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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赌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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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有两层竹蔑帘挡着,里面和外头被完全隔绝了开来。
甫一进去,喧嚣和嘈杂就扑面而来。堂内灯火辉明,人影交织。
谢襄宁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聚在一块赌钱,放眼看过去分了十数张大大小的桌子。
叫嚷声、喝彩声不断,更有那些输红了眼的骂着腌臜话。
这哪里是什么钱庄,根本就是赌坊。
裴予缓了步子,出声提醒:“跟着。”
谢襄宁闻声立即收回四处打探的目光,跟上了他的脚步。
这地方外头看着甚大,真正处在其中才有种擦肩接踵的拥挤。
饶是她跟得这样紧,仍然不免被人群推挤散开,需得裴予停下等她。
“公子看着面生,是头一回来吗?”忽然有人迎了上来,挡着两人跟前眯着眼笑问。
这人约莫有五十多的年纪,生得白胖臃肿。
他穿了一件土黄色锦缎的袍子,领口处绣了一个暗含了“钱”字样的别致花纹。
裴予点头,与这人致意道:“文师爷。”
文苍松笑得更客气了,倒没诧异自己会被人认出来。
他自认为在这方圆百里内,还是有些名声的。
何况这人一声“师爷”,也将他喊了个舒舒服服。
“公子想玩些什么,今日也算有缘,文某陪公子玩几把。”文苍松问。
在钱氏银庄做了这么多年掌柜,他这双眼向来看人极准。正是刚才扫见这带着小厮的年轻公子器宇不凡,他才亲自过来招呼的。
否则,凭文苍松如今的身份地位,根本不必如此。
裴予思付着一笑,“玩什么都可以,只是这赌注……得好好选。”
文苍松听这人口气不小,也瞬间来了劲。他使了个眼色,手下人立即将隔壁那桌的人给清空了。
“公子这边请——”文苍松自己先走到了庄家所站的位置,抬手对不远处这年轻人做了个“请”的姿势。
裴予微挑,抬步走了过去。
他姿态闲雅,气质卓然,出现在这赌坊内和一干人等显得特别的格格不入。
而谢襄宁作为小书童,自然也是要亦步亦趋的跟着。
她目光越过裴予朝着桌面上看,只见桌面当中只放了几粒骰子和一只漆面木盅。
文苍松笑着道:“不知公子赌注是什么?”
裴予抬起半垂的眼帘,薄唇轻启:“一条人命。”
就算是谢襄宁也被他这话也吓得心惊,哪有拿人命当赌注的。
她视线落在裴予侧脸,见他虽神情平淡,却半点不像是在说玩笑话。
他这是要赌谁的命?
文苍松脸上的笑意也因这话而减了几分,“人命可不能搁在赌桌上玩笑的。我看,不如换个旁的赌注才好。”
裴予默然,目光居高而下,有种睥睨一切的气势。
可他此刻嘴角缓缓噙起笑意,对人的疏离感就减弱了许多。
他道:“那等哪日文师爷想通了,再来找我赌这样东西。”
文苍松心里不由微起疑,只觉这话说得……大有深意。不过没心思去细想,转念间着,他就见对面这位年轻公子拿出了一枚玉牌。
羊白玉脂的玉上刻了字,谢襄宁遥遥一扫,就只能看见最当中是“檀见书院”四个字。
文苍松今日会在这赌场内守着,根本原因就是昨夜夜里拿住了私闯银庄的檀见书院的骑射师父。
因着钱氏银庄和书院有两分旧日交情,所以人还没送去官府,就关在府里没动。
文苍松料到那边定然会来要人,可他没想到来的,会是个自己从没见过的生面孔。
还这般的年轻。
“想必这位就是前些日子才来的唐师父了,失敬失敬。”文苍松拱手,说着话时又转过身去接了身后之人递来的烟杆,砸吧着吸了几口。
——这样子哪里是怠慢,根本就是越发拿了起乔来。谢襄宁在后头看着,心里蓦然觉得……这人不好对付得很。
裴予何尝不知这是个老滑头,“我若输了,檀见书院任由你出入。”
文苍松见这人亮出玉牌,还以为他是拿这东西来换人的。
被钱氏银庄拿住的人,怎么会这么轻易被放回去?
文苍松早就想了好些条件,就等着檀见书院来了人好磋磨一番。
他也没料到,这人来了不谈条件,还要和自己打赌。
文苍松替钱氏管这赌场生意也有二三十年了,手上自然也有些技法。
因而这人开了这样的口,简直就是送羊入虎口,焉有他输的道理。
裴予眉眼沉沉,开口道:“文师爷要是拿不准我这赌注的轻重,可去问问你家老爷。”
文苍松摇头,“区区小事,老爷还在养伤就不必烦劳他废神了。”
他吐了几口烟,“若是公子赢了,姓耿的你带回去就是了。”爽快人,自然要说爽快话。
裴予却轻轻嗤笑,“耿荣、方威,还有那个婴孩。”
文苍松没吱声,光是拿手指弹了弹烟杆。
真是好大的口气,竟是想今日这一趟将三人都带走。
他素来是个的精明人,虽然手中有十足的把握,也不肯吃半点亏。
“倒也不是不成。”文苍松悠悠哉哉,拿着烟枪朝着对面之人的身侧点了点。“让他来摇骰子。”
被点了名的谢襄宁旋即脸色一僵,有些惊愕的看了看裴予。
没想到裴予倒是闲适如常,甚至唇角还勾了勾,“可——”
谢襄宁诧异的看他,怎么会“可”呢?
明明一点都不可!
她哪里会什么骰子!
可谢襄宁的无声抗议根本无用,那边文苍松已经将一切准备妥当,正开口同她道:“就玩最简单的比大小,三局两胜。开始吧。”
周围人群都没散开,就连隔壁桌的都停了赌局过来看热闹。
此刻,众人火辣辣的目光全都落在了谢襄宁的身上,各个都兴致勃勃。
谢襄宁深吸,只能硬着头皮走了上前。
这东西,她是真不会,若是平常时候也就罢了。
偏偏这输赢关系着那三人是否能脱身,她这会当真是紧张得连拿骰子的手都有些轻颤。
周围就有赌徒大笑:“什么书童,连骰子都玩不好还怎么伺候人?”
下流话一旦开了头,就有那许多从众的。
随即就有人笑着附和,“说不定啊,是在旁的方面特别会伺候……咳咳!”
说话之人没说完就猛得咳嗽,拿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喉咙,短短功夫面色涨得通红。
裴予冷着脸睨视,“嘴里再要不干不净,这辈子就别开口了。”
声量不大,可这周身威压逼人。
上百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刚才那人咳得在那干呕。
谢襄宁这会哪还顾得上是不是有人言语不逊,提着心将摇了十几下后放下骰盅。
一、二、四,共七点。
文苍松呵呵笑了声,随即摇了个两个五点、一个六点。
七点和十六点。
两人之间第一把的点数,差得实在有些大。
谢襄宁求助似得看向裴予,她这人实在没什么运气可言。
这后头两把,只怕也不会有赢面。
照谢襄宁看来,这场赌局已然是输定了。
裴予悄声道:“这骰子有灵性,你心里默念几声乖乖,大约就能如意。”
这是什么骗人的鬼话?!
谢襄宁瞪了他一眼,回过身将骰子重新放回了盅内,刚要摇动就被人扶住了手腕。
谢襄宁紧张得屏住了呼吸,怕他这是在指点自己要诀。
可裴予就只带着她摇了几圈,用只有他二人能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分了点手气给你。”
谢襄宁:“……”
这第二回掷出的是,三、二、二。
谢襄宁看着这点数默然,这点数也不像会赢的。
赌桌对面的文苍松刚同手下说完耳语,这时瞥见桌面上的点数,却是拍着手道:“不错!真不错!”
谢襄宁见这人明明是在开口称赞,却好像在咬牙切齿的一样。
她心中纳罕,为着这个点数……不至于吧?
只见文苍松接着摇了盅,比起上一轮,他这回真是多花了些许时间。
开盅,朝上的三个数分别是二、一、二。
谢襄宁反复看了好几眼,以确认这的确不是她的幻想。
第二局,居然是她赢了!
意料之外的欣喜笼罩着谢襄宁,叫她双颊都染上了红晕。回过头看向身侧站着的裴予时,一双漆黑的眼透着光亮,流光溢彩。
周遭人也都喧哗了起来,谁也没想到文苍松会输了第二局。
何况,这摇出来的点数也太难看了。
众人看得的津津有味,催促着继续最后一把。
有了前两把经验,谢襄宁动作利落了起来。她深吸着气刚要开始,就听裴予同自己低语:“还要不要?”
谢襄宁怎会不知他这是在故意逗自己,一回也就算了,再继续就真是将人当傻子了。
裴予看着她气恼的神情,眼底露着笑意。
其实从裴予的从容和刚才文苍山的点数,谢襄宁已然能看出些端倪来了。
如不出她所料,这最后一局赢的必然就是自己。
然而,事情总不会这般尽如人意。
就譬如此刻,谢襄宁慢慢悠悠的摇盅,揭开来看时,脸色当即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