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换装 ...
-
“跑什么?”裴予忽然出声。
习武之人的耳目,总是要比寻常人敏锐许多的。其实自有人一踏入酥山阁的院墙,他就已经知道察觉了。
吴一荻却是才发现的,她满腹心思都在面前这男子身上,这会微微有些诧异的随着他的目光回过了头。
春寒料峭,山间的书院更显清冷宁静。
几只栖在树梢的寒鸦被惊得扑腾羽翅,四散飞去。
吴之荻看见有人背对着僵立在不远处——少女背影纤细,因迎风而立衣袂翻飞,仿佛要乘风而去的仙人。
原来……是她!
吴之荻盯着看了两眼,脑中灵光一闪,认出了此人的身份。
当日在扬州码头,她射出的一箭险些伤了这位“秦夫人”。
其实,在吴之荻到裴予身边后,她曾有心留意过此人下落,甚至从何姚那也套问不出话来。
慢慢的,她就以为这人是离开扬州时死了。
……原来这人没有死。
吴之荻下意识将目光转向裴予,却见他嘴角噙着一抹清浅的笑意。
她不由一愣。
而谢襄宁背着身,自然不会清楚后头两人是什么个情状。
她因裴予出声而停驻脚步,愣在原地才发觉尴尬异常。
缓了缓,谢襄宁才张口反诘:“我为何要跑?”
这语气很有些不善,带着几分的蛮横。
裴予讶然,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谢襄宁。当他走近她身侧时,她亦是侧着头斜睨了过来。
明明像是无意的挑衅,裴予却忍不住大笑。
谢襄宁不禁困惑的瞪圆了眼,不知他这是在笑什么。
简直是……莫名其妙!
谢襄宁胸中憋闷,收回目光就打算离开时,却被人忽然牵住了手。
滚烫的掌心将她的手紧紧握着,没有半点挣脱的机会。
裴予敛了敛脸上的笑意,挡住了出去的路。“吃味了?”
谢襄宁怔怔的看着他,余光扫见不远处那红衣少女后,十分硬气得回了三个字:“不稀罕!”
说罢,还嫌恶的扫了眼裴予的手叫他松开自己。
裴予当然不会送手,一派正经的点头赞同:“嗯,你也不必为了外人吃味。”
“……”谢襄宁语滞,耳后的白皙肌肤瞬间绯红起来。
憋了许久,愤愤道:“我说不过你!”
大理寺断案判案的官员,一般人如何比得过?
吐了这四个字,她就紧抿住了唇,好似不想再同他说话了。
裴予鲜少这样见谢襄宁气急的模样,可又怕真将她给气恼了。
“不说话,怎么谈的正事?”他衔哂开口,捏了捏手掌下所握着的那只几乎柔弱无骨的手。
谢襄宁双眸圆睁,定定的凝视着裴予:“……”
难道,是她此刻所担心的那事?
裴予点头,低声道:“去屋里再说。”
谢襄宁张口欲言,心绪辗转之下的回了个“好”。再想要抬步,之前崴过的脚已经抬不起来了。
——疼!
谢襄宁刚才都没哭,现在眼里却腾起了雾气。比起昨日,这次的肿胀要更严重上许多。
她并非委屈抱怨之人,尽管吃痛也没出声。
可这一切,也逃不出裴予的眼。
他皱眉轻轻叹了口气,并未言语就将人横抱起进了屋子。
远处的吴之荻见了,心里酸楚至极。她总以为裴大人生性冷淡,却原来……他也是能眉眼含笑的。
吴之荻心下凄然,那一点点好不容易垒起来的期望轰然倒塌。
即便是她这样心性坚强之人,也忍不住落荒离去。
***
进了屋。
谢襄宁被放在罗汉床上时,犹自脸颊通红。
刚才的一声低呼含在嘴里头,在此刻被人脱下鞋袜时终于逸了出来。
她下意识想躲,却被裴予一把握住了小腿。
裴予望着谢襄宁那处肿得老高的脚踝,开口道:“我还以为昨日的药酒有奇效,你已经好了。”
顾章送来的那瓶药酒昨日晚上谢襄宁就用了,的确是有几分功效的。
要不然,也不会今早就能走这么多山路。
若是放在之前,说不定谢襄宁还会小声辩解一二。
可就在刚刚裴大人说要和自己谈正经事,那她又何必在言语上惹他不痛快。
裴予起身去拿了药盒过来,也坐在了罗汉床上。
谢襄宁见那副架势,急忙道:“的不用劳烦大人……”
裴大人哼笑一声。
谢襄宁抿了抿唇,也知道他是不想听余下的话。
倒不是她害羞,而是属实怕裴大人揉的手法太重,她吃痛不起。
谢襄宁小声提议:“我自己可以。”
裴予抬眼:“你那点手劲要想散淤得多久?难道想耽误待会去钱氏银庄?”
钱氏银庄?!
谢襄宁没想到他竟然要带自己去那地方,心中当即一喜。
也就是在这时候,裴予涂满药油的手掌已经落在她的脚踝上。
“嘶——” 几乎就眨眼功夫,水汽已经聚拢在了谢襄宁的眼眶。她疼得没办法,就只能紧咬着自己的唇瓣。
裴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意有所指的开口:“以后还跑么?”
谢襄宁不言语。
“……还记得那个死了的的两淮盐寇吴黑虎吗?刚刚在外头的,就是他女儿吴一荻。”裴予低声解释。
谢襄宁不知怎么的,忽然就脱口道:“大人每回办案子,都要挑个姑娘陪着同行吗?”
脆生生的语气,一点转圜都没有,就那样直咧咧的说了出来。
说完,谢襄宁就后悔了。
她怎么会说这些话的?!
裴予手下动作一顿,紧接着道:“也未必,十回里约莫有个五六回。”
谢襄宁闻言,连心都颤了下:“……”一口气堵着不上不下,真就有些叫人难受。
裴予嘴角稍稍挑了挑:“随口说的玩笑话你也信?”
“谁知道你哪句真话,哪句假话。”谢襄宁瞥过眼,将视线看向了别处。仿佛刚才的那些话,于她根本不甚要紧。
裴予见她这幅气鼓鼓的样,不觉好笑,蓦然心底就更加柔软了下来。
在来青州的路上,他一直在想究竟要如何,才能叫谢襄宁也知道“痛”。
可等真正见了面,他根本冷不下来心肠。
他身为大理寺的官员,折磨人的法子有千千万万的。
可偏偏谢襄宁只红一红眼,他就忍不住过去哄。
他曾以为她是他的药。
如今看来,倒不如说是自己的劫。
裴予凑上前,猝不及防的在谢襄宁额头亲了下,低声道:“那你可听清楚——就只有你。”
谢襄宁呼吸都凝滞了几分,才消退下去的红晕又都浮了起来。
明明之前还酸涩的心,这一会好似被泡入在了糖水了,处处都熨帖得很。
因着还有正事,裴予替谢襄宁上好药酒就给了她一套去镇上要穿的衣服。
谢襄宁捧着没动,迟疑问:“怎么是男子款式?”
裴予道:“钱氏银庄里鱼龙混杂,你这样貌太过招摇。”
谢襄宁也不想途中横生枝节,被这么一点立即就明白了。她也不多言语,转身去了净室将衣裳换了出来。
“大人。”
裴予已等了有一会,此时正拿着剪子在修瓷瓶里几只白梅。
他闻见声音回过头,就见一相貌娇丽的纤瘦书童走了出来。
天青色的短袍愈发衬得人皮肤白皙如雪,乌黑的发挽成单髻更添俏皮。
谢襄宁转了个圈:“怎么样?”
刚才在里头换衣裳,她忽然就想起了那回裴大人用她的这身子扮小厮的模样。
因此这回,也算是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她特地束了胸。
裴予有所察觉,目光落在上头。
谢襄宁问:“还瞧得出吗?”
其实也不光是胸的问题,整个人的神情气质都是娇娇女儿,这是一时半刻不能改变的。
不过对着谢襄宁期望的目光,他也不忍打击,因而违心道:“瞧不出。”
谢襄宁眉眼弯弯。
何姚在外头敲门,回禀道:“主子,马车已经备好了。”
檀见书院里教骑射的师父牵累了的官司,适逢山长大病,裴予这个代山长自然要走一趟。
好在这书院素有盛名,钱氏银庄也不能真就将人送去大牢关起来,眼下那位被擒住的耿师父还在钱庄里。
两人出了书院便坐了马车,来到镇上刚好辰时三刻。
日头高挂,天也不算冷。
可钱氏银庄那块黑底烫金字的牌匾,让人看了只觉得透着彻骨的冷意。
之前谢襄宁同方大嫂来过一回,知道这地方十分热闹,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
只可惜,这一道黑漆大门之后是个什么样的光景,她却是不清楚的。
裴予在大门口看了一眼,念了个“走”字后,就先抬步上了入门的台阶。
这话自然是跟谢襄宁说的,她也不敢落后,立即紧紧的跟了上去。
进了大门,就是一面影壁。
从两侧绕过去再经过一小片竹林,就看见一间人生鼎沸的堂屋。
这堂屋极其宽敞,总有普通厅堂五六倍的样子。
没等靠近,就有一肥硕的中年男人被四五个壮汉从里头丢了出来。
中年男人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也顾不上疼就站起了身拼了命的想往里头闯。“求求你们,让我再去赌一把!就一把!”
那几个壮汉也不是吃素的,一个一只手脚,如抬死猪一样将这人抬着不知往哪里去。
谢襄宁深吸了口气,望了望这堂屋,快步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