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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海棠 归善喉间的 ...


  •   上陵宫前才沾疏雨吐胭脂的海棠被午后的雨骤然扫荡,残红铺了一地,宫人们的脚步避也避不开,只好在雨水里踩出一汪似血的红。

      元帝看见英招的鞋底粘着一片海棠花瓣,几个转身就把花瓣和鞋上的水渍留在了殿内,而人不知,又匆匆去忙了。

      英招再入殿时,见元帝总是盯着地上看,忙对身边小太监使了个眼色,立即有人不动声色收拾干净了。元帝收回目光,叹了口气,当初恨不能开,如今开时又背。这世间事,难道都免不了命薄佳人,情钟我辈吗?

      “自丁迟入宫后,朝纲扰乱,缔创艰哉。谏官们说,朕追悔及时,尚未铸成大错。言官们说,朕德行败坏,天道微茫。朕岂能不知国家如山,山以小陁而大崩呢。”

      李京鸿跪在元帝面前,元帝却置若罔闻,兀自感慨。

      “陛下,这是仵作填写的尸格,可证明严监生是自裁。臣也看过,确认无疑。”李京鸿拿出一份册子,英招转呈给元帝看,“但人毕竟是在臣管辖的大理寺出的事,有失职之过,臣难辞其咎。”

      “朕和你祖父商议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元帝依旧不谈及此案,李京鸿知道他是想趁此机会让他松口,“回陛下,臣已知晓,只是臣恕难从命。”

      “什么?”元帝不怒反笑,语噎至极,“朕记得之前也有人给你做过媒,那时你倒没有拒绝。那女子是谁?”元帝做回忆状,英招不动声色道:“陛下,是齐尚书家的小姐,后来嫁给了……已故的甄侍郎。”

      “是啊,是甄夫人。”元帝笑意阴恻,“后来再有人为你做媒,你都一一回绝,那时候朕就和你祖父提起过归善和你的婚事,连公主都能不要,有人猜测你被齐家小姐所伤,不能自己,看来是真的了。”

      “陛下?”李京鸿心中烦躁,那桩婚事,只不过是个天大的乌龙罢了,“臣当时年少,家中一切大小又都是祖父做主,祖父满意的婚事,臣自然不会反对。可是那位齐小姐因为甄侍郎临时反婚,臣当时因此确实受过嘲讽,祖父也是气得病了一阵子,多年后才和齐家和解。但臣绝没有怀恨在心,我与那位齐小姐本来就素不相识,不过是既定的婚事不成了,并不足以让臣耿耿于怀。”李京鸿内心觉得可笑,可又不得不解释:“臣是个无趣的人,除了大理寺和李家,几乎没有什么去处。友人两三,情趣毫无。臣自知如此德行,实在不想耽误什么姑娘,何况高贵如公主?”

      “你自己说的,依照伤口推测,凶手是左撇子,那么你呢?你不仅是左撇子,还习过武,你或许因为这桩婚事心结难解,不仅杀了甄侍郎,还嫁祸他人。”

      “陛下,若臣真的有要置人于死地的心结,为何要多年后才下手?”

      “那你如何解释当晚有人在户部看见过你?”

      李京鸿一怔,他不知元帝如何知晓此事,“臣那日确实去过户部,只是为了看一些户籍档案。”

      “看谁的户籍?”

      李京鸿因官银一事一直对姜堰身份存疑,加上自己诸多理不清的头绪,才决定以查案借阅为由,亲自去看一看她的户籍资料。谁知偏巧那晚就出了那样的命案,前因后果,难以撇清。李京鸿尚在考虑如何不牵连他人,又能洗脱自身嫌疑,可这片刻的缄默在元帝眼里,已是疑点重重。英招看着元帝青筋涨起的脸,知是龙颜大怒的预兆,他赶紧偷偷差人去司礼监找余盛。

      “陛下,砍刀破旧,刀柄上有缺口,若有人用它杀人,手掌必有伤痕。”他摊开双手,“如陛下所见,臣手上并没有伤口,而严监生左手掌却有新伤,这也是臣笃定他是凶手的原因。陛下,此案过程明了,只不过动机不明,严监生尚未肯交代,便自裁而死。他这一死,便使这动机更为可疑起来。”

      元帝虽然病后性情大变,但还不至于神志昏聩,即便如此,在他心中,比起这件莫名其妙的凶杀案,他更关心归善的婚事。他自觉时日无多,一想到大限将至,便终日惶惶,人也躁怒不安起来。而归善,是他的第一个女儿,也是最爱的女儿,哪怕她的母亲生前并不得宠,但也不能影响他对归善的宠爱。百官都说,归善是最像他的孩子,比皇子都要像。因此他只想尽快为归善找个好归宿,补偿她因母妃离世而从小寄人篱下的心酸。

      李京鸿见元帝许久没有回应,略有不安,更多是这莫须有罪名带来的不满,“臣与甄侍郎夫妇二人,向来毫无交集,陛下……”他话说到一半,只见元帝起身猛一拍桌,“既然你非罪臣之身,归善又青睐于你,那这桩婚事就定了。容你三翻四次推拒,当皇家的脸面是什么东西?”

      “陛下息怒,太医千叮万嘱,不可动气。”英招心急,只盼着余盛快点来,只是没想到比余盛先到的,竟然是李贺知。

      “你祖父一定是得了消息为你而来。”元帝对李贺知的到来并不意外,也没有露出难以应对的倦怠,反而强打起了几分精神。“滚出去殿外候着。”元帝低喝,李京鸿没再争辩,躬身退出。

      雨势不减,春日雷电随之,渐觉晦暝。

      滂沱大雨中一行人执伞而来,脚步匆忙,靴子和衣摆全都泡湿。为首的太监八宝伞下有一鹤发老人,老人穿着素色绨衣,一双葛屦,无金玉点缀,就连束发的都是一根天然而成的木簪。老人走得急,八宝只好把伞都打在他头上,自己淋了个落汤鸡。

      “老首辅,有事遣人进宫即可,何必亲自冒雨前来?”元帝远远看见了变到殿门口相迎,李贺知年迈,行礼时能看出四肢的僵直吃力,元帝拖着老人家手臂,李贺知神色复杂,瞥了眼跪在雨中的李京鸿叹了口气道:“老臣如今鲐背之年,不仅不能分君之忧,还要为了家事来劳烦陛下,实在枉为臣子,枉为人了。”

      “老首辅这说的什么话?”元帝搀扶着他进了上陵宫,雨声扰人,李京鸿只能偶尔听清元帝和李贺知的谈话,他听他们谈起他的婚事,谈起他这些年的作为,谈起李家庞大的宗亲和职位……

      你来我往的客套与温和间又夹杂着较劲与威胁,最后在雨声稍弱的那一瞬里,李京鸿听到自己年迈的祖父掷地有声地说道:“李寺卿不仅是李家的长孙,更是独孙。陛下,如果没有让人信服的证据,如果不是李寺卿亲口承认,此事便只是失职,而不能谈及认罪。”乍听是硬碰硬的倨傲,回想却有无限的哀伤和恳求。

      李京鸿站在窗沿下看海棠被雨水冲下高高的台阶,心也跟着翻滚浮沉。

      英招差人将上陵宫的情形告诉了余盛,而归善是得了余盛的口信才来的,她在远处的垂丝海棠下站定,看着那几日前还繁花簇拥的枝头,已变成地上枯萎的艳丽沼泽,最后才走到李京鸿身旁。

      宫女为李京鸿撑了一把伞,好让他听清归善的话。

      “李寺卿可知我今年什么年岁了?”归善问,李京鸿没想到她会亲自前来,有些别扭,但仍是回答:“臣知道与否,并不妨碍公主婚嫁。”

      归善喉间的酸涩让她哽咽:“妨碍了。”

      那声音太轻,李京鸿觉得自己听错了,他忍不住抬头看,传闻中最受宠爱又恃宠而骄的归善公主,其实他是第一次仔细看她的模样。

      若不是这一眼,李京鸿永远不会知道,他们是见过的。只是那一面只留在了归善的记忆中,于他而言,是随手拂去的一粒尘埃,是数次用来推却的那句“承蒙公主厚爱”。

      “他们都说我看上不不过双十年华,除却恭维的部分,我想,大概是我停留在了遇见你的那一年。”
      归善并不躲避他的眼神,她从前分明远远看他的身影都觉得无地自容。

      “李京鸿,若你觉得实在受之有愧,那也确实高攀不起。”归善冷漠的看着他,似乎恢复了一个公主的骄傲,“我会向陛下禀明,我已不再钟意你。”她说完从宽大的袖中丢出一样东西,落地声沉闷,却又缥缈的似一根针掷入汪洋,“再美也不过是块顽石,如何与天然宝石相提并论。”她说完转身就走。

      李京鸿看见那是一块黑色的石头,那东西滚落在归善刚才站着的地方。

      或东隅得了归善委托带着姜堰折返时,远远的就看见李京鸿跪在殿外,浑身湿透,也不肯宫人打伞。

      “八宝公公。”那小太监才来上陵宫当差没多久,就遇见今日这大阵仗,实在有些手忙脚乱,此时听见或东隅叫他,眼睛一亮,像看见救星,“大人,今日可真是一团糟了。”他三言两语交代了此刻上陵宫中的情形,或东隅点点头,“先见过陛下。”转而又对姜堰低语:“你去照看一下李寺卿。”说完从她伞中走出,跟着八宝入了殿内。

      姜堰茫然,先不提她和李京鸿熟不熟,就算熟,也不知道从何照看起。姜堰替他打着伞,李京鸿的眼神只落在地上的水洼里,好像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李寺卿,学生听说,您抗旨拒婚了?”她有些僵硬的开口,李京鸿却没有理她的意思,好在姜堰是个不怕贴冷屁股的人,“更抗旨真是勇气可嘉,只是尚公主是多少人盼不到的荣耀,李寺卿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李京鸿依旧没有理睬她,姜堰又问:“严监生的案子……”

      “姜翰生也认为我是凶手?”李京鸿终于有了回应,只是头发和脸都已经湿透,只能眯着眼看姜堰,姜堰连忙摇头,连带着雨伞也抖了抖,“大理寺的仵作如何能验不出自杀和他杀?李寺卿想必也验过吧?此事定不会存疑。只是学生从未见过这么奇怪的谋杀,过程及手法简单明了,但是牵扯其中的两个……”姜堰看了眼李京鸿,“或是三人,却毫无关联。”

      一桩找不到动机的谋杀案,即便人证物证齐全,也始终叫人难以放下。

      忽然一道闪电横空劈过,随之一道雷声传来,姜堰吓了一跳,又立即叹了句“春雷一声发,惊燕亦惊蛇”来故作镇定,掩饰失态。

      雨点击落在伞面上,像断了线的珠子,沿着伞边滚落到地上,绵延不绝。在这潮湿发寒的空间里,伞下是另一个小小的天地。

      李京鸿抬头看姜堰,虽然认识许久,但每次能观察她的机会,都仓促而微妙。此刻也因为跪着,能隐隐闻见她身上有些药草的气息,舒心且有暖意,让他不知不觉中神色带了一丝柔和。他看着咫尺之间的容颜,忽然发现她的脸很小,好像自己一只手掌就能覆盖。肤质也比一般男人细腻,眉宇闪烁间,有雌雄莫辩之感。如果给他一只颅骨,他可以轻易从鼻根凹陷程度,眉弓高低之差等轻易推测出性别,但此时李京鸿却觉得眼前蒙了层层浓雾,千万重山看不清楚。

      目光下滑时看到那只握着伞柄的手,依旧细腻纤长,只是那日染了血,在他心上砸下一枚官银。
      他忽然有一种倾诉欲,他怀疑自己是否是冲动,却发现冷静的可怕,冷静到终于发现了自己这股莫大勇气的来源。但他终究没有开口,只因他知,像他这样别扭的人,越是渴望靠近,别人听到的就越是冷漠和嫌恶。

      “栾尚书?齐尚书?秦三小姐?”八宝公公刚歇下,远处却又来了人,便立即去迎了。

      户部尚书栾宣,礼部尚书齐敏和秦月襄一道而来,想必都是为了今日的变故。只是到了上陵宫门口,秦月襄却没有随两位尚书一同进去,反而来到姜堰和李京鸿面前,“李寺卿,严真已死,无论真相如何,都想请李寺卿准许我将遗体接回秦家先行安葬。”

      毕竟是有罪名在身,即便身死,这样做也有些违律。秦月襄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又道:“叔父在严将军临走前许下承诺,要好好照顾严监生。如今出了这事,实在心有愧疚,希望李寺卿成全叔父一点弥补之心。至于其他,秦家绝不插手,一律按规矩来。”

      言下之意,若严真真是凶手,一律按大靳法典来,他们绝不质疑,也不会为了保护名誉而要求隐瞒。

      话已至此,要求也并不过分,李寺卿自然应允。秦月襄拱手道谢后大步离去,只转身时看了眼姜堰,举手投足,皆是男子的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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