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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天凉王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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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思这个毛病一直都有,吃软不吃硬,对方若是以礼相待,即便再大的过节也能笑脸相待。但对方若是蛮不讲理在先,陈思倔脾气一上来,屁大点事也要折腾折腾。
江宁跪得更加谦卑,道:“微臣罪该万死。”
陈思心下好笑,不理他,歪头对王阮说:“怎么还站着,那边不是有椅子?坐吧。”
王阮哭丧着一张脸,抖着全身跪地猛地磕头道:“臣...臣女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公主殿下!殿下仁慈!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臣女吧!”
话里话外,是要陈思记着皇族亲民一说,宣帝当初是这个意思没错,底下的官员就是再混账,只要不是杀头诛九族的大罪他只要装模作样发一通火再惩戒一番也就算了。
可陈思不是宣帝。
“哈哈,说的是,但是王姑娘辱骂的不单单是本宫,方才怎么说的来着?”陈思装作思索模样,又道:“哦对,本宫家里的也是低贱氏族,这可不是能私了的事情了,阿大。”
门外守着的佩刀侍卫闻言应道:“属下在。”
陈思盯着王阮煞白的小脸,“你差人去南阳行宫,告知此事,问问大小宗亲,王姑娘罪何。”
等待的时间王阮昏过去一次,陈思叫慎儿借了店家的凉水泼醒了她。
而这时,楼下起哄的声音到达一个巅峰,陈思望去,原来是竞渡开始了。只见起始点,十二条形态各异的狭长、细窄的龙舟在水面如离线的箭一般,龙舟上两旁划船的三十六人,加鼓、梢、锣、旗、唱神、托香斗六种执事十二人,每条四十八人,在音点的节奏下整齐划一地共同驾驶着龙舟快速穿过湖面。
那些桡手各个身形健壮,肤色黝黑,上身全都脱净只有下半/身穿着深色薄裤,而且裸露的胸背上都是颜色艳丽的猛兽文身。在紧张刺激的赛事期间,周围的人都会被带动兴奋非常,还有沿岸那些女眷也都红霞满面。
很快,就有一队龙舟通过终点赢得了首位,接连两三队也拿到了第二三的成绩,陈思见自己下注的十二号队伍位列第三,也不惋惜,只安静饮茶。
未过片刻,行宫来人请陈思带王阮回去。
陈思撇了撇嘴,起身走人。
听说宣帝面色不爽,直接命人牵着马车来接,这样回程能快一些。
她并不是真的没事找事,金州刺史王文德,前世在江南灾患之时擅自做主,瞒下了灾情导致事情实在兜不住被京城知晓时已经很严重了,即便朝廷迅速派人来援,灾情仍然快速蔓延,收尾异常艰难。
这个臭虫多年来仗着职位之便上瞒下欺,背地里搜刮民脂民膏,金州看上去繁华,也不过是表面上的富饶,是从狮口牙缝里漏出来的小部分,大头被王文德和其党羽牢牢攥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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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阮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整张脸,整个人犹如寒风中不堪重负的娇花,好不可怜。但是并没有人对她表露出怜惜,可怜的王千金只能缩在马车一角偷偷抹泪。
车厢里江宁还是面无表情,陈思不动声色地偷看了他几眼,实在猜不透他现在在想什么。陈思知道王文德中饱私囊不假,但是一开始并没有动他的心思,强龙不压地头蛇嘛,但是有人收集了一切证据,送到了她手边。
陈思回想昨夜那些桩桩件件的罪证,数量众多绝不是一朝一夕能集齐的,看来有人知晓宣帝要来,又怕自己不够格或者不想当出头鸟,把陈思当枪使呢。
这也不尽然是件坏事...
金州乱一些,她也好趁机溜走,若是能拉下王文德,兴许灾患的影响能轻一些。
“去去去!哪里来的这些个乞丐!都押走!”
“娘的这小乞丐劲儿不小,别让他跑了!”
“真是晦气!”
“押走押走!千万别让宫里的看见他们!”
马车还未至行宫,便听见街道上吵吵嚷嚷的,伴随着闷棍打在皮骨上面的声音,还有求饶声。
陈思倏的皱起眉,马车被混乱拦住了不得前进,她第一反应是有人故意安排这一出阻拦她回行宫,是王文德吗?难道他在金州能只手遮天,这么快就知道自己要拉他下马?
驾车的侍卫道:“公子,前面一队官兵和百姓乱作一团,看样子像是官兵在打骂百姓。”
陈思几经思索,命人看管好王阮,决定出去看看。
因为走近路去行宫,侍卫并未选择官道,此处人迹罕至,前边是一座城隍庙,因为年久失修看着有些破败,几个官兵模样的壮年正在对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拳打脚踢。百姓明显是城中的乞丐,平日里在城隍庙安家,但是因为宣帝一行落住城郊行宫,官府便打算把这群影响金州繁荣之景的人轰走。
官兵一看就是生活富足,一个个吃的肥头大耳,抄着佩刀木棍,对着地上骨瘦嶙峋的乞丐们吆五喝六。
其中一个半大的男孩子挨打得最多,他腿脚快总是挡在一些年老的乞丐身上,多挨了不少棍子。
陈思还在发愁宣帝正在等,眼前这事一时半刻完不了,这下好了,人证在此,一并带去给宣帝瞧瞧吧。
阿大得了令,带人往前把官兵拉开,扬声道:“公主在此不得放肆!”
见众人识相地分站两边,陈思这才上前,“王刺史好大的官威,金州城内天子面前也敢行此等恶事!若不是本宫恰巧路过,怕是史官都要笑话父皇被臣子蒙住了眼睛堵住了耳朵!”
她一指那队官兵,“押上!本宫怕冤枉了王刺史,叫人分辨分辨,究竟是王刺史明知故犯还是底下的人擅作主张。”说着她又对另一边的百姓道:“各位中来两三个受伤不重的人跟本宫前去面见父皇,是真的假不了,本宫定不会让有权之人对你们威逼利诱。”
话音刚落,那名少年便第一个站出来,应道:“俺愿意跟公主殿下去!”
陈思这才看到少年的正脸,果然是小麻。
前世陈思是在江南碰到小麻的,他自称被人赶出家乡只能跟着流民一路南下,不想半路江南水患被困住了,等陈思因为暴//乱和宣帝的人马走散被迫南去的时候,两人才见到面。
小麻是个孤儿,原籍哪里他早就不记得了,出生就跟着父母流浪,后来父母被马匪杀害,于是跟着乞丐堆南来北往的去了不少地方。说起来小麻比陈思还要大几岁,与慎儿同年同月的生辰,所以前世陈思与小麻也算交情颇深。
不过后来小麻为了救人被染上瘟疫,孩子没吃过几顿饱饭根本撑不到痊愈,没几日就死了。
方才在人群外边瞧着像是他,不过不记得他到过金州,一时不敢确定。
陈思带着王阮江宁、一队官兵、七八个乞丐,直奔城郊南阳行宫。
行宫内气氛压抑非常。
引路的小太监苦着张脸,小声跟陈思说着宣帝如何如何发怒,又如何如何摔茶盏了。
陈思心说这才到哪儿,等王阮的事情说完了,王文德的事情一说,宣帝怕是要气昏过去。
清凉殿内鸦雀无声,跟随而来的官员大气都不喘分列两旁,宣帝坐在上首面无表情,下位坐着皇室几位宗亲,王文德跪在面前,膝盖边上就是摔坏的茶盏碎片。
陈思不卑不亢道:“儿臣给父皇请安。”
宣帝闻言抬了抬手,“起吧。”
陈思款款起身站好,便道:“金州刺史之女王阮带到。”
王阮缩着身子战战兢兢地被两个高壮侍卫搀扶进殿,是的,王阮就跟没骨头一样被架着走进来,扑通一声闷响地跪在了地上。
“臣女见过圣上,愿吾皇万岁。”
宣帝道:“来人讲讲原委。”
慎儿在陈思身后福了福身,从陈思进茶楼雅间到王阮昏过去一次,事无巨细叙述得清清楚楚。
宣帝看不出喜怒,声音也毫无起伏,看着王阮的脑瓜顶道:“王氏女,这名宫女所说可句句属实?”
王阮抖了一下,然后不怕疼似的在岩砖上磕头道:“臣女孤陋寡闻,并未见过公主殿下容颜这才无意中冒犯!请圣上恕罪...”
她一边磕头一边重复着请圣上开恩,请圣上恕罪,没一会儿便把额头磕出了血,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声泪俱下的模样,陈思抬眼看向宣帝,见宣帝已经有些动摇。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宣帝也没真的动怒,不过是想重重拿起再轻轻放下,给王文德一个教训。
眼瞧着宣帝刚要张嘴,陈思不紧不慢道:“启禀父皇,儿臣回宫路上,见到一件趣事。如今金州天子近前,竟有官兵在城内对废弃庙宇内艰难求生的乞讨百姓拳打脚踢,只为了不负金州富饶太平的盛名,儿臣斗胆问一问,金州是姓王还是姓陈?”
王阮猛地停下了磕头的动作,嘴巴也识趣地闭上了,陈思面上一片平静,似乎没意识到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只睁着一双澄明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宣帝。
自古帝王,都是孤傲自负的,他们绝不允许臣子功高盖主,更不用说阳奉阴违。
尤其,清凉殿内,文武百官、族氏宗亲、两个皇子,全把陈思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