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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上陵宫 除了早年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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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京鸿正欲离开时,李贺知终于出来了。英招替他打着伞,直到李家家仆过来才恭敬地告退。李京鸿也走上前,搀扶着自己的祖父。
“你和归善公主的婚事。”李贺知的脚步顿了下来,身后的仆从也跟着立在雨中。李京鸿看着祖父因为议事太久而疲惫不堪的面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答应了。”
海棠的血流到李京鸿的脚下,三月天里,透骨生凉。
李贺知有些意外,但又多少有些意料之中。
“你跪了半日,便想清楚了,比祖父强多了。”李贺知笑意里满是无奈,“当年我为了劝谏陛下远离佞臣,可是跪了整整一日啊。”
李家一行人出了上陵宫,宫道远长,李贺知在雨中仿佛看不到尽头。
“当年你的亲事受阻,就是陛下为了归善公主而从中截胡。齐敏不愿得罪我,更不能说出陛下,才拿孩子们做借口。你正直有余,圆滑不足,而生在世家,注定要在权力中被摆布,因此这些年我从未告诉你。”
李京鸿只觉拖着的手臂越来越沉,李贺知借了些力,才有继续说下去的力气:“陛下觉得我们李家迂腐,觉得文人多的是犟骨利嘴,可又不能拿我们怎么办。他想让你和皇家沾一沾边,日子久了,文人们的嘴自然就换了主子。当初你不愿进内阁,不愿沾染权力,祖父任由你去了大理寺。如今陛下更是格外恩典,即便你做了驸马,大理寺还是由你掌管。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你若把婚事当成雷霆,那就把大理寺当做雨露,京鸿,李家已不复从前,为了维持家族的荣耀,顾惜天恩吧。”
这一番话听完,李京鸿忽然就平静下来了。就像三年前为他和齐小姐说亲一样,平静的心像口无回音的枯井。
“祖父,严真自裁前,和秦三小姐说了什么?”
李京鸿没再纠缠亲事,让李贺知内心添了几分满意,李家的家主,该当如此。
“这便是今日秦三小姐入宫的原因,她本想亲自向陛下说明内情,恰遇上两位尚书,便让他们二人代为禀告了。据栾尚书说,严监生在与秦三小姐的会面中,已经承认杀人的罪行。甄侍郎收到一封匿名检举信,京察期间,此信非同小可,他当时去大理寺找你正是为此。可是听说你去了户部,他才又回到值房。那夜恰好严监生上值,或许是甄侍郎轻信于人透露了信的内容,或许是严监生动用手段看到了信件,这些我们都不得而知了。只知道严监生怕甄侍郎见到你,情急之中把他杀了,而检举信也被他毁了。”
“严监生没有说检举了什么,要到杀人灭口的地步?”
李贺知摇摇头,“陛下已下令去查抄严家,看是否有所收获。秦三小姐说,那一面严监生已透露出死意,并十分内疚辜负了秦家的恩情,和与三小姐从小长大的情分。他称自己日夜悔过,可惜泥足深陷不得抽身,而其父一生清白,严家的名声不能毁在他手里,希望他的死可以让案子完结。”
“祖父,我觉得严监生的自裁只是想把事情结束在他手里,但并不意味着,事情真正就结束了。或许所牵扯之人,牵连之深,已让他无法逃脱。”
李贺知怎能不知,浮于表面的事情越是简单明了,内里越是盘根错节。“若他当时找的是清政院,也许……”李贺知感叹造化弄人,又转头看向李京鸿:“有一事我十分不解,和公主的这桩婚事你并非毫不知情,但从未说过反对,我只当你默认此事,就像之前……”李贺知没再提那件齐小姐的旧婚约,但两人都心中有数,“只是为何这次要到抗旨的地步?”
原来比起那些命案,李贺知更关心的也不过是婚事。李京鸿心中无奈一哂,今日元帝也是这个态度。远方的战事,眼前的祸端,太多人只想独善其身,即便是天子,也已无力去顾及大厦将倾的危机。
“我原以为有机会争取。”李京鸿微弱地回答被雨声掩盖,他又忽然抬头看着夜色中的前路,回答李贺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抗旨。”
李贺知叹了口气,没有再多问什么。
上陵宫中只剩下元帝独自一人时,已是半夜时分。司礼监悄悄安排着一切,除了穆修,无人知道太医们将在上陵宫一直守到天亮。
而今夜的繁萃宫中,一位乐师已经弹奏了大半夜的箜篌,一遍又一遍,都是不同的曲子。
“娘娘,阿吉已经奏了三个时辰了,就算她不累,娘娘坐的也累了,要不要歇一歇?”芈宁看着那十来岁的小姑娘,身形已经有些摇晃了。
覃妃面色冷淡,看不出喜怒,“可我今日想听,再弹一遍《鬓头赋》吧。”
阿吉虽然累,但也努力坐稳身形,“是,娘娘想听,阿吉就弹。”
覃妃扭头吩咐芈宁,“去拿一些消肿药。”芈宁应声退了出去,覃妃起身走到阿吉面前,一掌按在了她的弦上,一时音都乱了,流出毫无章法的低鸣,阿吉红肿的手指无措起来,覃妃问:“他是怎么教你的?”
阿吉愣了愣,“主子没有教过阿吉。”
“那你如何会弹?”
“门中有乐师,是乐师教的。”
覃妃这才松开手,“听说后来他又收了一个女弟子,是什么样的人?”
“虽然同在景门,但阿吉入门晚,只见过几次,那位姐姐后来便嫁去巴州了。”阿吉只远远看过她几眼,那时总是很羡慕她,可以陪伴在主子身边,得他亲自教导。直到那日在赛场,看见穿着男装的姜堰,她现在都还不能确定是不是自己认错。
“嫁人了?”覃妃有些讶异,“可知道那女弟子叫什么名字?”
“听蔡鸠先生叫她小春。”
“若你在宫中见到她,能否认出呢?”覃妃话音刚落,阿吉脱口而出道:“难道那位小春姐姐真的来京城了?”
覃妃许久没有说话,甚至连仅有的几分浅笑都不见了。阿吉虽来了一些时日,但也摸不透这位娘娘的性子,有时温厚宽容,有时又令她害怕。
芈宁拿药回来时神色有些忐忑,“娘娘,英公公又来请了,再不去,恐怕陛下……”
“自然要去的。”覃妃干脆的起身,“你留下给阿吉上药吧。”
芈宁和阿吉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什么。
覃妃入宫十几年,来上陵宫的次数却屈指可数。今夜元帝忽然昏倒,穆修和太医守到后半夜才悠悠转醒。元帝一言不发,只是宣皇后和覃妃来见。
覃妃入寝殿时,秦皇后已经待了许久,一后一妃,一个高贵,一个孤绝,元帝看着她们二人,玩笑的想,即便自己不是一个帝王,于男人来说,也是一桩成就了。可若不是帝王,他又如何得到覃妃……
思及此元帝脸色忽然沉了下去,敛神说道:“明日早朝会宣布太子人选,皇后,自云妃因病离世,留下的一双儿女就是你在教养,即便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也是视如己出。朕希望明日过后,依旧如此。”
几句话说的秦皇后惊疑不定,无从探查,“陛下放心,看着长大的孩子,至死都是自己的孩子。”
元帝满意地颔首,“长璁的功课一向是众皇子中最好的,也宅心仁厚,朕最放心,不用叮嘱什么。长佑呢,像朕年轻的时候,性子烈,易冲动,但天资聪颖,心思活络,有你从旁规劝,朕也没什么可担忧的。”元帝又说了几位公主,对归善的婚事却是只字不提,最后说到靳长川,看向覃妃,“长川贪玩,憨厚天真,一辈子这样也难得快活。”
生在皇室,若是个傻瓜,只有傻一辈子才安全。元帝宁愿靳长川永远如此,对任何人来说都没有威胁。秦皇后知道元帝要交代她的事情已经说完,便以熬药为由先告退,英招也识趣地退到偏殿去候着了。
覃妃站在榻前几步远的地方,元帝看着她,苍白的面色浮出几丝笑意:“朕让英招去请你,你迟迟不来。正好有些事要交代皇后,便费了些功夫。”像是怕她不高兴,有些讨好,“还以为你不来了。”
覃妃定定地看着被子一角,既不坐下也不说话,元帝嘴唇动了几回,最终只是问:“虽然才三月天,但日子走得快,冬日里我就让他们把冰备好了,繁萃宫旁的冰台,今年夏天一定是最凉快的。无疾贪吃冰事,你做母亲的,多多看顾,不能由着。”
覃妃动了动眼皮子,“陛下的遗言说的太早了,会弄得满朝人心惶惶。”
闻言元帝愣了愣,忍不住笑了,“可是我真的活不了多久了,覃覃,你知道的。”覃妃没说话,元帝又问:“你想念淮州吗?”
“臣妾不想念。”
“为什么?”
“臣妾不像陛下,对一个得不到的东西会捧这么高,捂这么久。臣妾厌恶禁庭,厌恶无疾,也厌恶回不去的淮州。”
“你厌恶什么都好,唯独不要说厌恶孩子这种话,我知道你只是想气我,私底下谁会比你更关心无疾?”元帝因为激动,脸上浮起了丝丝缕缕的热红,“无疾迟早是要去封地的,早去几日就多几分安全。”
“臣妾喜欢成都府,不如在那里挑个好地方,让臣妾养老吧。”
元帝重重叹息了一声,笑意艰难道:“你喜欢江南吗?你虽出身西北,却有江南女子的风味,那里……”
“那里与淮州最远。”覃妃打断他,微微一笑,“陛下有心了。”
元帝有些无所适从的尴尬,想去握覃妃的手,覃妃只是走过来给他贴了贴被角,不动声色地回避,“等皇后成了太后,只要她想臣妾死,就是走到天边又如何?”
她话语里对自己的死好像已经欣然接受,元帝顿感悲凉,这悲凉比她多年不愿踏足上陵宫更甚。
“皇后不是那样的人,况且这些年你素来不争不抢,与其说皇后记恨于你,不如说记恨于……”
“陛下歇息吧。”覃妃打断元帝的话,“臣妾改日再来探望。”覃妃淡然而来,又翩然离去。元帝伸手去捉,却连一片衣角都触摸不到,“谢茗之!”元帝颤抖地撑起手臂,覃妃匆忙的脚步顿住,已经许多年没人叫她这个名字了,只听背后传来元帝略带怨恨的声音:“你这颗心已经冷透了,纵然将你还给他,他也再焐不热了。”
万事皆留情缘眼,可惜明朝孤烟冷,最终尘波澹无痕。
寝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雨声渐渐清晰,仿佛固若金汤的宫殿也飘摇起来。
“陛下。”英招这才轻声回来,大约是试探,没听见元帝回应便掉转脚步要退下,元帝略有些迟钝地问:“是寻北回来了?”
“是,陛下,孟大人一直在偏殿。”
孟寻北一身黑衣,在榻前跪下,“陛下,臣回来了。”
“寻北,”元帝伸出手,孟寻北略微将他扶起,“查出什么来了?”
“那家棺材铺果然是景门名下,除此之外,不知是何缘故,京中还有许多家景门的产业逐渐歇业。臣这几日一路追查,工部除了王勉,还有几人与景门有牵连,私下请他们到乌衣卫问话,架不住严刑逼供,差不多全招了。这些年他们利用城垣坛庙,航政水利,园苑屯田等机会,让景门独揽了不少生意,自己也从中获利不少。”
元帝似乎并不惊讶,“区区一个工部,就如此嚣张,可见朝中蚕食已深矣。”
“臣回京途中早怀庆府又遇见了那个人,交了手,对方功夫应当在我之上。”孟寻北顿了顿,“臣没有捉到。”
“朕记得那把雁翅刀,太元三年,实在印象深刻。”元帝宽慰孟寻北,甚至带了点玩笑道:“你伤还未好,又长途奔劳,比不过他也没什么,总有机会的。对了,那孩子呢?”
“陛下,此事臣难辞其咎。”说来也怪,哪怕是死了,也没有连乌衣卫找不到的人。
“朕记得他叫做丁言璧,身体自小不好,朕只见过他一面,还赏了他一根进贡的高丽参呢。”元帝那时曾想过,若不是他先天肺病,进宫给无疾伴读也是好的。“大约是死了吧。”他忽然有些感伤,纵然律法难逃,但心中怎么也无法把丁迟的罪过牵连到他身上。
“陛下,还有一件事,派去的人也有了回信。”
元帝刚想说什么,忽然以手掩口咳嗽不止,孟寻北倒了杯水,递杯时只觉元帝手指冰凉,他分明面上有高热之相,身体却如此冰冷。他见过很多僵硬冰冷的死人,却不知道人活着的时候,也会这么冷。
孟寻北心中一凛,忽的意识到眼前人已是风中残烛,枯槁无泽。他想起曾流传元帝服食丁迟所制丹药的传闻,那样隐秘且赤裸地在太监宫女们之间以眼神和暗语交流,在百姓间以奇闻故事和说书唱弹来扩散,一颗帝王心,以何来容忍屡禁不止后的蔓延?
“陛下,您只不过年长我们十几岁。”他终究赤诚直率,且心怀旧谊,连或东隅也不得不承认,在他们三人中,孟寻北是最重感情的。“何以苍老至此。”
这是谁都不敢说的实话,元帝早就对那些奉承的漂亮话无动于衷了,此时他也不禁眼热,但他只是问:“回信说什么?”
“姜堰父母早年相继病亡,家境十分清寒,邻舍都说她因此发奋读书,志在考取功名。十分寻常,几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
元帝是个谨慎多疑的人,只不过是或东隅格外看重姜堰,而她不仅来自淮州,又能入宫教导靳长川。这些年凡是和覃妃接触的人,他都格外谨慎,绝不能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同样这些年淮州防盛京,并不亚于他防淮州。元帝转而问:“你派人去监视姜堰,东隅可知道?”
“臣并没有告诉他,至于他知不知道……就不好说了。”孟寻北有些吞吐,人再成长,天性始终留那么一二分。孟寻北虽不似当年莽撞直接,但也不至于像那些大臣们迂回藏掖。
元帝倒奇怪起来,“你怎么也变得畏畏缩缩?”
“倒不是畏畏缩缩,是这话有些难以启齿……”
“你连朕都骂得,还有什么耻于开口的?”
“她和东隅的关系,似乎有些不清不楚。”
关于姜堰断袖的传闻,元帝也不是完全不知道,但只当是平日里举止不检点罢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元帝一时也语滞了,“说起来,这么多年了,东隅似乎从未和某家闺秀有过什么传闻,即便是交集,好像也……”
“陛下说得委婉了,除了早年教过归善公主几年书,东隅就不认识什么女孩子!”孟寻北本性暴露,随即有些难以置信地恍然,“东隅该不会真的是……”
元帝青灰的脸色终于有了些难以支撑的笑意,“寻北啊,朕果然跟你在一起说话开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