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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九章 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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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带半个随从,就这么一个人,慢悠悠地踏入这座偏僻冷清的偏殿。
殿内只点着几盏安神的灯,光线昏沉,将他那身明黄色龙袍衬得愈发威严逼人。
他步履从容,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寻常入夜之后,过来赏月吹风、暂歇片刻一般。
可那双眼睛,却深不见底,寒潭一般,望不见底,摸不透心思。
俞甘鹿只觉得浑身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僵。
手脚冰凉,四肢发麻,牙齿控制不住地轻轻打颤,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她想立刻跪地行礼,想颤抖着开口问安,想脱口而出求皇上饶命。
可身体僵硬得像一块被冻住的石头,一动不能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皇上?
竟然是皇上?!
竟然是皇上亲自派人,在中秋宫宴、在戒备森严的皇宫里,把她绑走的?!
为什么?!
她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戏班老板,守着一座小小的流光戏院,安分唱戏,老实挣钱,不惹权贵,不沾朝堂,不结私党,更没有半分谋逆之心、作乱之举。
她自认从未做过任何违法乱纪、伤天害理的事情,更没有半点地方,能得罪这位高高在上、九五之尊的大靖天子。
皇上是闲得慌吗?
放着好好的中秋宫宴不参加,放着满朝文武、后宫妃嫔不管,偏偏要派人,在这么重要的场合,秘密绑架她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老百姓?
荒谬!
太荒谬了!
这简直是她两辈子加起来,听过最离谱、最不可思议、最让人崩溃的事情。
元凌就坐在殿中主位之上,安安静静,一言不发,目光沉沉地看着瘫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的俞甘鹿。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自上而下,缓缓地、一遍一遍地打量着她。
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失踪多年、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又像是在凝视一个阔别已久、却又面目全非的故人。
偏殿之内,一片死寂。
静得只剩下檀香缓慢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俞甘鹿急促、颤抖、几乎要断掉的呼吸声。
压抑、沉重、窒息,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死死压在她心口,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逼疯。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俞甘鹿以为自己快要窒息而亡,皇上那低沉悦耳、自带帝王磁性的声音,才终于缓缓响起。
语气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可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狠狠砸在俞甘鹿心上,让她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俞甘鹿,不必害怕。”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朕今日抓你过来,没有杀你的意思。”
“上次让裴怀安去请你,没能请动。朕只好,亲自出手,出此下策。”
俞甘鹿在心里当场炸了。
请?
这叫请?!
谁家请人是派杀手闯戏院、打砸店铺、持刀威胁、差点当场把人杀掉?!
那架势,那手段,那杀气,她还以为是自己仇家找上门,要直接把她灭口呢!
结果到皇上嘴里,轻飘飘一句,只是“请”?!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抖得不成样子,好不容易才从紧绷的喉咙里,挤出几句破碎沙哑的话。“圣、圣上……不、不……皇上……民女何罪之有?您……您为什么要派人抓我……”
元凌看着她吓得魂飞魄散、满眼惊恐、几乎要哭出来的模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怜惜,只有刺骨的寒意,和一丝居高临下的嘲弄。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没有解释半句,只是静静看着她,轻轻开口,抛出了一句,足以让俞甘鹿原地魂飞魄散、彻底崩溃的话。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不对?”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惊雷,毫无预兆,狠狠劈在俞甘鹿的天灵盖上!
是他?
难道她之前所有猜测,所有防备,所有布局,所有自以为聪明的算计,全错了!
她一直以为,幕后黑手是裴怀安,是那个权倾朝野、阴狠狡诈、杀人不眨眼的死太监。
她甚至还在心里疯狂吐槽,反派穿成谁不好,偏偏穿成一个太监,也太拉胯、太没排面了!
结果万万没有想到。
真正藏在最深处、最隐蔽、最无人怀疑、手握天下生杀大权、操控一切的终极BOSS。
不是裴怀安,不是任何权臣,不是任何外戚。
而是——当今圣上,元凌!
是这位坐拥万里江山、执掌天下权柄、一言定人生死的大靖皇帝!
俞甘鹿一瞬间,只觉得自己之前脑补的那些智斗、布局、反击,全都弱爆了,幼稚到可笑。
早知道真正的对手,是九五之尊的皇帝,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这么头铁、这么莽撞、这么不顾一切地往上冲啊!
她瞳孔骤然收缩,瞪得滚圆,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没有半分人气。
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狠狠劈中,僵在原地,彻底不会动,不会思考,不会反应。
极致的恐惧,如同滔天巨浪,疯狂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
比刚才被黑衣人突然捂住嘴、强行绑架的时候,还要绝望,还要崩溃,还要无助。
元凌将她所有细微反应尽收眼底,眼神微微一动,心中已然有了百分百的答案。
他慢慢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衣角,在地面轻轻扫过,不带一丝声响。
一步,一步,一步,缓缓朝着俞甘鹿走近。
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股无形的、窒息的帝王压迫感,将她团团围住,牢牢锁死,连一丝喘息的空隙都不留给她。
他在俞甘鹿面前停下,微微俯身,轻轻蹲下身。
视线与她平齐,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俯视。
那双一贯冰冷威严、深不可测的眼眸里,帝王的凌厉与压迫缓缓褪去,慢慢浮现出一丝极其复杂、极其遥远、极其晦涩的怀念。
那是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这座皇宫、不属于九五之尊的情绪。
那是只属于另一个世界,只属于异世孤魂,只属于漂泊灵魂的共鸣与怅然。
“不用怕。”
他声音放得更轻,更缓,带着一丝极其难得的真诚,“朕不杀你。”
“因为——朕和你一样,也是从现代穿过来的。”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压垮了俞甘鹿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她整个人彻底软倒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脑子一片空白,彻底懵了。
无数念头疯狂在脑海里炸开,乱成一锅沸腾的粥,几乎要让她当场崩溃大哭。
她的猜测,成真了!
皇上,真的是穿越者,还是,最大的那个反派!
所有疑惑,所有不合理,所有诡异,所有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在这一瞬间,全部通畅,全部解开,全部有了答案!
俞甘鹿僵在原地,心脏狂跳,眼前一阵阵发黑,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那裴怀安不过是皇上推到台前,用来挡刀、用来做事、用来背骂名的一把刀,一条听话的狗而已。
苏家当年满门蒙冤、一夜倾覆不过是皇上为了稳固皇权、掩盖秘密、扫清障碍,随手抹去的一颗棋子,一段不值一提的过往。
李为民被残忍杀害、死无对证不过是皇上为了独占超前技艺、为了杜绝一切隐患、为了永绝后患,狠心除掉的一个旧友、一个威胁。
流光戏院被砸、他们被追杀、一路步步紧逼、险象环生……
全都是这位九五之尊,在深宫高位之上,轻轻动一根手指,就布下的局。
她之前还天真地以为,只要找到证据,只要扳倒裴怀安,就能为苏家昭雪,为李为民报仇,就能安稳度日,就能带着娘亲平平安安活下去。
可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清醒,彻底明白。
她们要对抗的,从来不是一个太监,不是一个权臣,不是一股朝堂势力。
她们要对抗的,是皇上。
是坐拥天下、手握重兵、执掌生杀大权、一言定江山、一言定生死的大靖天子。
是藏在所有人身后,把满朝文武、后宫妃嫔、天下百姓,全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终极幕后黑手。
俞甘鹿浑身发冷,一股彻骨刺骨的绝望,从脚底一路直冲头顶,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疼。
怎么斗?!
拿什么跟皇上斗?!
他有皇宫禁军,有秘密暗卫,有满朝文武,有全天下的兵权、财权、政权。
他一句话,可以让人生,让人死,让人荣华富贵,让人满门抄斩。
而她们有什么?
一座小小的戏院?一群手无寸铁的戏子?一点人心,一点不甘,一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微弱谋划?
在绝对皇权面前,在九五之尊面前,这些东西,脆弱得不堪一击,渺小得不值一提。
谢漾之待她再好,再护着她,他也只是丞相之子。
谢丞相权力再重,威望再高,也终究只是臣子。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天理,是规矩,是逃不掉的宿命。
陆清远心思再缜密,计谋再周全,他也只是一个连皇宫都不能随意踏入的外人。
在外运筹帷幄再厉害,在皇权面前,也伸不进手,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
婉贵妃在宫中再有几分薄面,再有心帮忙,她身后无家族、无权势、无靠山,能做的,不过是递一句不痛不痒的话,连自身都要小心翼翼,步步惊心。
她们所有人加在一起,在皇上眼里,也不过是一群随手可灭的蝼蚁。
一根手指,就能轻轻捏死。
原来从一开始,她们就是在以卵击石,自不量力。
原来她拼命追查、拼命靠近的真相,尽头不是光明,不是昭雪,不是生路。
而是一座坚硬无比、撞不破、冲不开、逃不掉的铜墙铁壁。
是死路。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刻骨地明白。
这一局,从一开始,她们就输得干干净净,一败涂地。
半点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她之前还在心里疯狂嘲笑,反派穿成太监,也太拉胯、太没排面。
结果真正的反派,直接穿成了皇帝。
穿成了天底下最尊贵、最有权、最无敌的人。
手握天下大权,坐拥万里江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这哪里是拉胯?
这是地狱开局,满级大号,直接碾压全场!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恐怖、更离谱、更让人绝望的事情吗?
俞甘鹿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啪嗒、啪嗒,一颗颗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心里又怕,又慌,又怒,又恨,又委屈,又无助。
可她半点办法都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她现在,就是笼中之鸟,釜中之鱼,刀俎上的肉。
只能任人宰割。
元凌看着她无声落泪、浑身发抖、满眼绝望的模样,脸上没有半分怜惜,没有半分动容。
他缓缓转过身,独自一人走到偏殿那扇小小的窗边,抬头望着窗外那轮又大又圆、清冷孤高的中秋圆月。
背影孤孤单单,看上去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寂寥。
沉默许久,他才再次开口。
声音低沉,缓慢,带着一丝极深、极远、几乎要被岁月掩埋的沙哑与沉重。
“朕穿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还只是一个无权无势、连名字都没几个人记得的皇子。”
“朕的母妃,当年只是宫里一个最不起眼、最底层的低等宫女。偶然一次,被先帝临幸,仅此一次,才怀上了朕。”
“没有名分,没有恩宠,没有地位,连安身立命的依靠都没有。”
“生下朕的那一天,她难产血崩,大出血,疼得死去活来。连朕的一面都没有见上,连朕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就断了气,孤零零死在冰冷的偏殿里。”
“无母,无族,无靠山,无依无靠。朕在这座金碧辉煌、却也冰冷吃人的皇宫里,从根上,就是一个多余的人。”
“朕穿越之前,在现代,也不过是一个最普通、最底层的工地搬砖工人。没读过多少书,没什么文化,家里穷,没有背景,没有出路。”
“每天扛钢筋,搬水泥,和砂浆,挑砖块。从天亮,干到天黑,从清晨,忙到深夜。一身灰,一身汗,一身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累得一沾床就能立刻昏睡过去。累死累活,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混一口饭吃,活得卑微、渺小、不起眼,像地上一粒无人在意的尘土。”
“更可笑的是。”
他声音微微一顿,带着一丝极深的自嘲,“朕接手的这具身体,这原主,还是个天生痴傻的孩子。”
“话都说不连贯,神志不清,心智懵懂。
旁人欺负他,耍他,骗他,打他,骂他,他都不懂,只会嘿嘿地傻笑。
不知道痛,不知道恨,不知道屈辱,不知道反抗。”
“整个皇宫,上至高位皇子、后宫嫔妃,下至守门太监、扫地宫女,谁都可以随意欺辱他,随意玩弄他,随意打骂他。谁都可以把他当成一个傻子,一个废物,一个取乐的玩意儿。”
“朕一睁眼,一醒来,就接手了这么一个人人可踩、人人可辱、人人可以随意拿捏的傻子。”
“刚穿过来那阵子,朕跟一个真傻子没有两样。听不懂这里的官话,看不懂这里的繁文缛节,认不得这里的字,不懂这里的规矩,不懂这里的人心险恶。”
“别人一看朕这副呆傻、迟钝、反应不过来的模样,更是变本加厉地欺负,毫无顾忌。”
“皇宫里的奴才,最是势利,最是拜高踩低,最会看人下菜碟。他们知道原主痴傻,知道朕无依无靠、软弱可欺,便敢明目张胆地克扣份例,中饱私囊。”
“冬天该发的炭火,被他们偷偷拿走,变卖换钱。
屋里冷得像冰窖,四面透风,被子薄得像一层纸,冷风直往里灌。朕冻得浑身发紫,整夜整夜睡不着,只能缩在床角,抱着膝盖发抖。”
“御膳房送来的饭菜,永远是最冷的、最馊的、最难吃的、别人挑剩下不要的。有时候,甚至连残羹冷炙都不送来。朕饿极了,渴极了,也只能忍着,硬着头皮,把那些冰冷发臭的东西咽下去。”
“其他那些出身高贵、母族有势的皇子,更是完全不把朕当人看,只把朕当成一个最下贱的玩物。”
“在路上遇见,随手推搡,随手扇耳光,当众辱骂,当众嘲讽,都是家常便饭。他们心情不好,就拿朕出气,他们心情好,也拿朕取乐。”
“骑马射箭的时候,他们故意把箭射在朕的脚边,射在朕的头顶上,看朕吓得浑身发抖、惊慌失措、不知所措的样子,一群人就围在旁边,哈哈大笑,肆意嘲弄。”
“他们骂朕。骂朕是傻子。骂朕是废物。骂朕是宫里最没用的累赘,是丢尽皇室脸面的疯癫皇子。”
元凌的声音,一点点沉下去,周身气息越来越冷,表情也一点点狰狞起来,眼底翻涌着压抑了多年的屈辱与恨意。
“就连在宫宴之上,在文武百官面前,他们也丝毫不加掩饰,半点脸面都不给朕留。”
“故意把酒菜泼在朕身上,看着朕一身狼藉,肆意大笑。逼朕趴在地上,像狗一样,一点点把地面擦干净。他们说朕听话,说朕乖顺,骂朕连一条狗都不如。”
“全殿的人都在笑。笑朕痴傻,笑朕卑微,笑朕下贱,笑朕不自量力。没有人拦着,没有人同情,没有人伸出援手,没有人把朕当人看。”
“那日子。”
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刺骨,
“活得,连条丧家之犬都不如。”
“没人疼,没人护,没人在意,没人尊重。没人把朕当成皇子,没人把朕当成一个人。”
“朕不敢怒,不敢言,不敢哭,不敢反抗。只能忍,只能装疯卖傻,只能小心翼翼,只能苟且偷生。”
“那段日子,是朕这辈子,最黑暗、最屈辱、最痛苦、也最记恨入骨的时光。”
“朕曾经暗暗发誓。”
“若有一日,朕能掌权,朕能翻身,朕能活下去,绝不再让任何人,骑在朕的头上。”
“绝不再,受半分委屈。”
“直到后来,朕在最绝望、最走投无路的时候。”
“遇到了李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