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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中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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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随即,周遭响起兵刃相接的声音。
空气里渐渐有血腥气弥散,嘶喊哀竭声不断。仿佛除这小小车厢之外,就是如地狱一般的修罗场。
谢襄宁并不觉得害怕,只是强烈的血气搅得她胃里翻腾。此刻紧紧咬着牙,才稍稍克制住想要作呕的冲动。
她看不见周围情况,却依然能辨别出此刻马车是在疾驰。
混乱中,银蕊忽然惊呼了一声:“公子!”
捂着谢襄宁双眸的手拿了下来,她看见前方有一队人举着火把策马而来。昏暗的夜色里,这一堆火把尤其耀眼,光亮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公子!”银蕊见马车已缓慢了速度,不等完全停下就跳了下去,直奔着为首的秦延而去。
然而,秦延并不看他,只将目光落在裴予身上。他启唇一笑,“在下来迟了,幸好大人能杀出一条路来。”
裴予面色淡漠,深邃如渊的眼眸在那人脸上扫了几下:“不算迟,刚刚好。”说着话,示意马车缓缓上前。
秦延这才将手中藏着的一封信递了过来,他端坐马上紧握着缰绳道:“这封信交予大人,便是将我身家性命都交给了大人。”
说着话,这位年轻的盐商已经端肃起了神情。
夜风凄凄,吹得人衣袂翻飞,烈烈作响。
谢襄宁不知道他这信里写的是什么,不过想来是紧要的。转顺,她就见秦延忽然翻身下马,对着裴予作揖:“望裴大人此番回京,一路顺风。”
他说的是“裴大人”而非“秦大人”,可见已是知道了裴予的身份。
谢襄宁听见身侧之人轻轻一嗤,“借你吉言。”
裴予说完,便低下头将刚刚接过来的信收好。又示意驾车的秦家仆役下车,亲自执缰驾驭。
身后已有追兵赶上,秦延一众人马让开了道后,都纷纷拔出了兵刃准备抵御。
马车再度驰骋起,周遭景致不断倒退,夜风刮在人脸上犹如冰刀。
谢襄宁忍不住往后看了一眼,只见火光处人影交叠,已经生死拼杀了起来。
这样的场面,即使远远看也觉得惊心动魄。
何姚已不在车上,只有孟茹脸色雪白的靠着车厢。
谢襄宁此刻什么话都说不出,仿佛有什么堵在喉咙。他们……这就要回京了吗?她只看见前路漆黑,没有一丝光亮。
正神思恍惚时,“嘭”的一声响起。
谢襄宁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人拉了一把。她撞入裴予的怀中,看见他脸上闪过的惊色,随即就听见一声利刃刺入肌肤血肉的闷响。
“啊——!”近旁的孟茹目睹这一切,终于失声惊呼。
这一刻,谢襄宁连呼吸都凝滞了。她瞪圆了眼,身子有些发僵,直直的看着裴予。
裴予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低声道:“没事。”
这样从容不迫的语气,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可是谢襄宁落在他背后的手,已经摸到了……那根箭。她的指尖,全是温热的湿润。
一瞬之内,谢襄宁的眼眶已是通红。
她逼着自己不要落泪,可身子却在控制不住的发抖。
谢襄宁哑声开口:“你,中箭了……”
箭矢穿过破损的车厢直刺而来,这一箭本该是她受着的。明明他在驾车,却分了心过来护她。
谢襄宁当下手足无措,此时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才好。
“大人……”眼泪如溃堤一般落下,她想去止住他背上的血,可指腹刚触及又倏然收了回来。
她该怎么做?她要怎么做才好?
裴予垂眸看着她,忽然就想到了那日在古运河的小舟上自己癔症发作,她也是这样的惊慌。
箭矢没入骨肉,并未刺穿身体,失血却叫他有种猝然的眩晕感。裴予靠着她,“你不信我吗?”
分明说话的气息已经有些不稳,可谢襄宁却是下意识的点了头。
她怎么会不信他呢!
可这次不一样,箭实实在在刺入了他体内,而中伤的位置……
裴予声音虚弱的对着前面的孟茹道:“魏夫人,你将马车沿着这路一直、一直……驾到底……”
刚才孟茹回过神,就立即去接了缰绳。好在她之前上京途中驾过马车,也算是有经验的。
裴予气力已尽似的靠在谢襄宁身上,以致她轻易就能看见那只刺入他体内的箭。即使车内光线昏暗,可浓郁得血腥味也提醒着她裴予伤得极重。
“我相信大人。”谢襄宁急急点头,牙齿在轻轻打着颤,逸出的话像是被揉碎了一样。“大人说的话,我从来没有疑心过。”
滚烫的眼泪直掉,她哭声哽咽。
谢襄宁说了许多话,可枕着她肩膀的那人却没什么回应。就连气息,都在一分分的微弱下去。
谢襄宁从未想过他会替她挡箭,他为什么……要替自己挡箭?
直至昨天,她都以为他不过就是留恋自己的身体。她说服药期间不可用麝香,他听后还依然跟她云雨。
谢襄宁以为……以为在裴予心目中不过是一介玩物。
她不是妻妾,不是外室,不过是他一时新奇的猎艳之物。
他可以许诺带她回京,一如之前那样寻个宅子将她藏起来。可也永远,都不会暴露于人前。
可是为什么,他会替自己挡箭?
这样生死一线的事情,他明明知道车厢内躲避不及,为什么还要用身体护着她?
谢襄宁整个人都在发颤,夺眶而出的泪迷蒙了她的眼。她如困在绝境的幼兽,咬牙切齿的喊着他:“裴予!”
一声又一声,却没人回她的话。
谢襄宁凄恻至极,哑着声音诘问:“你上回亲口说过的!你说再也不会了!”
——谢襄宁,你害怕我死吗?
——再也不会了。
明明就是前些日的事情,明明言犹在耳。
谢襄宁的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忍不住去想这箭要是落在她身上就好了。“为什么?为什么……”
孟茹回头看了眼这两人,双眼也早已含了泪:“姑娘,前头就有灯火,大人会没事的。”
谢襄宁朝着看方看,黑暗中的光亮异常夺目,他们正在飞快的靠近。
她知道,他刚才既然吩咐了孟茹朝着那地方去,必然就是在那做了安排的。不同于上一次在古运河上的孤立无援,此番是看得到希望的。
“裴予。”谢襄宁哽咽出声,分明他就枕在自己的肩头,可此刻她却因眼泪而看不清他的脸。
“你……”无数话堵在喉咙间,她用尽力气才缓缓吐出了几个字来。“你要好好活着。”
谢襄宁抬起手,指尖落在他的脸上只觉凉得厉害。她仰着头,眼泪还是半点都止不住,心内复杂的情绪早已经如巨浪将她裹挟着拖入了深渊。
“……好好的活着。”
孟茹察觉不对,回过头来看,就见谢襄宁脸上全是凄恻的绝望。“姑娘?咱们就快到了……”
仅存的理智逼着谢襄宁不能再迟疑不决,“孟姐姐,你将车子停下来。”出了扬州城,她一如当日初见时称呼孟茹。
孟茹却猛地意识到什么满脸惊讶,仿佛眼前这人再不是自己当日初见时的那个娇柔小美人。
她看了看受箭伤昏迷的裴予,再又将视线转向谢襄宁:“姑娘难道不打算继续陪着大人吗?”
谢襄宁点头,眼泪濡湿了她的脸,可她神态却是异常的坚定。
孟茹震惊不已,张着口一时不知如何言语。她见谢襄宁已经将裴大人放着靠在了车厢上,“姑娘怎可这样就走?”
谢襄宁要走,她没有回孟茹的话,起身下了马车。“孟姐姐要是为着大人着想,就赶紧去前面码头。”
“姑娘就忍心这样离去?”孟茹不可置信的望着谢襄宁,刚才她是亲眼见到裴大人如何为护她而中箭的。
如今裴大人命悬一线,拼死要护之人竟要这样走?
谢襄宁轻轻一笑,那张雪白的脸上泪光未褪,让人有种哀艳的之感。“孟姐姐是觉得我太过绝情吗?”
孟茹虽未回答,可脸上神情却已经表明了一切。
谢襄宁只将视线挪至了车内,月华暗淡,她看见裴予脸色极差,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连唇瓣都透着苍白。
再多看一眼,只怕都将击溃理智。
谢襄宁决然收回目光,转身而去。
孟茹忍不住出声:“姑娘不会后悔吗?”
闻言,谢襄宁脚步微微一滞。
后悔?
后悔不陪他一块回京?
谢襄宁摇了摇头,继续朝着相反的方向走。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她不能跟随他再回盛京。
光是谢氏余孽这样的身份,就已经是的常人不能承受的负累。
在今夜之前,谢襄宁就已经打算离开。在此时此刻,她更觉应当离开。
就只当是一场露水情,于彼此才是最好的。
谢襄宁自幼起就娇生惯养,即便是经历了几个月前的那场巨变,也没能像她阿姐那样肆意洒脱。她犹豫且软弱,可却是第一次这样坚决。
凄冷的深夜,万籁俱寂的山林间,谢襄宁独身而行。她不能回头,也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