感情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在梅洛迪家族待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虚情假意,见过太多笑容底下藏着刀。他以为自己早就对那些东西免疫了,以为自己不会再因为一个人的表情而产生那种本能的警惕。但赫南多那个笑容让他不舒服,不舒服到他想走过去,把那扇门关上,把那个画面从自己的视野里清除掉。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端着那杯已经不知道凉了多久的茶,看着你们。
他看着赫南多松开你,看着你抬起头来对他笑了一下,看着你们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不需要言语的默契。他看着你帮赫南多理了理被压皱的衣领,看着赫南多在你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极快的吻,看着你们手牵着手走出房间,走过走廊,从他身边经过。
“早啊,萨菲。”你路过他的时候笑着打了个招呼,语气轻松自然,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赫南多也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萨菲回了一个极淡的点头,目送你们下了楼梯。
他站在原地,听着你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的边沿摩挲了一下。
他在想一个问题。
一个他不应该想、也没有资格想的问题。
为什么他看着你和赫南多在一起的时候,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除了警惕和不适之外,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那种东西他不太愿意去辨认,因为它像是某种一直被他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的东西,突然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缝,透出了一点光。
那种东西叫做——嫉妒。
这个念头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他几乎是本能地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像按灭一颗烟头一样,碾碎、踩熄,埋到所有理智的最底层。他想,你在想什么,萨菲?你在嫉妒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嫉妒?
他在梅洛迪家族观察你和德希,在这里观察你和赫南多。他观察了那么多年,看着德希对你的控制欲从若有若无变成明目张胆,看着你从勉强接受到偶尔反抗再到经常沉默,看着你在那个金丝笼里频繁黯淡的眼睛。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被德希放在你身边的、沉默的记录仪,一个连呼吸都需要注意分寸的影子。
但是什么时候开始,他这个旁观者,也想走进那幅画里?
什么时候开始,他在听你说话的时候,不再只是“听”,而是想把那些话接过,想和你聊更多?
看到你和赫南多牵手的时候,他会想——如果那个位置是他的?
不对。他不应该想这些。
先不说你和你的情人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德希对你的控制欲是写在骨子里的,是刻进梅洛迪家族血液里的东西。德希可以容忍你暂时偏离他的轨道,但他绝不会容忍任何人真正把你从他身边带走。萨菲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德希的手段。
他能做的,就是在你每次来找他说话的时候,默默地听着。听你说今天的戏拍得怎么样,听你抱怨德希又给你安排了什么离谱的通告,听你偶尔提起赫南多时声音里那种不经意的柔软。他不说话,不表态,不发表任何可能暴露自己的言论。因为他不知道,如果他说得太多,他会说出什么。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帮你能瞒多久是多久。
至于他自己——他只需要继续做那面沉默的镜子,照出你的样子,但从不映出自己的内心。
萨菲把凉透了的茶放在窗台上,拿起外套,走下了楼梯。
小镇的清晨很安静,石板路面上还带着昨夜的露水,空气里有柴火和炊烟的味道。他看到你蹲在一家早点摊前,认真地跟老板娘说着什么,赫南多站在你身后,一脸温柔的看着你。
你们在买糍粑。
老板娘把热腾腾的糍粑递过来的时候,你接过去,先转身递给了赫南多。赫南多接过来咬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于是你又跟老板娘比了一个“再来一个”的手势。
萨菲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容,更接近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某种释然,又像是某种苦涩。
他想,至少你是开心的。
这就够了。
这个假期像一条河流,不管你多想让它在某个地方多停留一会儿,它还是会一刻不停地向前流去。
你和赫南多在小镇的日子一天一天地变少。你们去了更多的地方,看了更多的风景,在清晨的雾气里沿着山路散步,在夜晚的星空下坐在吊脚楼的阳台上听虫鸣。你们之间的相处越来越自然,自然到有时候你甚至会忘记——这只是一次短暂的度假,忘记德希还在另一个城市里等你回去,忘记萨菲一直在远处看着你们。
但你终究还是记得的。
离开小镇的前一天晚上,你和赫南多并肩坐在旅店的天台上。山里的夜空中星星特别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一把碎钻撒在了深蓝色的绒布上。远处的小镇灯火点点,像另一片地面上的星空。
“明天就要走了。”你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怅然。
赫南多“嗯”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你偏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有些冷硬,那道疤痕像是夜色里的一道裂缝,让他看起来比白天多了一些攻击性。但他的眼睛很柔和,里面映着远处的灯火和天上的星星,像是一潭安静的深水。
“以后……”你犹豫了一下,“我们还能这样吗?”
赫南多转过头来看你,目光在你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你的手,十指慢慢地扣在了一起。
“会有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保证。”
你没有问他怎么保证。你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把你的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山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息,把你的头发吹到了他的脸上。他没有躲开,只是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你的发顶。
你们就这样坐着,直到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一早,你们在小镇入口的那棵老榕树下告别。
赫南多站在树荫里,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像是给他披了一层碎金般的轻纱。他看着你,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只说了那句每次分别时都会说的话:
“注意安全。”
你笑了一下,走上前抱了抱他。那个拥抱很短,短到你可能只来得及感受到他的体温,还有他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然后你就松开了他,转身走向了等在路边的萨菲。
萨菲没有看你,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