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皆可平》初九见南山

22、第二十二章 襄州平乱之

　　陈思顿时心头火起。
　　师爷整日里忙里忙外，县丞和江宁平时脱不开身常常不在府衙里，师爷便是主心骨，陈思日日都得见他的操劳，他尽心尽力不比那二人少，平白受这些个无良蛀虫的气！
　　陈思身着男装，长发也好好梳着，因为来的匆忙也没仔细梳妆，但是她的眼睛清亮神色虽然带着疲惫但是难掩贵气。师爷见到她先是一愣，然后让到一旁站好。

　　陈思一看就是达官显贵养出来的小公子，与平头百姓偶然见到的都不一样，她的一举一动就像是画出来的一样好看，对面的地痞见面先是一怵。这几乎是底层人民面对高位贵人下意识的反应。
　　陈思上下扫了一遍领头的，开口问道：“本地人？”
　　领头的把眉头一扬答道：“正是！俺就住大李村！今日来你们这里领粥却被羞辱！俺带着兄弟们必须要个说法！你们当官当权的怎么这么欺负老百姓！”
　　陈思向人群外的小平头使了个眼色，小平头贼机灵趁着没人注意他瞧瞧溜走了。
　　陈思又道：“你的碗给我看看。”
　　领头的拿着碗一退，“干啥哩！想毁尸灭迹！你想都别想！”
　　陈思却道：“这里众目睽睽，我想搞点什么小动作不简单吧，还是你心虚了不敢让我瞧？”
　　领头的四下看了看，只得把碗递给陈思。

　　这碗就是民间普通的酱釉瓷碗，而且非常脏，还带着点泥土，陈思也没嫌接过来端平了举起看了看碗底。
　　也亏得陈思前世经历过一次，也晓得救灾发粮不会太平。特意吩咐过师爷，来领粥领米饭的器皿严格把控，每个瓷碗的底部都会被墨画上一道，虽然前期麻烦了一些，但是现在非常有用。
　　“实不相瞒，我们发放粮食的时候瓷碗都做了记号，防止居心叵测的人占用不属于他的救命粮，你的碗并没有我们的记号。”陈思提高了声音以便更多的百姓能听到，“各位，麻烦你们看看自己当初领走的碗底，是否有很明显的一处记号！”
　　众人闻言纷纷去看自己的碗底，于是纷纷应是。
　　领头的怒容顿起，陈思没等他说话便厉声道：“无耻小人！我见你身形高壮说话底气十足，想也不用想平日里定是衣食不愁！如今江南道天灾多发你不为了身边的同胞尽力所能及之事，竟然带人恬不知耻地四处领取别人救命的粮食！领了也不珍惜，竟然故意放入脏东西前来闹事！你真以为朝廷对你可以一忍再忍！小平头！”
　　人群外早就回来的小平头一喜，拉着个老大爷上前道：“公子！我带着大李村的村长来了！”
　　陈思冲着老翁温声问：“老人家，您别害怕，这个泼皮如今被官府盯上了，我只想问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翁年纪不小但是很健朗，闻言吹胡子瞪眼道：“公子放心，俺两个儿子都在府衙当捕快哩，俺们相信朝廷也不怕这等无赖报复！这个王二猛就是个地痞流氓，在村里打家劫舍无恶不作！早就被家里人赶出家门了！”
　　领头的王二猛心知事情败露，转身就想走，被一旁早已等候的衙役捉个正着，他身后的那些小喽啰也一个没跑。

　　陈思谢过老人家，等王二猛等人被衙役捆上押走，这才回身找了个垫脚的东西站定，还未说话，人群中突然钻出一个身影，他咧嘴笑着露出那颗可爱的小虎牙，大声道：“殿下！果真是殿下！殿下我们在金州见过的！我是小麻！”
　　陈思见到他也是一笑，“真是你，来，你怎么到这来了？”
　　小麻笑着侧身嚷道：“快快，公主殿下就在此处！”
　　他身后围上来七八个人，都是一副笑模样，纷纷跪下去感谢陈思在城隍庙的善举。
　　这么一闹腾，陈思在徐州的事情本就流传开了，众人一听这位善心为民的公主正在眼前，心中不由得大定。
　　陈思也顾不得暴露不暴露的了，提高了声音道：“各位乡亲父老，不管是襄州还是荆、鄂二州，都是大晁的国土，这里的每一个人也是大晁的子民，朝廷绝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条生命！我一个公主，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如今站在这里便是朝廷态度的证明，我会一直和你们一起面对灾难，请大家相信我们，莫要让今日王二猛相同的事情离间了军民一心！”
　　陈思的声音平时如黄莺出谷，洋洋盈耳煞是好听，不过连续多日操劳喉咙难免有些嘶哑，但是并不影响她把每一句每一字送到围观的人耳中。因为她长相贵气正直，神色肃然，说出的话难免叫人下意识信了几分。

　　后面的事情简直有如天助，百姓放下戒心和成见主动帮忙，有力的出力有主意的出主意。未过一日，通往附近受灾严重的路就开出来了，涞县的人能进去需要救治的人也能出来了。
　　江宁三日后回来的时候，还笑着给陈思行了一礼，说他在外奔波的时候碰上的人都因为公主的名头非常配合，救灾事项轻松了不少。

　　*
　　抢救的事情轻松了下来，江宁就有心思忙别的了。
　　陈思听闻最近的荆州尸横遍野，路上随处可见溺亡的尸身，更别说其他动物的尸体。她抽空对江宁道：“眼下灾后措施才是重中之重，以往灾患之后便会瘟疫横行。我这几日也没闲着，小平头办事牢靠，你带着他，他带着打包好的几车药，你们前去荆州腹地务必万分小心，救灾为首但是自己也要在意，尤其是你江宁，眼下地方官府以你为首，若你出事怕是要乱。”
　　江宁点头道：“殿下请放心，下官省得。”
　　第二日陈思目送江宁带着货队从打开的路直入荆州，面上这才浮现愁容。
　　这几日，怕是她人在襄州的消息已经传入京城了。忙活了近一个月，眼看就要获得自由，偏偏老天作对，一夕回到起始点。
　　说可惜，肯定是可惜的，但是后悔，只有一点点...
　　江南道乱成一团，襄州以南受灾的地方因为一个公主同百姓共进退维护住了局面，也算是值得。
　　涞县县丞特地赶来客栈三请四请地想接陈思去县衙，都被陈思婉拒了，她说县衙若有她在怕是要分出人力来顾忌她，有这力气不如派出去忙灾后重建。
　　值得一提的是，县丞的女儿，一个叫赵慧儿的少女，因为崇拜陈思的善举经常来请陈思喝茶，小姑娘长相水灵，因为父亲宠爱并未向别的闺中少女一样束之高阁，相反倒颇具侠风。
　　陈思偶然间得知她原本打算下个月去京城探亲，心下一咯噔。赵慧儿前世被翁畚看上强纳为妾最后红颜薄命连场丧事都没办，陈思不由得又被天意宽了心，看来她重生一事真的能挽救不少人的命运。

　　又过了五六日，陈思带着慎儿监查了新盖的一处收容所，从京城而来的圣旨被直接送到陈思手里。其上宣帝没有提到陈思为什么会出现在襄州，只夸了她和江宁救灾有功，叫他二人择日回京受赏。
　　正巧昨日江宁从荆州来信，说起灾后重建已进入正轨，用不了多久就能返回。
　　这边陈思接了圣旨，回到客栈，正打算给江宁回信告知此事，墨刚研好，只见门帘一晃，一个高大的身影迈步而进，陈思察觉偏过头去，呆愣当场。
　　竟是傅襄。

　　陈思被吓得不轻，此情此景绝对可以荣登“万万没想到”的榜首，她一时间竟不知给出什么反应才好，脑子里只记得她好像是要给江宁回信的，于是转过头来去拿笔。
　　但是手中的笔举了半天信纸上墨都滴了两滴了，愣是想不出要写什么，这时傅襄已经走到桌边撩袍而坐，陈思能感觉傅襄正一错不错地把她盯着。
　　陈思心鼓砰砰作响，险些冒出冷汗来。
　　左右也写不出什么，她索性把笔放下，强迫自己假装平静地去看傅襄。
　　这一看不要紧，眼前的傅襄脸上难掩倦容，虽然还是那个“言念君子温其如玉”的模样，但是鼻下青茬若隐若现，还能闻到明显的胡须水味道，想必是临时剃过胡须的。
　　陈思渐渐回过神来，便问道:“你怎么来了？”
　　实在是怪异，一来傅襄应该辅佐宣帝坐镇京都，没道理这时出现在襄州，二来他和圣旨前后脚，不得不让陈思多想。
　　莫不是宣帝派他来专门看管陈思回京的？
　　傅襄道:“襄州至京城路途遥远，我来为殿下保驾护航。”
　　陈思心说果然，宣帝疑心陈思半道跑路。
　　心里这么想着，陈思脸上撇起嘴来，阴阳怪气道:“哦，本宫何德何能，竟然能叫咱们大名鼎鼎的燕王殿下作陪，实在是人生一大幸事啊！”
　　陈思故意一字一顿，说话的腔调实在怪异。
　　傅襄听了却罕见的露出一点笑意，这抹笑意就像早春的冰雪消融，“归程不必赶时间，圣人的意思是殿下可当路途中在游玩，何时尽兴了何时进京。”
　　陈思再次一呆，她不可置信地扭头去看傅襄的脸，企图从那张完美的面容里窥得一二玄机。啊？不可能吧？难道这是什么新的暗杀暗号吗？
　　但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往后的几日傅襄接管襄州，无比配合江宁，七月初江南水患一事接近尾声。
　　这中间傅襄还抽空请陈思去听歌看戏，你还别说，南方的山水养出来的嗓子确实甜，那观月楼的歌女一开口就是吴侬软语，软糯婉转陈思很是喜欢。
　　最终，在陈思的依依不舍之中，她跟随傅襄的队伍，惜别了还没见过的邵州，向着京城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