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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秦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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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穆听白朝思暮想的秦三小姐,姜堰第一次见她,恰好是两日前案发的时候。她这几日要去户部的差事极多,那日正撞上大理寺在查案。
姜堰还是第一次碰上这场面,便想留下看个究竟。虽然一向听闻李京鸿善断刑狱,但姜堰也没想到他的效率会如此之快,在逐个排查之后,又锁定了案发时值夜的监生和户部官员,最后在看过严真的左手之后,便要带他回大理寺审问。
当时监生表示严真身份特殊,可是严真本人却十分沉稳,表示愿意走这一趟。而穆听白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自然也要一同前去。至于与此案并没有什么关系的姜堰,只不过是穆听白看出她的好奇,装作硬被他拽过去的而已。
姜堰本以为平时的李京鸿已经够严肃了,不想审案时的他简直有着遇神杀神的气场,连穆听白那样聒噪的人都只是乖乖坐在一边看着,没提问他时绝不多说一句废话。
正审到一半,一道清亮女声闯入:“李大人,在下来旁听。”
秦月襄就是这时候来的,全靳除了女扮男装的姜堰,也只有她一个女子会自称在下。
声音的主人豪迈惯了,自己并不觉得有异,在文官听来,却有施压之感。众人向门口望去,只见来人身量颀长,一身墨绿色曳撒,大帽顶上嵌着一颗玛瑙。通袖上绑了带子,露出白净的手腕。一张不施粉黛的脸神采透亮,又因从校场上直接过来,还透着刚训练后的绯红,整个人气势昂扬,颇有风范。
秦月襄不像姜堰女扮男装,她的身份是天下皆知的。
此刻秦月襄一露面,不要说穆听白的目光已经除了心上人,世间皆留白,连同为女子的姜堰也像系在了人家腰带上似的。更是原来就算不是倾城之貌,也能有这样的不可方物,还真是头一回见到巾帼人物。
很快有人拿了一把椅子来,穆听白狗腿地上前搬到了自己旁边,秦月襄和在座各位一一见礼,也没和穆听白搭话,坦率而直接地对李京鸿道:“李大人,严监生如若证实有罪,当秉公执法。如若尚有疑点,也要查明实情。在下替家父走一趟,只想告诉大人,大靳律第一,只要证据确凿,秦家都无异议。”
“是是是,秦三小姐所言极是。”附和的当然是穆听白。
秦月襄又看向严真,“严大哥,我们相识甚久,你知我此人最重公道,所以你有一说一,知无不言。”她行事作风一向如此,以前只是听闻她军中所为,亲眼目睹还是第一回。
比秦月襄虚长几岁的严真终于抬起头,一直空洞着的目光也有了着落,可是那目光极为复杂,无措中带着懊悔,无奈中又带着决绝。
也在不知是否是因为秦月襄到来,严真一开始的配合忽然变得抗拒,他否认自己一切嫌疑,反问自己随是夜里当值,但甄侍郎却不过是突然出现,他如何计划好杀一个偶然出现的人?
李京鸿不咸不淡道:“死者的致命伤在左肋,长一寸二分,内阔外窄,创口进刀轻,出刀重,只有习惯用左手的人才会在这个部位造成这样的伤痕。”
“大人,学生并不是左撇子。”严真冷冷回答。
“若不是左撇子却用左手,则必定是个习过武的练家子,否则绝不能将这样的钝刀捅的如此之深。”
“世人大多都用右手,凶手为何要模仿极少数的左撇子?”提出疑问的是秦月襄,这倒让李京鸿心一沉,莫非与他昨晚出现在户部的事有关?
“这自然是此案疑点之一,但昨晚所有有机会行凶的人中,只有严监生符合习武这个条件,并且他的左手有一道新鲜的伤口,和凶器刀柄上的缺口十分吻合。”
“学生的手是被纸割伤的。”
“等详细的验尸结果和血迹检验出来,你再来替自己申辩吧。”李京鸿命人将严监生收押待审,秦月襄并没有阻止。
这时穆听白忽然一拍大腿,凑到姜堰耳边道:“我想起来了,李寺卿不是有过一个未婚妻吗?”
“这时候说这个干什么?”姜堰不解,穆听白若有所指道:“后来这女子嫁给了甄凡。”
姜堰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一层关系,但这和本案应当没什么关系。她正若有所思,转头恰巧发现秦月襄正看着她。那目光先是打量,然后是疑惑,十分复杂。姜堰恍然大悟般地向后仰直了背,幸好此时李京鸿走到秦月襄面前:“秦三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时穆听白跳出来往两人中间一横,“李寺卿,我也想旁听。”秦月襄瞪了穆听白一眼,穆听白很倔强,姜堰尴尬地上前:“李寺卿想必有关于这件案子的重要线索要问秦三小姐,你不要妨碍公务。”
李京鸿倒很意外她会帮自己说话,不禁多看了她一眼。两人走开后,穆听白皱着一张脸看向姜堰:“你这是助纣为虐。”
姜堰恨铁不成钢,“你要有距离感,秦三是什么人呀,不能拿一般的闺中女眷对待,你太粘着了会让人烦的。”
“是吗?可是她还没喜欢我呢,稍不留神她看上别人怎么办?你看那个李京鸿啊,看上去一本正经,指不定肚子里有什么花花肠子呢。”
姜堰觉得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扪心自问,李京鸿是她见过的最正派的人。
“其实我觉得,秦三对你不是半点情分没有的,你不用……”
“真的?”穆听白大为振奋,忍不住又要习惯性地勾肩搭背,姜堰啪一下打掉他的手,“我劝你以后注意点,秦三卸你条胳膊眨眼间的事,可别连累我。”
穆听白觉得有理,又忍不住盯着李京鸿那边看。
“姜翰生。”突然出现的或东隅吓得姜堰头发倒立,他神色微郁地站在门口,“从户部到大理寺,京畿部门观光日?”
“大人怎么来了?”姜堰露出僵硬的笑容,或东隅道:“我派来的人出了命案,难道不该来看看吗?”
姜堰只知道这批监生是被派来户部核查一些账册的,却不知事关或东隅,看来应该是丁迟的案子了。
穆听白看着姜堰认怂的样子,心想如果真有一物降一物,那么降服姜堰的一定是或东隅。正感慨着,或东隅已经丢下二人走向远处的李京鸿,片刻后秦月襄回来了,她看了一眼姜堰,“你就是那位探花郎?”
“不敢当。”姜堰觉得秦月襄眼神颇为微妙,“来时有个汉子给我陪练,不慎被我扭伤了胳膊,眼下我急着回校场去看看情况,有缘再见了。”她拱手告辞,十分潇洒。
姜堰以眼神询问穆听白:我好像听出了恐吓?
穆听白却重色轻友,屁颠屁颠跟着秦月襄走了,他得好好研究一下姜堰说的这个距离感。
李京鸿并不知姜堰此刻在想什么,只知道她正望着秦月襄离去的方向,眼中好似还有一点羡慕。此时姜堰和李京鸿同在一把伞下,一个跪着,一个蹲着,昏沉天色中两个身影靠成了模糊的一团。而那个跪着的人,正若有所思看着另一个,后者既毫无察觉,也毫无防备。
或东隅走出大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走近了依稀听得姜堰在说:“天都要黑了,李寺卿跪在这里也于事无补,风雨无情,再强的身体也要得病。”
可能是姜堰乌鸦嘴,刚说完得病李京鸿就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姜堰忍俊不禁,“你看吧。”她边说边找身上是否带了手帕之类的物件,最后什么也没找到,只有自己带着驱寒的一个药囊,也没多想,解下来给李京鸿,“聊胜于无吧。”
李京鸿犹豫着接过,大约不太习惯姜堰的直来直往,一下子有些局促起来。
“司院大人?”或东隅身量高,替他打伞的八宝夯直了手臂,十分辛苦的样子。八宝见或东隅迟迟不动,且脸上隐隐有不郁之色,只好硬着头皮询问。不想或东隅转头一笑,拿过八宝手里另一把伞:“不必劳烦相送了。”
或东隅撑伞走到那两人面前,看着李京鸿手里捏着的药囊,神色淡漠:“对李寺卿来说,尚公主很强人所难?”
大约是从未面对过这样咄咄逼人的或东隅,李京鸿有些怔愣,并不知道他的不悦从何而来,“难的不是尚公主,而是娶非自己心头之人。”
“当年齐家小姐的婚事,李寺卿任由老首辅安排,似乎并不怎么在意。如今反而对公主计较起来,是因李寺卿已有心头之人?”
有吗?能算吗?可如果没有,自己这样又算什么?
李京鸿答不上来。可越是犹疑为难,或东隅脸色越是难堪,“归善公主自幼得陛下宠爱,想让谁做驸马都只是一纸诏书的功夫。李寺卿有没有想过,为何你李家能几次三番的推辞?”
或东隅并不是想劝他,只是想让他知道,于他而言,归善公主或许是陌生人,但对归善公主来说,李京鸿却并不是。作为归善公主不多的朋友之一,或东隅只想替她多几分成全的机会。归善公主今年已二十余六,她担的名声和风险,对一个女子而言,已经足够真心。
若不是今日归善公主丢下那块石头,只怕任凭李京鸿绞尽脑汁,都想不出在这京城的二十多年里,有过任何和公主的交集。他看着或东隅,不明白对方是站在什么身份和立场来暗示他,所以他也绝不会开口求一句直白话。他忽然想起那日在新台酒楼,姜堰走后或东隅问他:“李大人觉得姜翰生如何?”
那时他答:有些古怪。顿了顿,他又加了句:古灵精怪。
如今看来,古怪的何止是姜堰一人?
“何不各退一步,婚事既已成定局,李寺卿就领了这情。这样一来,案子也可放手去查,老首辅也不必为难。”
姜堰试图缓和气氛,或东隅闻言瞥了她一眼,姜堰多少知道自己讲的话有些无用的天真,因此悻悻然转过脸,不再看他了。或东隅倒是神色稍霁,“李寺卿若领了这情,今日之事就飞不出这上陵宫。他人也只会以为,李寺卿是为了羁押的人犯自裁而请罪。”
李京鸿忽然意识到,任凭你公事公办,耿直磊落,但终究不过是权柄的棋子。
又一道春雷,却深深的劈在了李京鸿的记忆中。自己从来习惯了黑与白,从没想过会有一天要立在这黑白的夹缝间。李贺知没有阻止他跪在这里,就是想让他亲自体验一回,什么叫身不由己。
“严监生自裁前,曾见过秦三小姐一面,李大人若想知道严监生说了什么,就亲自去问问吧。”或东隅声音忽然低了一些,“李寺卿,陛下焦头烂额,病情不稳,还请你不要再让陛下为难,也不要为难自己。”
李京鸿心头一凛,今日元帝忽然暴怒,是非不分地指责他杀害了甄凡,已全然不似往日帝王风度,或东隅表面上劝他接受成命,实则有保全他的暗示,这件人命案子里,也许有关乎社稷的内情。
姜堰有些怜悯地看着李京鸿,正想再劝几句,衣领子却冷不丁被或东隅一揪,“不要多管闲事,该出宫了。”
让她劝解的是他,不要多管的也是他,莫名其妙。可姜堰只能腹诽,不敢言明。
李京鸿此时也摇摇晃晃站起来,“多谢司院大人提点。”他话中说谢,神情却有与神俱来的高贵。姜堰将自己的伞塞到他手里,李京鸿愣了愣,回过神时姜堰已经跑回或东隅伞下,正狗腿地替自家大人打伞。可是或东隅却冷着脸避开些距离,姜堰自觉退开一步。或东隅睨了一眼,又把她抓过来,“这伞还没那么大。”
这把伞的确不大,司院大人湿了的半边肩膀,和眼睛里莫名其妙的不悦,比膝盖上的伤口还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