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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花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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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半月后,京城。
因着两淮盐榷案,大理寺上下忙了整整月余的。
此案牵连甚广,牵扯京官和皇亲。即便有盐商供供词与贪污账本,亦不能将涉案者皆数入狱。
卫稷刚从刑堂出来,审了一下午的案浑然不知天色已黑。他往公堂去,果然见里头灯火辉明,只裴予一人还在伏案核对卷宗。
“裴大人,这案子一时半会结不了。”他凑到桌案前,拿手遮在了写满字的宗卷上,“你有几日没回府了?”
裴予皱了皱眉,用笔杆将这人的手拂开,冷声冷气道:“与你有关?”
卫稷倒也不生气,“也不是管你,只是怕你这样憋出病来。今日上元节,外头热闹得很。正好陆缨也回京了,咱们几个正好聚一聚喝口酒。”
裴予兴致缺缺。
“惊雀楼重新开张,那的局可不是好定的!”要是寻常饭局酒席也不值当卫稷这样兴奋了,今日他是一定要拉着裴予去的。
十数年的交情,卫稷自然看出了从扬州负伤回京的好友变化甚大。
以前的裴予多少还有些人气,如今却是越发寡淡疏冷。
卫稷私下里打听过,他这好友兼同僚再没去过双柳巷的鲤园。
由此,他就猜测多半是情场失了意。
“惊雀楼?”裴予沉吟着反问。
去年青雀楼因被官府查抄封停,这座原先就是盛京属于数一数二风月地,直至今年年初八才重新开张。
两人至惊雀楼时,陆缨已等了有一会。
席面还未上,却已经点了两个姑娘在弹唱。
陆缨在边关三年,平日连个母的都见不着,更别提身娇体软的美貌姑娘了。
不过见了裴予,他还是稍稍收敛了露骨的目光,清了清嗓子叫这两人先出去。
裴世子向来矜贵,以往即便同好友出来吃酒也从不点作陪的姑娘。他嫌脂粉味重,又烦那些个黏黏腻腻的做派。
因此,几人也总打趣他们约的是素得不能再素的和尚局。
可今日,裴予却是一反常态。他非但没叫已经在场的姑娘出去,还另外向老鸨点了惊雀楼的头牌。
京里勋爵皇亲遍地,若是搁在去年,裴予未必就能现点到。
可如今谁人不知裴世子替翊帝查清两淮盐榷案,案子还未结官位就已升了一升。
原先的大理寺少卿成了现在的大理寺卿,圣眷正隆,谁不巴结着。
卫稷吃了一惊,“寄之,这还是你么?”
裴予哼笑,显然是对他这话稍显不满的。
他顾自斟了杯酒,也没立即喝,将酒盏捏在手中又瞥了眼陆缨:“你前几日不还念叨着想见识见识惊雀楼花魁的么?”
陆缨合拢因惊讶而张开嘴,点了点头,又满是疑惑的看向卫稷。
被他看着的卫稷则无奈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裴予是转了哪门子的性。
不多时,娇滴滴的美人被老鸨领了进来,一身碧纱罩衣将满身雪白肌肤衬得若隐若现。光是这幅身子,便足以勾人夺魄了。
她低着头走至主位旁跪坐下,娇娇的唤了声:“官爷。”
裴予正喝着酒,侧着头见着此人的面容呛得咳了两声。
相思也是同样一惊,急急往后退:“世、世子?”
先前老鸨就同她说来的是皇帝跟前大红人,可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位爷。
相思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甚至脸上已经露出了害怕。
“哟!”卫稷一幅看好戏的模样,“熟人?”
裴予复又冷下了脸,“没有的事。”他将杯子里余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朝着相思看了眼。
相思这会就算是再蠢,也知道不能说出鲤园的那些事。
她忙掩饰着娇笑,拿了酒壶给裴予斟酒:“奴原先在街上见过世子,刚才只是太过意外罢了。”
既然是在惊雀楼,相思自然多了底气。自打两个月前偷偷离开鲤园,她就回了这儿。
如今她是花魁,裴世子是来买笑的恩客,怎么伺候人她是最在行的。
相思之前在鲤园几次失手,此刻也有心卖弄。
一曲胡旋舞下来,香汗淋漓,两腮绯红。
她叼着酒杯凑向裴予,媚眼如丝的勾着他。相思觉得,就是宫里的太监就着她这样也是吃不消的。
裴予默了默,伸出手去接——
可就在这时候,相思直接松开了酒盏任由其坠下,她眼中闪过慧黠,唇瓣已经含住了那只微凉的手指。
这行为,极具挑逗。
裴予脸色一僵,倏然收回了手。屋内没有净水,他就拿起了酒壶。
相思看得目瞪口呆,饶是她这般不知羞的女子,此刻也恨不得钻地缝。
嗐!看来寄之那不近女色的老毛病又犯了。
卫稷和陆缨两个面面相觑,也都尴尬得不行。
裴予心头只有说不出的烦躁,将指尖酒水擦干之后他就站起了身,“时辰不早了。”
说完,也不等两人就先行出了厢房。
岂料,裴予才刚走至楼下,就扫见披着玄黑斗篷疾步离去的陆太傅。
陆榷脸色铁青,仿佛正为着什么动了怒,并未发觉裴予。
而裴予却愣在了远处,只因刚刚他竟然闻见……那道幽香。等回过神,裴予再去看时,陆榷的背影已经远去不见了。
***
半个时辰前,陆榷乘马车来的惊雀楼。他回京已有将近三个月,这几日才得了确切的线索。
陆榷要见此楼的老板,或许应该说是惊雀楼的老板要见他。
老鸨领着他去了后园,不同于前头的热闹,这地方难得的清净。
陆榷独自一人进了那座阁楼,绛紫纱幔层叠,昏黄几处蜡烛根本照不亮此间的全貌。
可即便如此,依然能隐约看见纱幔后的软榻上侧靠着一人,是个女子。
“既然要藏,为什么还要故意露出线索?”
女子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陆榷几乎能猜到她脸上此刻肯定是极尽得意,刹那间心中仿佛腾起巨大的怒气,他握着拳上前。
绛紫纱幔被一道道分开,两人之间终于再没任何遮挡。
女子微微抬起头,茶色的眼眸流转着几分讶然。
她肌肤胜雪,如墨一样的缎发只用金凤簪子松松的绾着。即便慵懒着靠在那,周身也全是叫人难以描摹的娇媚。
陆榷眸光微闪,低低出声:“你真的没死,谢宜岚。”
谢宜岚弯了弯唇角,“是不是很失望?”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她端着盛了葡萄酒的琉璃杯,轻轻晃动。
那样随意,只稍稍眼波一转,就是说不尽的风流肆意了。
陆榷站着不动,脸色有些阴沉。
谢宜岚轻轻笑起,“几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个脾气。”说着,她喝了一口这西域来的美酒,随后又酒意微醺的眯着眼看他。
“为什么不走?”陆榷拧着眉头,垂在双侧的手仍旧握着拳。
谢宜岚扫见不觉笑意更浓了一些,她抬起眼红唇嗫喏:“我为什么要走?”
陆榷此刻只觉得她的笑分外刺眼,从先前到现在她一直在笑。他上前,俯身握住谢宜岚的手腕,五指用尽力气。
“……不走,你就会死!”
六个字,仿佛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一样。
谢宜岚吃痛的挣了两下,发现他力气实在大。儒雅端方的陆太傅,竟也会这样怒不可遏了?
谢宜岚敛了笑意,“你才知道我会死吗?”
陆榷仿佛受了惊,猛的后退。
“早在五年前,我就告诉陆太傅我会死的!”谢宜岚的声音并不大,低柔中还掺杂了两分笑意。
五年前……
仿佛什么直击心脏,陆榷身子轻晃了两下。
谢宜岚哼笑,“陆太傅五年前不的在意的事,如今倒是假模假样的关心起来了?”
确实,已经有五年了。
五年光阴,五年未见。
陆榷凝眸看着此人,就好像自己从未认识过的人一样。她……还是自己认识的谢宜岚吗?
“……你怎知我不在意?”最终,他还是挤出了这几个字来。
陆榷盯着谢宜岚,见她先是一愣,随后就掩唇而笑。仿佛,这就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事。
“谢宜岚。”陆榷艰涩着开口:“你不信?”
她为何不信,是因为五年前就失望了吗?
然而,谢宜岚回得极其顺口,也十分真挚:“我自然信你,若不是如此,怎么会叫你知道我还活着,又怎么会引你来的这?”
其实那些前尘往事,她无意再提起。谢宜岚想要陆榷帮忙,实在没必要同他争锋相对。
“请陆太傅来,是想请你想法子寻个人。宫变时,襄宁没能按照我安排好的计划离京,我现在不知道她在何处。”
谢宜岚抬眸望着身前不远处的男子,茶色的眸透着几分波光。
陆榷目光沉沉,“你为何觉得我要帮你?”
谢宜岚早料到他会这么问,意味深长道:“太傅不是一直期望海清河晏、君主圣明吗?不久的将来,便会如此。”
陆榷隐约察觉不对,她这话……是在暗示什么?
自他上京三个月来,亲眼目睹翊王越发暴戾猜忌,这样的君王恐怕同“圣明”二字无关。
他皱眉:“不妨直言。”
谢宜岚摇了摇头,笑道:“那就没意思了。”
随即她眼波一转,咬着唇着问:“太傅好像对当年自己的愿景不甚在意了……”
“那太傅在意什么?”谢宜岚上前,轻轻环住他的腰:“是在意我吗?”
陆榷没有动,任由她抱着,只身体有些发僵。
谢宜岚却是大为意外,她向来是聪明的,一瞬间也猜透了这男人的心思。她莞尔一笑,在他怀里仰头蛊惑道:“只要太傅替我找到襄宁……”
陆榷猛地推开她,眸色翻滚。
他看着她,好像真的不认识眼前这个谢宜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