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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杏怪 先不论他的 ...


  •   近日清政院忙着修葺之事,姜堰每日去报到,都觉得比往日热闹许多。而后院那块空地,也开始锄草翻土。

      “小师父想种什么?司院大人说,集思广益,等到春天一起播种。”

      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上或东隅非常开明,所以平日里大家除去公务的繁重,都比较舒适随意,可以说是大靳最和谐的部门。

      “种甜瓜吧。”有声音在背后响起,与其说是背后,不如说是头顶,“我喜欢吃甜瓜,我们种甜瓜吧。”或东隅一点不见外:“这块地土厚质轻,光照充足,等再回暖一些,就可播种了。”

      姜堰和闲允宗同时回头,“大……大人。”

      “倒也没有这么大。”或东隅笑容和蔼,“议事厅,过来吧。”

      “是!”这一句让姜堰忘了其他,立即高高兴兴跟着走了,距离上次去议事房,已经过去很久了呢。只是比起上次清冷了一些,除了远在江南的陆闻亭,检校使一职也空着,四使中只有薛云默和方藜相对而坐,四使下各司事干事又因京察事宜散落在诸衙门,一时难以聚齐。

      “今日议事匆忙了些,但确实有一桩要事要宣布。”

      一向不显出什么情绪的或东隅今日似乎心情明媚,而姜堰从在座各位的表情可以看出,大家也是这么想的。

      “大家都知道京察期间,官员的升转调停较慢。但因清政院人手不够,而文案又繁多,检校使一职急需填补,因此陛下破例,命翰林院观政进士姜堰即今日起,正式升任三品检校使。”

      同僚们当即恭喜姜堰,只有姜堰愣住了,“姜检校?”方藜一语惊醒梦中人,姜堰惶惶然叩谢,检校使虽不是多么抢手的职位,却是已经可以上朝的三品,也是姜堰一直属意的职位,可谓实实在在升到了她心坎上。

      可是转念一想,姜堰却有些不敢相信,这道任命书是说明她通过了京察,也不再用验明正身,更是或东隅所说的“可堪一用”。

      “本来是要吏部来人正式宣读的,我正好在那,就顺路带回来了。”

      或东隅将任命书交给姜堰,姜堰双手捧下时,才终于对这意外之喜有了实实在在的真实感。

      午后闲允宗路过检校处,看见姜堰坐在那对着任命书发呆,想起饯别宴上她曾说“仕途到头”的话,不禁抿嘴一笑,这哪里是到头,明明是好兆头。他应该去大顺斋买一盒小师父爱吃的糕点来庆贺一下,想着又伸出手盘算了一下这个月剩余的俸禄,庆幸还够用。

      “陵园一案,你以身犯险,又找出官银的线索,这是对你的奖励,不为过。”

      议事房里或东隅是这么说的,后来大家谈正事之余又开始讨论起修葺之事,哪里有损坏的桌椅,有需要翻新的物件,都可一一报备。唯独姜堰却对这句话耿耿于怀,连任命书带来的喜悦都减淡了。
      考功名前她问师父:“景门弟子虽不至像李家门生满天下,但朝中为官的,也不止弟子一个。师父既没有为我捐官买官,也没有私相授受,为何唯独隐瞒我师出景门?”

      师父回答:“你不同于别的弟子,至于原因,你日后会知道的。”

      “我不知道。”此刻姜堰对着这道任命书自言自语:“我不敢知道。”

      就这样一直到将近辰时,院内人陆陆续续散衙,姜堰还坐在这间刚属于她的值房里办差,路过的同僚打趣她新官上任第一日便如此卖命,最后夜色渐浓时,是方藜最后一个走过。严格算起来,殿中是四处之首,苏涧在时便是如此,但因方藜年轻,大家反而随意起来。

      “姜检校还没走?是盐引的事有什么困难吗?”

      因姜堰的桌案靠窗,窗下一排都堆满了档案,方藜便手掌撑在窗台上附身看她手中整理的卷册,而姜堰乍听到“盐引”二字猛然清醒,冷不丁站起,咚一声和对面的人额头相撞。方藜一向君子作态,也顾不上自己,立即询问姜堰如何。姜堰捂着额头连连道歉,方藜却忽然笑起来,“你是不是忘了?”

      姜堰愣住,“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今日一天都心不在焉,肯定没听清楚司院大人的吩咐。”方藜说着伸手指了指自己值房的方向,四四方方的院子,又恰好是斜对面,原来自己今天一天的丑态都落在别人眼里。“无妨,今日我已事毕,帮你就是了。”

      “没想到京察的档案这么多,我理了一天,倒把要紧事给忘了。”姜堰很不好意思,“方才撞伤你了吗?”边说边凑过去看,可是伤口没看着,反而看到他身后一个身影。那人负手站在院中,也不知多久了,只因方藜靠得太近才挡住了姜堰的视线。

      “司院大人……”姜堰忽然觉得喉咙干巴巴的,或东隅黎色的眸子比月色更亮,脸色却比孔子像还要冷冰冰。一定是宫里有人惹他了,今日她没去留听阁,难不成是四殿下的功课?

      方藜闻声转过去行礼,或东隅略一颔首,便走了过来,却只是看着方藜,“陛下查抄严府,发现府中金银宝器甚多,怀疑严真受贿,被他毁掉的检举信,大约就是关于此事的。只是严真谨慎,没有账册和名录,他一死,线索全断在他身上。此事大理寺需要我们协助,明日你带人去大理寺一趟,将查抄的家产抄写一份回来,金银或许不可追,但宝器特殊,或可溯源。”

      “下官懂大人的意思了。”方藜说完转头看了一眼姜堰,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被或东隅抢白:“不必帮她。”

      两人面面相觑,他果然听到了。

      “观政时尚且矜矜业业,一旦有了官职,反而松懈懒怠,这检校使不做也还来得及。”

      “来不及!”姜堰厚着脸皮,“来不及了大人,吏部都写了名字了。”她一脸讨好的笑,或东隅神色稍霁,方藜眼神在两人之间略作逡巡,便识趣地先走了。

      今夜辉月皎皎,颇有雅情,站在窗外身形颀长挺拔的或东隅像极了志异故事中勾引妇人的男妖怪,仿佛只要轻轻一个眼波流转,对方便手到擒来,殒命而不自知。

      姜堰这样肖想的时候,也不知在或东隅眼里她成了什么,因为他忽然问:“听过杏怪的故事吗?”
      “杏怪?”

      “有一个书生借宿朋友的书斋,夜里墙中有人低声问:君无人共寝,当出就君。书生很害怕,告诉了朋友,朋友道:旧有此怪,一婉娈女子,不为害也。这个朋友心里却想,此怪非鬼非狐,不审何物,遇粗俗人不出,遇福贵人亦不出,唯遇才士之沦落者,出荐枕席。难道书生要当一辈子穷酸书生吗?果然,这个书生命运坎坷,英年早逝。于是又有人听到那墙里有啜泣声,次日,大风折一老杏树,其怪乃绝。”

      “杏怪识人,可引为知己。可遇上杏怪,又注定命运波折,叫人难以抉择。”姜堰听懂了这个故事,也算得上半个知己,“只是大人为何突然想到这个故事?”

      或东隅抬头略一思索,脸上的笑意像是在掩饰什么,“本官只是在想,是否遇到了我命中的杏怪。”
      姜堰顺着他望月的侧脸,不禁用目光描摹他的轮廓。从干净利落的鼻梁到蛊惑涌动的喉结,无欲无求的清正之下,原来有这样摄人心魄的私藏。好似从百丈冰的悬崖,落入了花枝俏的春日。先不论他的杏怪是谁,此刻他是她的妖怪才对。

      姜堰内心默念了一遍:静而无为,适情辞馀,无所诱惑,循性保真。

      “若是你有机会选择相遇与否,你如何抉择?”他忽然转头,吓得姜堰一口口水呛住,“若是下官的话,”姜堰偷偷用袖子擦擦嘴角:“世间绮罗人,又算什么呢?”

      凭一句世间绮罗人,可称得上知己中的知己了。而他原本沉重烦闷的心情,也顷刻消散。

      “姜检校,本官方才听见你咽口水了。”

      “下官没有。”

      “本官听错了?”

      “不不,大人不会错。”

      “那就是有了?”

      “……”姜堰张了张嘴,“下官的耳疾好像又犯了。”

      “……”或东隅觉得她实在得寸进尺,本是是她被拿捏的七寸,现在却拿来消遣他了,“近日虽然事忙,但也不要耽误昼宫的功课。”

      姜堰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片刻后才点点头,表示自己真的听不见,但是大概看懂了内容。老家雀微微眯起眼睛,“眼下太子已立,四殿下可能不久就要去封地了,师生情谊,时日无多。”

      “什么?”姜堰装不下去了,“四殿下的封地在哪里?离京城远吗?”

      离京城远不远不好说,但离淮州肯定很远。

      或东隅才不会告诉她,只是颇有些好奇地说道:“你和四殿下相识的日子不算长,但本官觉得,姜检校十分关心他。”

      “大人,下官有吗?”姜堰有些心虚,难道表现的这么明显吗?“四殿下讨人喜欢得很嘛。”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原因?”

      “四殿下待下官也很好。”

      “最好是如此。除了正常的礼仪,覃妃和四殿下,都不是我们该过分亲近的人。”

      姜堰很想问原因,但怕或东隅看出什么,只轻声道了声是。

      “淮梁王一行人今日已到京郊驿馆,明日开始,京中又有另一番事要忙了。早些回去吧,盐引的是虽然重要,但并不紧急。”

      说到盐引,姜堰问道:“陆巡查在江南一切还好吧?”

      “陛下已封他为巡盐御史,使他在两淮不必为清政院的身份困扰,毕竟那些财大气粗的盐商们,最看不惯我们这些乌纱帽上顶着清廉二字的官员。”或东隅奚落道:“倒不先问梁王的事?”
      “梁王诸事,自有礼部负责,大人,下官在清政院瞎操什么心呀。”

      有些事一旦悉知真相,反而听出从前听不出的况味。月之小,何皎皎,如她瘦弱的个子,又一身清雅士子打扮,为何今夜偏生出万千风情来。

      “那枚铜镜,还想看吗?”或东隅忽然问,姜堰先是一愣,“果真被大人寻得了?”继而惊喜万分,“若有此等荣幸,下官不胜感激。”她喜到深处,不禁深深一拜,或东隅也没阻止,只道:“它叫做缁衣小镜。”

      对姜堰来说,这是一个迟来了十四年的答案。

      缁衣小镜……细细玩味,舌尖有微涩之情。她因不知道这镜子的名字,才苦寻多年,正如她不知道那人的名字,以致到现在还不知他在何方,甚至是否活着。

      再抬头时,窗前的人已如一阵穿堂风,飘过这四方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24章】杏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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